库房里的字画都是萧泽峋打小开始写的,极其珍贵,他犹豫了一下,上前问:“…殿下,真的都要拿来?”
萧泽峋看着许梣离去的背影,“嗯。”他笑着摇了摇头,也跟着走了。
“浮夸。”
另一边,许梣边走边骂,气得要死。
这么多年他还是没学会隔墙有耳这个道理,一不顺心就要骂出声来,笑容荡然无存。
果然,还真让他猜对了。
许梣揪下一朵花,疯狂蹂躏。
书房里的字画不光是萧泽峋自己写的,还有一部分是千金难买的名人字画,格外珍贵。
他早就觉得怪了,这太子殿下跟他非亲非故,未免也太看中他了,出言极其轻挑。
此招虽险但胜在能一招制敌,本以为太子殿下能气急败坏,将他逐出宫去,谁曾想竟如此纵容。
他心下有了结论,萧泽峋之前果然跟他认识。
仆从从长廊另一边急急忙忙跑来,喘着气躬身:“许二公子,太子殿下邀您在桂花亭用膳,命奴才来给您带路。”
许梣看了眼雾蒙蒙的天,蹙眉:“这才几点就用膳?”
仆从苦着脸低下头:“…太子殿下只命我来请您。”
许梣嗤笑。
这是要报泼他字画的仇,存心找茬吧。
还说什么随便他泼,真是小气。
他转身,“带路。”
桂花亭内,萧泽峋已经坐在桌上,正小口抿茶,宿影跟座雕塑一样,木着脸站在一边。
许梣看见他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就烦,敷衍着行了个礼:“见过太子殿下。”
萧泽峋笑了笑:“许二公子,请坐。”
许梣皮笑肉不笑,并不想同他一起用膳:“太子您金枝玉贵,臣子和太子同桌吃饭,恐不合规矩。”
萧泽峋偏了偏头,宿影领会,退了下去。
他扬眉,又看向一脸不情不愿的许梣,有点想笑,忍住了:“这是我的宫殿,我的规矩便就是规矩。”
许梣扯起嘴角,冲他一笑,坐了下来:“谢过太子殿下。”
“许二公子不必客气,用过膳了,便同本太子一起出宫去射猎,可好?”
许梣有十万个不想去,可他在宫中实在没什么事做,没个理由推托,便不得不去了。
“太子殿下既决定了,便不必再同我商量,知会一声就是了。”
萧泽峋撑着头看他,饶有趣味道:“听许二公子这语气,不情愿?”
不情愿。
许梣扯出一个假笑:“能陪太子殿下出宫,乃是臣的荣幸,岂敢不愿。”
萧泽峋假意没看见许梣崩坏的表情,夹了菜放在他碗里。
许梣愣了一下,这才看见满桌的佳肴,皆置琉璃盏,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打眼望去竟全是他爱吃的。
不过他没有自恋到觉得是萧泽峋专门为他做的,抿了抿唇有些不自在。
萧泽峋目光缓缓下移,状似不经意道:“怎么,不合许二公子胃口?”
许梣回过神:“没有,很好吃。”
萧泽峋笑了一下,夹了一块葱油饼放在他碗里:“好吃就多吃点。”他抬起头,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太瘦了。”
许梣凝噎,无话可说。
食过半柱香,许梣终于停下筷子,抬起头来。
萧泽峋正在给他夹菜,他自己没吃两口,倒是给许梣越夹越勤了。许梣看着他,极不自在,忽然道:“…太子殿下。”
“嗯?”
他叹口气:“我没有很喜欢吃葱油饼。”
萧泽峋的手悬在半空。
“啊……”
他收回手,笑了一下:“好。”
不知是不是许梣的错觉,萧泽峋虽然是笑着,但他感觉他的情绪倏然消沉下去,毫无预兆。
比夏日的天还多变,晴转雨,看起来有些落寞。
许梣捏着筷子的手指轻蜷,心里忽然不是滋味,抿了抿唇。
“呃…萧…太子殿下…”
他又将那块葱油饼夹了回来,咬了一口,低声含糊道:“但是也不讨厌……”
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头低着没抬起来。
萧泽峋看着他,心就软了下去。
这也无可厚非,许梣从小丧母,养在乡下,许家人不管不问,任其自生自灭,来了府中之后又处处刁难,动辄打骂,唯一有血缘关系的许父多是冷眼相待,人情冷暖,多年下来便养成个冷血漠然,睚眦必报的性子。
但本性却是极为善良的。
本想逗弄他的话吞了回去,没再说出来。
两个人安安静静吃饭,难得消停了片刻,萧泽峋再给许梣夹菜,许梣也没拒绝了,夹什么吃什么。
萧泽峋看着看着,又笑了,问:“不挑食?”
