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和平年代(PART3)III

庸人之罪

和平年代(PART3)III

传说中早已灭绝的“上帝之花”,在新世纪之初由一位名字被涂黑的神秘人“献给”了李得。李得立即召集一批植物学家,将其量化培育。

档案记载,奥欧拉的种子在年平均气温35摄氏度左右,昼夜温差较大,常年干燥的地方能保存近百年。

——在格拉,只有南部毗邻沙漠的几个边陲城镇能满足这样的气候条件。

档案中还附有一张奥欧拉种子的照片。

这花的种子是保存在一枚银制项链吊坠里的,吊坠一面刻了个十字,另一面刻有一行花体的西庭文字,翻译过来就是:这是彼得的所有物。

结合保存奥欧拉的气候,凌存真想到了一个地方,南部的圣彼得小镇。

他在档案室里查阅了圣彼得小镇的相关资料,看到一些照片,一些文字记录。

这里曾经是无国籍游牧民族的一个牧场,一度水草丰美,推翻西庭殖民统治,重新确立国境线的战斗也在此地打响了。

牧民被驱逐,军队安营扎寨,修建起高耸的碉堡,随军的教士也拥有了一座精巧的教堂,后来挨着教堂又建起了荣誉孤儿院。这个时候,不懂节制的牛羊已经啃光了草地,不懂节制的人们已经砍光了所有的树,吃光了所有的牛羊。这里的土地已经不再适合放牧了,沙漠化日趋严重。

凌存真看着那张教堂和孤儿院的照片,他想起来了,他小时候跟着母亲索菲亚公主访问南部时,曾在这里短暂停留过。

教堂虽然小,气候固然干燥,炎热,但是到了晚上开了阳台的窗户还是能感觉到些许凉意。

到了晚上,阳台上那种在几只大花盆里的玫瑰花开得很好。

他也想起了那个能让人起死回生的圣人圣彼得的传说。

奥欧拉能改变分化性别,项链吊坠或许和南部教会有关。

而那让人起死回生的传说是否和奥欧拉的力量有关?

想来想去,在仙蒂拉大区内,大概只有一个人能为他提供一些信息,帮助他追查“上帝之花”到底是如何从灭绝中存活下来,又一直被保存在哪里的了。

而且他也想搞清楚,是不是真的是教廷给了格拉三个月的时限。

凌存真驱车去往橡木村。

一路上,他无法不去想,那个将奥欧拉的种子献给李得的人事先知道奥欧拉的力量,知道它能做到什么吗?那个人知道李得会用奥欧拉进行人体实验吗?

那个人会想到如今在战场上大规模运用,造成那么多伤亡的生化武器,是因为他(或者是她)献出的那一颗小小的种子吗?

出城的路上没什么车,倒是越靠近橡木村,路上的车多了起来,不是些皮卡车就是些小货车,村子里原本清闲的马路两边也都停了不少车,全都挂着仙蒂拉牌照。

圣母堂外左右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车位,凌存真不得不把车停到了村里的唯一的那间面包店门口。

面包店所在的中心街顾名思义就是村子的中心,也是店铺聚集的地方,上回来时,好些不等太阳落山就会关起门来的商店眼下都还敞开着门做生意。肉铺,水果铺头,奶酪店,杂货店里都还能看到在挑选货品的客人。

从穿着打扮上看,这些客人都是仙蒂拉人。

凌存真也才知道,这村子里竟然还有间鲜花店,玻璃门上贴出了一张“有房出租”的广告。

最热闹的还是要属面包店了,店外头摆出了几张颇有仙蒂拉咖啡馆风情的小桌子小椅子。一对夫妻正带着一大一小两个女孩儿围着一张小餐桌喝南瓜汤,吃面包。

看到凌存真,夫妻俩有些错愕,立即低下头去,避免和他产生任何眼神的接触。大一些的女孩儿抓着汤勺睁着大大的蓝眼睛看着凌存真,母亲帮她擦嘴,示意她快些喝汤。女孩儿轻声说:“妈妈,这个人有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真特别,我从没见过……”

