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年代(PART3)II
凌存真来到了圣思修道院门口。
修道院和圣思综合学校仅仅隔了两条街。两者都是由西庭教会的圣思派兴建起来的,学校由神父管理,一开始仅接收受过洗的西庭人后裔,后续逐步向仙蒂拉的混血权贵阶层开放。
修女们则主要在修道院里教导Omega们如何经营家庭生活,如何备孕。她们会在修道院的纪念品店里贩卖自己制作的肥皂,蜡烛,在祝日会吃的甜点心。
此时,修道院的门大敞着。神情悲伤的人们络绎不绝,人们不是在互相安抚,就是走向教堂祈祷。
悲恸徘徊在修道院的每一个角落。
那致哀的钟声又响了一下。一些身披黑纱,穿着黑色丧服的男女手持着没有香味的百合花从主教堂走了出来,教堂外的院子里架着一些画架,画架上放着一些肖像照,多数都是孩子的照片。
这些都是在昨晚的爆炸事件中离世的孩子。
人们将百合花放在画架前,也有人送上玩具,糖果或者罐头水果的。
一些人会去找修女们哭诉,修女会陪着他们在回廊下绕圈,会祝福他们,会握住他们的手向他们传递圣母的关怀,和继续生活下去的勇气。
凌存真在这些修女中看到了李星迪,她正在安慰一对夫妻似的男女,女人极度悲伤,站着都很勉强了,完全由边上的男伴支撑着。女人歪着身子,将李星迪的手按在心口握住。她全身的力气似乎都用在这个动作上了。
李星迪也看到了凌存真,她朝后院的方向瞥了瞥。凌存真便往后院走去,那里有一片玫瑰花园。后院的门也敞开着,但是几乎没有人。
人们似乎并不想在这个时候来观赏盛放着的,鲜艳的,血一样红的玫瑰花。
凌存真坐在了一张长椅上,点了根烟。
不一会儿,李星迪走到了他面前,她笑着也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却没有点。
凌存真环视起了周围。李星迪在他眼前挥舞手臂,说:“怎么了,情报秘书处的处长就没有来悼念遇难者的权力了吗?”
她微笑:“这会让他看上去软弱,还是会让他获得更多的拥护者?”
凌存真为她点上了烟,他想对她笑一笑。出于客套也好,礼貌也好,自嘲也好,但是他笑不出来。坐在修道院里,坐在和昨晚的大教堂一脉相承的宗教建筑的阴影中,他怎么也笑不出来。
昨晚他玩得太过头,太开心了。
而让他那么快乐,那么开心的人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侩子手,他也是个浑身腥臭的屠夫。
可他们似乎又都没得选。
那起码他可以选择不开心,不快乐。扪心自问,他到底还有什么资格开心和快乐?
身边一热,是李星迪坐到了他边上。
她问凌存真:“你发什么呆呢?你是以为我也死了还是怎么了,突然出现在你面前吓得你话都说不出来了,一副见了鬼一样的表情?”
凌存真摇了摇头:“可以不要在这种时候说什么死不死的么……”
他叹息着沉默了下来。
半晌,他看了看她,问候道:“你还好吗?”
李星迪朝着他就喷了口烟,喷出一声笑:“你大半年没和我正经说过一句话了,酝酿半天结果就酝酿出来这么一句?”
凌存真弯着腰,托着腮:“那我该和你说什么呢?”
