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部往事(PART1)
“卷头发李穆!”
“喂!那个Alpha!李穆!”
听到这么一声,李穆停下了脚步,他刚才就认出了这是瘸腿强尼的声音,但并不确定强尼喊的人是不是他,毕竟孤儿院里叫李穆的不少。
不过现在这一班孩子里,只有他分化成了Alpha。他知道瘸腿强尼在喊的人是他了。
回味着那一声“Alpha“,李穆不免有些得意地昂起了下巴,回头往孤儿院门房的方向看了眼:“干啥?”
那右腿不灵便的老家伙强尼正倚着门朝他直招手,一脸灿烂的笑容,另一只手里抓着一把糖。
老家伙得有九十多了,自称是从驱逐西庭总督的战场上下来的老兵,打仗的时候还为当时还仅仅是亲卫队队长,后来才登基成为“人民的国王”的安德莱一世挨过枪子。庆祝建国五十周年时,国王办公室特意发函邀请他去仙蒂拉参加过一场庆祝晚宴。
只要给老家伙一滴酒,他就能绘声绘色地讲上十天十夜他在仙蒂拉的见闻。
什么仙蒂拉的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是甜的啦,什么仙蒂拉满大街都是商店,都是餐馆——他们那儿的餐馆分得可仔细啦,有专门用来喝咖啡的,有专门用来吃牛扒的,还有专门用来吃烤鸡的,可不用等到周三才能吃上烤鸡,天天都能吃!
那儿的餐馆到处都是好心人呐,只要坐下来,不用给钱就有人给你一杯冰水,那冰块得有半个杯子那么多,冰块都融了,你还能再问人要。
仙蒂拉人人用得上阻隔贴,人人能买到抑制剂,买的时候得花自己的钱,但是只要去一个叫做什么“福利部”的地方申请,政府就会给你报销,也就是免费的啦!
还有什么国王安德莱二世住在一个巨大的城堡里,得有一百个圣彼得小镇的荣誉孤儿院那么大,他有一百个仆人可供他差遣,一个仆人帮他穿上衣,一个帮他穿裤子,还有伺候他穿袜子,穿鞋子的。看大门的,做饭的,倒酒的,递笔的,递枪的,那可都少不了。
他有幸在晚宴时帮安德莱二世递过一杯水,国王亲自夸奖他“很有眼力见”,这就让还没出阁的索菲亚公主就记住了他,不久前,公主访问圣彼得小镇时,一眼就认出了他,还给他递了一瓶水呢。
这事儿倒不假,那天公主到访孤儿院,李穆和其他孩子们站在神父身后,确实都看到了索菲亚公主顶着烈日和强尼说了好一会儿话,不光给他递了水,后来还让人往他屋里送了冰块,送了一大碟切得方方正正,一口正好能吃一块的西瓜。那西瓜也是冰镇过的。
据说跟着公主出访的队伍里,那辆最长最大的货车里装了十只大冰箱,五只不分昼夜地制造冰块,剩下五只里塞满了西瓜。
瘸腿强尼这会儿往前走了两步,到了李穆身边,把手上的糖塞进他的裤兜里。
“恭喜你啊。”瘸腿强尼笑着露出了一口烂黄牙齿,“今天就要出发了吧?”
李穆拍了拍裤兜,他的分化结果出来之后,他去往南部第三军校报道的日子也很快订下来了,就在今天。
今天中午的十二点半,他将作为一个Alpha坐上开往军校的汽车,离开圣彼得小镇。
他耸了耸肩:“对啊,终于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强尼笑了两声,冲他挤眉弄眼:“这地方是不怎么样,可我老强尼对你还算不赖吧?我看见你半夜三更进进出出多少回了,我可没和马神父多过一句嘴,你这入校申明上的品行一栏可是全优啊,一准能分配去个好部门。”
李穆笑了笑,摸出两颗糖还给了强尼,揽了下他的肩:“行呢,回头你去第三分校找我去。”
强尼又问他:“你这是要去哪儿啊?都收拾好了?”
