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年代(PART3)I
圣思综合学校爆炸事件紧急事态处理委员会在成立的第二天就锁定了制造此起爆炸案的元凶。
早上,在爆炸案中安然无恙的格拉帝国皇帝陛下李天乘在委员会的早会上亲自宣读了有关这一重大突破的详细情况:
“据情报秘书处的周密调查,锁定犯人陈弥生,23岁,仙蒂拉人,外祖父为西庭遗孤,前格拉海军护卫舰十一支队二级士官长,8月11日,因眼伤,跟随医疗队由东湾三岛回到仙蒂拉治疗,伤重,无法继续履行兵役,于8月14日办理退伍手续,8月18日入职仙蒂拉天堂城警队,任特别行动组探员。
“此人居心叵测,于10月20日上午10点,以办理案件为由,进入仙蒂拉警察局总局证物室,秘密带走编号89906571999的证物,自行在家组装三组炸弹。
“并于10月23日至24日期间,主动接洽仙蒂拉大区内的五名前线组织成员,遭到其中四人拒绝,最终与苏凡达成合作,陈弥生向其提供炸弹和进入圣思综合学校大礼堂的路径与证件,苏凡于万圣节当晚将炸弹带至大礼堂引爆。
“初步怀疑,陈弥生在登陆东湾三岛后被西庭策反,谋划了此项行动。
“陈弥生已于11月1日清晨3点左右,于家中服毒自杀。”
李天乘照着手上的一份报告读完,将它折起来,塞回了一只紫色信封里,扫了眼会议室里的众人,指了指凌存真:“这次情报秘书处的调查很快,也很及时,在陈弥生家里搜出的另外两枚炸弹已经收缴处理。”
有人带头鼓掌,凌存真笑着接受。
李天乘一瞅他,皱起眉敲了敲桌子:“戒骄戒躁啊。“他望向了警察局长威廉姆斯·哈桑,把那紫色信封扔给了他。
威廉姆斯拿起信封攥在手里,霍地起立,猛地一鞠躬,自惭形秽:“竟然让人从证物室私自带走证物,警队一定会展开彻底的内部调查!!”
伊森爵士也郑重其事地发言了:“退伍军人转职办事处也会配合工作。”
这一直是个由军情部监管的部门。
会议室里的许多双眼睛都有意无意地望向了凌存真。因为职能方面的重叠,还有近来情报秘书处外勤队在仙蒂拉大区内的执法权问题,军情部和警队和情报秘书处可谓摩擦不断。
凌存真心下无奈,这个紫色信封和他可一点关系都没有,这调查出自地下办公室的手笔,他也是在这场会议开始的半个小时前才从李天乘口中得知了这一最新进展。
就在这场会议开始的二十分钟前,和他说完了陈弥生的事,李天乘在皇帝办公室里把一封投诉信甩到了他面前。
投诉信是匿名的,投诉的就是他——情报秘书处处长凌存真。信里洋洋洒洒罗列出了他的十大罪状,什么结党营私,干预军事,制造冤狱,贼心不死,恃宠而骄等等等等。
凌存真没看全,以他监听仙蒂拉这些头面人物这七个月的经验,扫了几行,就知道是谁投诉的他了。
李天乘问他:“知道是谁写的吗?“
凌存真翻来覆去地看投诉信:“这不是匿名的吗?我又没天眼。”
李天乘踹了他一脚:“装什么蒜呢?”
凌存真就说:“我不知道,讨厌我的人多了去了,那什么意思?停职处分,撤职调查,把我关起来?”他还试探了下李天乘,“李天乘,不会是你自导自演吧,看我这处长现在也多了很多支持者,怕了?”
李天乘一脸的高深莫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那我在想什么?”
李天乘没回答,默默喝咖啡。凌存真问他:“还有别的投诉信吗?”
李天乘又问他:“你最近没少得罪人啊?”
凌存真顺势说:“前线的人说合一会可能和西庭有勾结,这个合一会挑不出什么破绽,就是个慈善组织,但是既然前线提了,说不定真有什么问题,我想放长线钓大鱼,暂时不管他们,暗中盯着,省得军情部有些人又匿名投诉我,我可没和西庭密谋,我是个有骨气的贼心不死的贼。”
李天乘啧啧舌头,也没再追究,又问起他昨晚去干了些什么了。
回想到这里,恰好伊森爵士看着他,问起:“昨天午夜大教堂发生火灾,凌处长追捕的那名黑衣嫌疑人和这个陈弥生有关系吗?”