许梣头也不抬,“有的吃就不错了,挑什么食。”
萧泽峋思绪飞了很远,他记得很久之前有个人,很挑食,不爱吃菜,看见绿叶子就躲,怎么教也教不好。
“看来许府是真的快倾家荡产了,连基本的膳食都供不起了。”
他说这话时语速很慢,娓娓道来,只是嗓音很沉,听不出情绪。
许梣吃饭的手停下来了,怪异之感攀上心头,他抬起头,问出了一直想问的问题。
“太子殿下…我们之前,见过吗?”
萧泽峋扬眉:“之前你不是差点撞到我的马车?”
许梣:“……”
“不是,除了那次,还见过吗?”
萧泽峋沉默两秒,倏然凑近,两人距离拉进,许梣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他。
“许二公子觉得呢?”
太近了。
呼吸喷洒在他的鼻尖,灼热又清冽。
萧泽峋长得很好看,眼睛狭长,眼睫纤长浓密,鼻梁高挺,唇色很淡,不笑时瞧着很凶,眼神凌冽,笑了又似春后绵雨,沁人心脾。
比如现在,他就笑着凑在他眼前。
许梣全身一麻。
“太子殿下……”
“嗯?”
“……我吃饱了。”
许梣瞥开视线,放下碗筷。
萧泽峋直起腰,扫了眼桌上,蹙眉:“就吃这么点?”
许梣噎了一下,没说话。
萧泽峋沉吟片刻,站起了身,“不逗你了,你吃吧。”
许梣怔怔地看着他起身。
萧泽峋朝外走去,许梣视线就随着他走了。
他处境难堪,所以心思格外细腻多疑,又忍不住想,是因为觉得他在这里自己放不开吃吗?
看着面前的一桌菜,又荒唐地认为,这真是按他的喜好准备的吗?
不。
他摇了摇头,念头很快被他抛诸脑后。
午膳过后,两人便坐上了马车去城外射猎,宿影跟上的,只不过上了身后的马车。
许梣看了一眼,三个人坐一辆马车绰绰有余,有点不懂为什么要分两辆。
萧泽峋已经在车上了,坐在里面喊他:“还不上来。”
两人坐在宽敞华丽的车厢内,一路无话。
气氛怪异,萧泽峋率先出声:“许二公子不最是能言善辩吗,跟着本殿下倒是无话可说。”
许梣沉默片刻,有点想说,他对讨厌的人说一句怼一句,一声不发只能说明他能与这个人和睦共处,同舟共济了。
“……吃的太饱,困了。”
萧泽峋垂眼看他:“那就睡。”
“………”许梣愣了一下:“在这?”
“怎么?本殿下的马车不够宽敞,躺不下?”
许梣收回那句话。
萧泽峋不呛他两句会死是吧。
……
许梣到底没睡,一路强撑着到了城外,出了马车冷风一吹,觉就醒了大半。
他站在平旷的土地上眺望远处的景色,心情也跟着豁然开朗,舒爽了不少,可惜天公不作美,明上午还是艳阳高照,现在吹起了风,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谁料下一秒,一件柔软的披肩落在了他身上,绒毛抵着他的脸颊,有些痒。
他下意识抬起头,就见萧泽峋正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他身上,又是那副莫名的神色。
许梣眨眨眼,错开视线。
“许二公子觉得这里如何。”
“…风景优美,空气清新,甚好。”
宿影从后面走来,牵了两匹马,自己上了一匹,萧泽峋接了缰绳,牵过另一匹。
许梣看看宿影,又看看他,一股不好的预感攀上心头:“这……”
萧泽峋站在马旁,摆弄马鞍:“听闻许二公子身体羸弱,不曾骑过马,便只牵来了一匹。”
许梣难以置信:“……我们两个坐同一个匹?”
萧泽峋瞥他一眼:“有什么问题?”
许梣连忙摆手:“太子殿下身体金贵,我怎么可近身,我还是在车里等您吧,您……哎!”
他声音猝然拔高,惊叫一声。
一阵天旋地转,许梣竟被萧泽峋掐着腰抱上了马背,他吓得拽紧缰绳,不敢松手。
萧泽峋将他扶好,纵身一跃,上了马。
许梣大叫一声:“萧泽峋!”
萧泽峋笑着应了:“嗯,我在。”
他坐在他身后,手牵着前面的缰绳,将许梣牢牢箍在怀里。
“下次就这么喊我吧。”
许梣猛然转身:“什么?”
萧泽峋低下头,“喊我萧泽峋。”
“我们的关系,喊太子殿下………生疏了。”
“你……”
不知羞耻!
许梣无声呐喊,却不敢乱动。
萧泽峋欣赏了一会他气急败坏的表情,下巴被许梣毛茸茸的发顶蹭得发痒,想笑又憋住了。
两人挨得很近,几乎是前胸贴后背,体温隔着衣服传来,熟悉的清香味钻进萧泽峋的鼻腔。
心情从未像今天这般好过。
宿影看着前面的两人,自觉牵着马朝另一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