他看着绿油油的草坪,一口接着一口抽烟。
他其实也一直想找机会和李星迪好好聊聊。
从李斯恒的只言片语能感觉得出来,她有她的想法,她的目的。在“世纪婚礼”后就进入修道院,成为一名“荣誉修女”绝不是一时冲动,出于负罪感做出来的选择。
而且李天乘这三个月来一有什么新主意,一拍脑门,也不任命个临时管理,说走就走,就打仗去了,皇帝办公室急得要命,有一次硬是把他在兹堡门口拦了下来,非要他任命一个临时监管才能走。
他们已经准备了一份候选人名单,李天乘扫了一眼,指派了李星迪就走了。谁料李星迪说什么都不肯接这个烫手山芋,关上了修道院的大门,闭门不出。
柯蒂好说歹说,她也只同意成立一个临时委员会,召集财政部长,交通部长,立法院院长等政府要员,海陆空三军各派一名代表加入这个委员会,她可以担任临时委员长。委员会将以投票的方式处理皇帝缺席时的国家大事。
李天乘对此项提议遥遥发来一份电报,只一句话:都能自己拿定主意了,别烦我干正经事了行吧!
李星迪提出的这个后方委员会隐约有另外一种制度的影子。
凌存真就很想知道她关于格拉的现状,和未来到底是个什么看法。
但如今见到了她,机会来了,他却不知该怎么开口了。
他的心里堵得厉害,一想到格拉的现状就想到昨晚的爆炸,一想到格拉的未来,就想到李斯恒的隐瞒,萨沙言之凿凿的那些必须做出的牺牲。
他难道不知道牺牲是必要的吗?
可每当看到那些送到他办公桌上的伤亡名单时,每当死亡如此近距离地发生在他身边时,他无法只将这些逝去的生命当成一个数字,当成通往一个更伟大的目标的垫脚石。
他还是会难过,会悲伤。怎么都适应不了。
他就是有着一颗Omega的柔软的心,打从他出生起就注定了。他就是这样的软弱……
一根烟抽完了,凌存真又要再点一根,李星迪却握住了他的打火机,说:“听说飞鹰牌很快要停产这种过滤嘴了,要是太快抽完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抽上了,节约一点吧,凌处长。”
凌存真的眉心一跳,咬着烟,没点,道:“我那里的储备大约还能抽个半年吧,要拿些给你吗?”
李星迪笑了笑:“到底是政府要员,储备充足。”
“一般人家里总也有些储备吧?”
“可能也就能抽个三个月吧。”
“三个月?”凌存真挠了挠眉心,心提了起来,人也跟着坐直了,“根据我掌握的情况,四个月应该是没问题的。”
李星迪眨了下眼睛,拿走了他的打火机在手里把玩起来:“你和我打什么哑谜呢,我在说香烟,你在说别的吧?”
凌存真道:“我说的也是烟。”
但他确信,他和李星迪说的都不是烟。
格拉是个鲜花大国,药业大国,不用担心抑制剂和阻隔贴的供应问题,反而是其他国家得担心战乱影响从他们这里出口的鲜花原材料。
因此战时格拉国内最怕的就是粮食短缺,生活资源不足。财政部和农业部算过一笔账,一旦遭遇全球封锁,格拉人要保持现的日常生活水平,格拉国内的资源最多可以撑四个月。
李星迪参与了临时委员会,还任委员长,不可能不知道这一情况。她所提出的这个“三个月”的时间难道是教廷方面给出的最后通牒?他们希望李天乘能在三个月内停战?
凌存真和李斯恒经过一个多月的解码工作,已经摸清,教廷会通过一个在全球范围内广播的福音频道的信号,利用经书加密过的文本,向知晓这个频道和解码手段的格拉教士们传递信息。
至于格拉的教士们如何向教廷传递信息,暂时还无法从有限的解码出来的文本中感受出来。
这三个月来教廷不是表明他们正在和各国斡旋,寻找解决争端的办法,尽力阻止针对格拉各大城市,针对平民的袭击,就是催促格拉的教士们找机会劝说凌存真,或者段奇锋离开格拉。
教廷需要A13因子。
他和李斯恒还从没截获过任何教廷提出过有关停战时限,有关“三个月”这一确切时长的信息。
难道李星迪还有别的接收教廷信息的方法?
还是这三个月的时限和教廷无关?