凌存真迎着伊森爵士的目光,尽量以一种戏谑的态度和他稍稍点头致意,指着门外说:“我现在正要去调查这件事。”便说了声告辞,走出了会议室。
季万作着急忙慌地跟了出来:“凌处长,陛下还在……这会不会……”
凌存真就道:“我们是为陛下分忧解难的,不是他的跟屁虫,季副官,还是你对情报秘书处的待遇不满意,想调去皇帝办公室?”
季万作连连摇头,可还是有些担忧:“投诉您的信不会是……”
先前说起投诉信的事时,季万作也在场。
凌存真就把季万作拉到了一旁,用手上的文件夹拍了拍他,和他耳语道:“把伊森爵士这半年来的财务记录整理出来交给我,还有他的太太和几个孩子的置业置地情况……”他特意叮嘱,“这件事去地下办公室做,不要走漏风声,还有,一旦军情部有人要申请查看昨晚从大教堂收集来的证物,就说还在调查,记下那个人是谁。”
“明白。”
如此支开了季万作,凌存真就去了停车场,上了他的专车,点了根烟。
其实那封匿名投诉信,他一看就知道是警察局长威廉姆斯的腔调,和伊森爵士扛上不过是虚晃一枪。
投诉信上说的他的那些个“罪状“也是威廉姆斯私下多次和亲信抱怨过的事情。他厌恶情报秘书处无处不在,厌恶凌存真率领的外勤队抢了不少警队的活儿,和警队的权威冲突日趋显著。
凌存真没想到他会直接投诉到李天乘这儿,可说实在的,看到这封投诉信他有些高兴,无论威廉姆斯出于何种目的,他都很开心在情报秘书处发展的如日中天的情况下,有人敢告他的状。
激怒威廉姆斯说不定对日后铲除情报秘书处这一存在,能有些帮助。
抽了半支烟,凌存真打开了一直拿着的那份文件夹。
这是季万作交给他的陈弥生的调查资料,关于爆炸案的调查看似无懈可击,但凌存真总觉得不对劲。
尤其是关于爆炸物的部分。
编号89906571999的证物乃是一年前从一个入境格拉的持N联盟护照的游客的行李里搜查出来的可疑物品。该名游客已被遣返,并且被永久禁止入境格拉。而陈弥生是两个月前才入职天堂城警队的。这支警队属于新扩充的力量,里头不是转业军人,就是新手警探,几个老警员也都是原本就在那一片区活动的警力。陈弥生在警队也没有别的朋友。
他又是通过谁,通过什么渠道知道总局的证物室里有这样的爆炸物存在的呢?
且他并无制作炸弹的经验。他的外祖父虽然是西庭人,但是祖父和父亲都是格拉军人,都拿过战场上的勋章,常年活跃在格拉的几个退伍军人俱乐部,陈弥生本人还是军校优秀毕业生,很难想象这样一个人会被策反。
尸检报告显示,他服下的毒药是一种氰化物,这和西庭的行事风格也不符。他们通常会为自己的探子准备一种特制的神经性毒剂,毒发更快。
深思熟虑一番后,凌存真决定先独自前往陈弥生家中一探究竟。
因为此案涉及仙蒂拉警队,陈弥生的身份对外依旧处于保密阶段,新闻上也只公布了西庭在背后谋划了这起骇人听闻的爆炸案,加上已经结案,陈弥生的公寓外既没有记者蹲守,也无人盯梢。凌存真径自上楼。
这是一间单人公寓,门口挂上了“内有毒蜘蛛,需消杀检查,勿入!”的告示牌。
凌存真用万能钥匙开门进去,这是间单人公寓,不大不小,位于仙蒂拉市中心,离天堂城警局有一段距离。陈弥生有台轿车,每天至少需要开车四十分钟去上班,遇到堵车,可能得花上一个小时。
凌存真戴了手套和鞋套进的屋,公寓早就被人翻了个底朝天,一片狼藉。
皮沙发被划开了,电视被拆开来了,墙也被敲开了一个洞,地上散落着家庭合照,军队合照,连冰箱里的东西都被翻查了一通,一块用了一半的黄油被人戳了好几刀。
那另两枚组装完成但还没送出去的炸弹是在陈弥生的床底下发现的。
这是一张单人木板床,床垫很薄,凌存真坐在了床上,两颗炸药分别被放在两个高约15厘米的纸箱里,他坐到床上后比划了下床板离地的距离,15厘米的高度卡得正正好好,凌存真犯起了嘀咕:“睡在三个炸药上过了一个星期?心这么大?”