夫妻俩一个抱起小一些的孩子,一个拉起大孩子,往桌上放了些钱,匆忙离开了。

他们让他想起了在去往白鹭城的火车上看到的那些幽灵似的人们。

凌存真的心一沉,点了根烟,脚步匆忙地往圣母堂走去。他走进圣母堂时,黄昏即将退场,天色很暗了,但那只能容纳二十多人的小教堂里仍然有人在祈祷,祈求着什么。

教堂里虽然仅靠油灯和烛火照明,可那一尊雪白的蒙眼圣母像前摆着的长桌上放满了用以祈福的蜡烛,烛光将室内照得明亮。

凌存真看到了在擦拭圣母像的尼尔神父,和他微微点头致意,指了指外面,便退了出去。

他绕到了圣母堂后的墓园里,远处,一名穿黑袍的神职人员背对着他清理着墓园中的杂草和落叶,墓园里静悄悄的。

抽了半支烟,尼尔神父从教堂里出来了,遥遥地和凌存真打了声招呼,两人在墓园里走了起来。

没走几步,他们就路过了菲尔神父的墓碑。墓碑上是充满怀念的,写得满满的致词,墓碑前放满了鲜花。

凌存真收起了目光,低头看着手里的烟,道:“神父,南部的圣彼得小镇,您听说过吗?”

尼尔神父道:“听说过,是出过圣人和神迹的地方。“

“圣人?圣彼得吗?”

“是的,据说以前那镇子不叫这个名字,后来因为他的名气太大了,就改了名字。”尼尔神父将双手拢在衣袖里,边走边说,“传说,小镇中一名少年因急病去世,圣彼得喂少年吃下灵药,三天后,少年起死回生,人们顶礼膜拜,圣彼得却不知去向,人们为了纪念他,建造了一座雕像,将他留给少年的一串项链挂在了雕像的脖子上,尊为圣遗物。”他看了看凌存真:“这个圣彼得也是个白山人,在白山人聚居的地方听到教士传教,被天主之国的存在所感动,也成为了一个教士。”

凌存真道:“关于那个灵药有什么更具体的信息吗?还有那条项链……它现在还在圣彼得像上挂着吗?”

尼尔神父道:“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圣彼得镇上的教堂已经没有了,据我所知,在教堂里侍奉天主的神父去了附近的塔镇。”

“教堂没有了是什么意思?”

“因为一场大火,边上的荣誉孤儿院也被烧没了,现在那里盖起了一座植物园,以星迪公主殿下的名字命名,那里也是公主的丈夫的出生地。”

话音落下,尼尔神父停下了脚步,拿出手帕擦拭起了面前的一座墓碑,问道:“需要为您联系那位去往了塔镇的神父吗?”他扭头看着凌存真,缺乏起伏的语调里隐约透露出一丝试探的语气,“凌处长又想去南部看看了吗?”

凌存真笑了笑:“去南部的路可不好走,我这经不起折腾了,还是算了吧,只是刚好在调查一名作家的活动轨迹,他声称他是个专门收集圣人故事的作家,去圣彼得小镇是为了收集故事去的。”

他弯下腰,拂去掉在盖尔的墓碑前的一些落叶,拉长衣袖擦了擦墓碑上的纪念文字。

那墓碑上的名字是“恰克·德温”。

纪念文字只几个字:他曾在此。

经过和国民腺体数据库里的腺体数据比对发现,盖尔的原名叫做恰克·德温,曾在文翰会计事务所的收发室担任送信员。

尼尔神父又说道:“听说南部的腺体切除手术比以前更进步了。”

“神父又要送什么人去南部做手术吗?”凌存真指着教堂的方向说:“橡木村忽然多了这么多人,该不会都是想通过这里去南部的吧?”

尼尔神父闭了闭眼睛,收起了手帕,继续往前走去:“他们只是一些很害怕的人。”

凌存真站了起来,跟上了他:“确实,村里有地有粮,要真打起仗来,在这里肯定比在仙蒂拉安全,也不怕挨饿。”

尼尔神父平静地说道:“你知道,只要你愿意,战争随时都能结束。”

凌存真举了下手,作投降状:“神父,你对我有很深的误会,

“我和皇帝陛下之间不存在那种我说什么他就会听的关系。”

尼尔神父侧过脸来看着他,说:“战争如同毒药,人们能制作出致死的毒药,那人们也能制造出救命的解药。

“毒药的运作方式众所周知,只要掌握了毒药的制作方法,原材料,制作解药不会太难。”

“嗯,听上去很简单,那么教廷就有这样的制造解药的能力吗?”