他搜肠刮肚,想了又想,可在他所获知的情报里,没有哪些试图恢复原有世界秩序的谈判或会议中,提起格拉时,有人给出过这么一个明确的时限。
除非李斯恒那里对他还是有所隐瞒……
凌存真不禁望向了花园中的圣塞丝青铜像,道:“我总觉得照这么抽下去,不出三个月我说不定就得肺癌死了。”他看了李星迪一眼:“说不定你哥也会被我拖下水。”
“他哪那么容易死?”李星迪嗤笑了声:“你不知道吗,他百毒不侵。”她掰起了手指:“我大姐油盐不进,我哥百毒不侵,我……”她咬着烟,一拍裙摆,“百无一用。”
“你怎么会没用呢?刚才那些人多需要你,你现在是很多格拉人的精神支柱。”
“是的,精神支柱,因为我是个Beta,只能做精神支柱。”李星迪笑着看凌存真,道:“难道不是吗?”
凌存真扯了扯嘴角:“你和我一个Omega扯这个?”
“哪有像你这样,这么位高权重的Omega啊?”李星迪一耸肩,眉毛跟着耸得高高的:“要是没有了腺体,或许没人会在乎这个了。”
凌存真道:“腺体切除手术很危险。”
李星迪问他:“你想切除腺体吗?切除腺体之后,你就不用被标记,不用受制于一种自己完全控制不了的东西,”她盯着他,声音渐渐轻了,“你会自由的……”
凌存真也盯着她:“没有了腺体,没有了信息素的控制,所有人和没分化之前差不多?“
李星迪转移了目光,望向远处:“当然不是,没分化之前大家都是乳臭未干的小孩儿啊,切除腺体,大概会让人所有人都变得和Beta差不多吧。”
所有人都成为Beta。那么Beta不光能成为精神支柱,或许还能成为一个国家真正的顶梁柱。
这难道就是李星迪的目的?
以现有的医学手段来看,这实在有些难以实现。但如果没有了腺体,人不再受信息素所控制,理智和理性或许能占据上风……
李星迪这时又说话了:“我有时候觉得李天乘是疯子,有时候又想,他可能是个天才。“
凌存真一惊,维持着表面上的镇定,问道:“打仗,制造混乱和恐怖的天才?”
李星迪又看着他了:“你觉得战争的本质是什么?”
凌存真不敢说太多了,就道:“是我们的皇帝陛下从小最热衷的事情……和平……”
李星迪哈哈大笑,又问他:“那你觉得现代宗教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凌存真道:“这是什么考题吗?如果我回答对了,我就会多出一些能用来应对另外的疑难问题的时间吗?”
“谁知道呢,或许吧。”
凌存真想了想,说:“过于相信宽恕和原谅的力量,有些人,有些事不值得被宽恕,被原谅。”他问她:“你觉得呢?”
李星迪说:“我觉得现代宗教最大的问题是兜售绝望,这恰恰是现代社会最不需要的,现代社会人们手头太宽裕,也早就受够了绝望,宗教必须开始学会贩卖希望。”
“又该如何定义你说的这个希望?”
“命运会带给你什么,它会先命运一步告诉你。”
凌存真一下就想到了A13因子。教廷一直想要利用它来预测信息素的匹配度。
在命运到来之前,先将你带到命运面前。
他又疑惑了,难道李星迪站在现任教皇这一边?她想要通过A13因子谋求教廷中的一席之地?地方教会还算宽松,但教廷素来是Omega的地盘,又怎么会容得下她这个Beta呢?
做一个Beta国家之首还是去往教廷扬名立万,李星迪的态度有些过于模糊了。
正当他想再试探一下李星迪之际,李星迪把打火机还给了他,起身看着他道:“但宗教的情况和国家恰恰相反。”
凌存真稍稍扬起脸望向她。她半垂着眼眸,开始在他身前划十字,说着:“我觉得战争的本质是破坏,是混乱,是剥开一层皮,露出里面血淋淋的肉,是绝望。
“而人只有在绝望中才有机会看清楚身边的一切。
“谁是朋友,谁是疯子,
“谁是叛徒,谁值得信任……
“谁,又是爱你的,
“……你爱的。”
十字的最后一笔划完,李星迪露出了一个神职人员脸上常挂着的,洞悉世事,超然的微笑,她问道:“你见过我们的新朋友了吗?”