结合公寓管理员的的证词,陈弥生每天都是正常的上下班,回家。他确实住在这里。
凌存真看了眼衣柜,起身继续在卧室打转,他走来走去,慢慢往衣柜处靠近,手背到了身后去,摸到了配枪。
衣柜的门忽然打开了,一个人举高双手走了出来。
凌存真皱起眉头:“林副官?”他随即指着衣柜笑了出来:“你躲这里等我?等多久了?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此人正是萨沙的副官林朝贺。
林朝贺一身便装,戴着鸭舌帽,伸手将卧室的窗帘拉过一半,站在那窗帘阴影后老实交代:“怀特中将说……”
“萨沙?”
“嗯……”
“他说要是他对您的判断没错的话,您肯定会来这里,他……有话想和您说。”
“在这里?”
林朝贺点头,神色极度认真:“这里没有任何监听设备,我已经检查过了,而且也没有人蹲守在外头。”他微微垂下目光:“抱歉,凌处长,情况特殊,我们很难找到这么好的机会了。”
凌存真找了张椅子坐下,点了根烟:“有什么前情提示吗?”
林朝贺说:“陈弥生是我们的人。”
凌存真抓了下头发:“你们是指格拉帝国军,还是你和萨沙?”
林朝贺想了想:“或许都能算……”他道:“或许还是由怀特中将亲自和您解释比较好。”
他的话音才落下,就有人敲门了,三长一短的敲门声。林朝贺走到了卧室外,不一会儿萨沙进来了。
屋里只有萨沙和凌存真两人。
萨沙也走到了那窗帘后的暗处站着,他看着凌存真就道:“我知道你一定有很多疑问。”
凌存真吐出一口气:“我先问还是你先说?”
萨沙沉默着打了个手势,凌存真就道:“所以,两个月前才转职去警队的陈弥生知道总局证物室能搞到一年前缴获的和西庭有关的炸弹素材,所以……他一个毫无炸弹制作经验的人能做出三枚炸弹,所以,他知道西庭和前线成员的接头暗号,所以……李天乘能毫发无伤地公开谴责西庭?”
他盯着萨沙,手微微发颤:“你知不知道爆炸案里死了多少人?多少孩子?”
他掐灭了手上的烟,摸出烟盒,倒出一根香烟咬住,又要点烟,却怎么也擦不动打火机。
萨沙伸手帮他点上了烟,道:“所以……西庭一手建立起的教育制度的象征已经不复存在。”
凌存真抬起眼睛,怔怔地望着萨沙,他似乎比先前更让他觉得陌生了。
萨沙像是感觉出了他的情绪,眉心一蹙,眼中浮现出一抹痛楚,一咬牙,道:“存真,有时候为了一个更伟大的目标,一些牺牲是必须要做的,是必要的,为了更多的人能活下去……”他攥紧拳头:”我永远不会忘记死于这场灾难的人!”
凌存真争辩道:“他们需要的不是不被遗忘,是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萨沙的声音一高:“要彻底断绝和西庭的往来,根除一些格拉人对西庭抱有的幻想,这是必须做的!”
“这是谁的主意?李天乘?”
“李天乘一开始只是想制造一起嫁祸西庭的事故,由我负责执行,并且要求情报部门配合协助,”萨沙看着凌存真:“我以为你是知情的……”
凌存真道:“因为你拿到的西庭接头暗号就是情报秘书处给你们的,所以你这样认为是吗?”