“就算教廷没有这种能力,但是教廷也有能寻找到有这样能力的人的能力。“

“三个月内能找到吗?”

尼尔神父有些费解:“三个月或许有些太长了……”他道,“时间不等人,只要有了解药,人们就不用再害怕毒药的存在了,人们就能回到毒药还没被发明之前了。”

尼尔神父的脚步不急不徐。

凌存真不太喜欢他的暗示,遂道:“制作毒药的人无法掌握的解药,说不定最终会被掌握解药的人用来毒杀他。”

尼尔神父垂下了眼睛,在胸口划起了十字,嘀嘀咕咕一番祈祷似的话后,将双手从衣袖里伸了出来,攥在了一起,说道:“或许……这也是必要的牺牲。”

凌存真道:“或许,这是无谓的牺牲。”

尼尔神父抬起了眼睛,注视着他:“你所看到的牺牲究竟是必要的还是无谓的,都取决于你的个人意志。”

凌存真没来由一阵厌恶,他今天已经和太多人打了太多哑谜了,实在没心情再和人绕着不知所谓的主题,兜不知所谓的圈了,扭头就要走。

尼尔神父又说道:“白山人将乌鸦视作神鸟,他们认为西庭人能囚禁他们的神之子,荒废他的神力,但永远无法阻挡他对自由的向往。”

凌存真叹气,李星迪也和他提起了自由。

她和这个神父好像都认为这是他最迫切想要的东西,但他们都错了。

凌存真转身对尼尔神父道:“你对白山人又了解多少?你知道传教士杀了多少不愿意相信天国存在的白山人吗?你知道传教士烧死了多少白山大祭司吗?

“他们说他们崇拜的神是邪神,是邪恶的化身,

“因为它浑身漆黑,它的身上永远带着腐肉和鲜血的气味,非要打比方的话,他们认为它是路西法的传信者,它在格拉的土地上散播地狱的恐怖,

“是他们折断了它的翅膀,让它失去了自由。”

尼尔神父一言不发,低下了头又开始低语祈祷,他说:“无知的人犯下了可怕的罪孽,天主将代为赎罪……”

凌存真笑出了声音:“尼尔神父,我现在可以清楚地告诉你,我不需要天主施舍的自由,我对自由也毫无向往,我现在只想弥补我犯下的过错。”

这时,他终于看清那一直在清扫墓园的人是谁了,那人抓着扫把朝他和尼尔神父走了过来。是小叶。

尼尔神父说道:“天主会宽恕你的,只要你坦诚你的罪行,真心的忏悔。”

凌存真皱起了眉头:“不,他没有这个资格宽恕我,”他望向盖尔的墓碑:“盖尔有这个资格,假如我死后和他去了同一个地方,我会寻求他的宽恕,”他的手扣在外套腰间的皮带上,“但是我不觉得我们会去同一个地方。”

小叶离他们很近了,神情警惕,凌存真没有再和尼尔神父多说一句话就离开了圣母堂。

回到仙蒂拉时已是深夜,鬼使神差地,他开车经过了圣思修道院。修道院的门还是那样敞开着,还是有人走进去,有人走出来。

他看到了萨沙的车,还有紧急事态委员会不少其它官员的车,想必都是来缅怀逝者的。

他还看到了身着修女服的李星迪出来送李斯恒。

他看到李斯恒跨上了自行车,往家的方向去。

凌存真点了根烟,放下了车窗抽烟,也往那个方向去。

他一口接着一口抽烟,看烟雾从鼻子里、嘴里喷出来,看到它们被吹散在风中。可他总觉得那些烟好像还都堵在他的肺里,就像许许多多他想说,却无法说出口,梗在他的喉咙里的话一样。

秋天的仙蒂拉的空气明明是最清新,最怡人的。他却觉得闷,难以呼吸。

他知道他必须马上找到一个知道他全部秘密的人说一说话。不用打哑谜,不用暗示,不用明示,不用绕来绕去……把所有能说的,不能说的都和他说,都倾诉出来。否则他真的可能会闷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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