天主是神职人员对世间所有问题的答案。
但显然,他不会是李星迪的答案。
凌存真说:“谁?”
“合一会的会长莱万啊,昨天在现场他帮了很多忙,你知道吗,合一会现在是仙蒂拉内最受欢迎的俱乐部。”李星迪示意凌存真跟着她走。
凌存真就也起身了:“因为他贩卖希望?”
李星迪笑了两声,说:“我介绍你们认识一下吧。”
凌存真更看不透她了。
他从她身上感觉到一种很强的目的性,但这种目的性的落脚点到底在哪里,他还无法完全参透。
凌存真跟着她走着,不过能在这里见到莱万,也算是一个意外收获了。
李星迪将莱万从一群志愿者中带了出来,那些志愿者们远远看到凌存真,都有些胆怯。凌存真在志愿者中看到了段奇锋的太太欧佩拉。她的目光忧虑、谨慎。
莱万倒很大方,走到凌存真面前后,主动和他握了握手。凌存真提出想单独和他聊几句,了解了解合一会是个什么样的组织。他也同意了。
两人在回廊下走着。
修道院的墙上绘有一些湿壁画,和教堂重叙事的风格不同,修道院的壁画主题大多围绕着圣母和圣子的关系,通常都在描绘母亲的喜悦之情。
凌存真道:“只有在这种危机的时候,才能看出格拉人民有多团结。”
莱万将双手背在身后:“凌处长不记得我了吗?“
凌存真摇了摇头,他记得莱万。
他就是他在关长虹的营地放走的那个军官。
他被“前线”背叛过,脱离了“前线”,来到了仙蒂拉,成立了合一会,他的精气神还很好,那双眼睛甚至更有神了。
莱万又说道:“没想到我们会在仙蒂拉重逢, 而且是以这样的身份。”
凌存真拍了下外套,开了句玩笑:“还好合一会没有走上前线的老路,不然我或许要自己追究自己的责任了。”
莱万笑出了声音,在一幅天使报喜图前驻足,又朝凌存真伸出了手:“凌处长,如果有什么需要合一会的地方,尽管开口。”
“我们是情报秘书处,你们是慈善会……似乎很难有交集。”凌存真看着莱万的手,他们身边还有其他人的目光,他不想在这些人的注视下握住他的手,他怕这会让合一会陷入一个难以解释的境地。
莱万却一把握住了他的手,很是激动:“凌处长,你要相信格拉,虽然它现在只是沉湎在悲伤里,只是在默默忍耐着痛苦,但是你要相信……”他停了停,几乎是在凝视着他了,“就像我相信一个不顾生命危险,放走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的人绝对不会是恶魔一样。”
“他可能在此刻倍感绝望,但他也还没有放弃希望!”
莱万的手异常得温暖。他的眼睛明亮,既有种朴素的单纯,又显露出阅尽千帆的沧桑,天然地带着一种能鼓舞人心的力量。
这很少见,非常难得。
凌存真一时也颇受鼓舞,打起了精神想做点什么。
他必须找些事情给自己做一做,否则他又会开始胡思乱想,一会儿想想和李斯恒一块儿笑得停不下来的时候,一会儿想想李星迪摸棱两可的态度,一会儿想到萨沙坚决的口吻,想到那些似乎无可避免的死亡,无法挽回的生命。他又会陷入一种难以自拔的悲伤里。
这么想着,回过神来的时候,凌存真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地下办公室的档案间里,他打开了一只保险箱,里头全是仅限最高权限等级的加密文件。他在里面找到了奥欧拉的档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