萨沙敏锐地追问了起来:“所以……情报秘书处里还有你无法触碰的部门?提供给我接头暗号,炸弹材料相关情况的另有其人?”
凌存真道:“这就是你想和我单独说话的理由?你想知道情报秘书处是怎么运作的,我的权限到底如何,我到底在做些什么?”
萨沙的眼神一紧:“存真,你不会不清楚,照这样下去,李天乘会拖垮格拉的!
“他提出的这个主意确实很卑鄙,不道德,但是从长远来看,对格拉是有帮助的……”
凌存真瞥过头,默默抽烟。
萨沙继续道:“现在除掉他,格拉会怎么样?
“现在,他有了那么多拥护他的狂热分子,他一死,谁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事情来?而且现在他一死,群龙无首,西庭,N联盟都能从我们身上咬下一块肉来,我们必须拥有和他们谈判的条件,完成谈判,确保格拉不会被威胁,不会受制于任何人,格拉是完整的,安全的之后……”
说到这里萨沙盯着凌存真,长叹一声:“难道你不也是因为这些原因才一直沉默到现在,一直做着他的帮凶吗?”
凌存真皱起眉头:“我不需要你提醒我,我也知道我的手上沾了多少血。”
他对萨沙道:“我杀了费薇儿。”
萨沙一吸气,不无关切:“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一直想找机会和你好好聊聊,但是一直没找到,而且我认为你是有意躲避我。”
凌存真就起身道:“情报秘书处的事情你暂时别管了,以后李天乘再找你做这种事你就告诉我,我会亲自经手。”他望着萨沙:“格拉不需要第二个恶魔。
“萨沙·怀特永远是我凌存真的朋友,萨沙·怀特也永远都将是格拉的怀特伯爵家的公子。
“一个即便在最疯狂的年代,也能坚守住自己的立场,积极为格拉的外务奔走,维护其完整性的理智的Alpha。”
萨沙愣住了:“存真……”
凌存真离开了陈弥生的公寓。
他开车直接来到了教育部所在的行政大楼,直接闯进了李斯恒的办公室。
“凌处长!您不能这样!李部长他和两位议员有重要的……”纤瘦的秘书何明丽根本拦不住他,凌存真一扫李斯恒办公室里的三个人,大手一挥:“情报秘书处做事,麻烦两位议员先生回避!”
那两名议员相继离开,何明丽也走了出去。办公室的门关上,凌存真就问李斯恒:“你都知道?”
李斯恒比了个噤声的动作,拿出手机打字,凌存真走到他桌前,拍了桌子:“陈弥生的事,是不是你协助的?”
李斯恒把手机递给他看,上面是一行字:我留下了李亲自部署这次事件的全部证据,等时机到了,曝光,他就完了。
他嘴上说着:“凌处长,请你冷静一些。”
凌存真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把桌上的文件扫到地上,在这些东西坠地的同时,说了话。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什么时候这个时机才会到?”
李斯恒握住了他的手,眼神温柔,摇了摇头。
起码现在还不是。
凌存真把他的计算机也扫到了地上去,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昨天你什么都没有说!”
李斯恒欲言又止。
他告诉了他又能怎么样呢?
他会阻止吗?
他能怎么阻止呢?
阻止是否会暴露他和李斯恒的关系,是否会暴露他们一直以来想要推翻李天乘的密谋?
凌存真松开了手,李斯恒想抱住他,被他推开了。他轻轻地说:“你们都有你们的理由,这不可怕,可怕的是,我都能理解……”
他和李斯恒对视着:“李部长,你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最好现在就告诉我。”
“没有了。”
“你确定?”
李斯恒用力颔首:“真的没有了,我确定。”
凌存真捂住了眼睛,窗外响起了钟声,像是从圣思修道院的方向传来的。
凌存真往外望去,这不是提醒人们时间的钟声,这是为亡者致哀的钟声。很多年前格拉中部发生洪灾的时候,圣思修道院的正午时分敲响的就是这样的钟声。
提醒人们时间的钟声是有节奏的,有规律可循的,为亡者致哀的钟声是没有节奏的,其间的停顿极度漫长,极度煎熬。
那钟声极度的响。
李斯恒伸手碰到了凌存真的脸,他要擦他的脸。凌存真躲开了,转身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