“去转转。”李穆往外一指。
瘸腿强尼又一笑,眼珠咕噜噜打起了转,道:“刚才有人找你呢,就你们同班的一个Omega。”他拍了拍李穆,往外瞅着:“外头的世界那么大,往后你的选择多的是。”
“可不是嘛!”李穆不屑地一撇嘴:“找我的Omega那可多了去了,就和苍蝇似的老围着人转,赶都赶不走。”
他朝强尼挥了下手,吃了颗糖,丢开了糖纸,大摇大摆地往外走去。
和他同班的那些Omega早早得到了分化的结果,能不想和他这个Alpha多攀谈几句吗?
尤其是在他就要启程去军校之前,哪个Omega不想和他交换个通信地址,不想攀上他这根高枝?那个要找他的Omega要是就在他面前,怕是要马上捡起他扔在地上的糖纸,舔个七八十回的,表示表示愿意一辈子追随他的决心。
李穆可没这个心思和孤儿院里的这些既穷酸又普通的Omega接触太多,等他去了军校,去了省城,他一个军人Alpha,还怕找不着Omega?只要亮出军人证,哪个Omega不对着他发扫?
镇上那个红头发老李不就是当了兵,在省城找了个家里开餐馆的Omega结了婚的嘛!老李家那口子家里住的可是三层小楼,楼后面还有个院子,院子里还种了苹果树,每年秋天都能结出苹果来。
想到这儿,李穆加紧了步伐,往老李开的银色酒吧走去。
这是镇上唯一的一间酒吧,老李在当兵时和一个庄园主搭上了线,退伍后,去庄园当了几年货车司机,攒了点钱之后,开了这间酒吧,庄园主的庄园里要是缺货了,能干活儿的人就快见底了,老李会帮他在孤儿院里物色能生的Omega。
庄园主们不止一次抱怨过孤儿院索要的Omega转让费太高了。老李会偷偷塞钱给孤儿院的孩子买消息,还会让他们帮忙把那些Omega药晕了运出来,
孤儿院Omega的转卖费用是公家定的,庄园主嫌价高,神父们还嫌赚得少,都不够他们吃几顿烤鸡的,可是只要分化出了一个Alpha,这间孤儿院就能问军校和政府要到大量补贴,还能持续经营下去,加上还有分化成Beta的孩子能拿去卖钱,神父们也就对倒卖Omega的事不怎么在意了。
李穆还看到过神父瞒着教会,偷偷私卖Omega给老李的呢。反正这些Omega都长得差不多,也没人会在意这破地方的孤儿院里是少了一个Omega还是多了一个,什么档案,什么纪录,还不都是这些神父说了算?还不是给点钱就能改写?
一想到钱,李穆的脚步又快了些。老李这个人爱赊账,欠了他不少钱,他是打定主意不会再回这个地方了,这几天马神父一直盯着他收拾行李,还带他去了塔镇拍照留念,吃了顿大餐庆祝,他既不方便,也没时间来找老李。今天好不容易等到从塔镇来的记者又来找马神父询问圣彼得雕像上项链被盗的后续进展,他就趁机溜了出来找老李讨债。
李穆的分化结果出来前一天,他们镇上教堂里的一尊圣人像上的一条项链被偷了。
那项链他们孤儿院里的一群孩子早就研究过了,就是条银项链,里面包着几朵干花,根本不值钱。他们都说那小偷没眼力,偷了这玩意儿连颗西瓜都换不了。
银色酒吧敞开了门做生意,可天气热成这个鬼样子,谁会出门呐?大白天的,就只有红头发老李在吧台后头吹风扇,喝酒,看电视。
电视上播着索菲亚公主访问圣彼得小镇时的画面。
那是圣彼得小镇最热的时候,不光强尼和公主打过招呼,喝过公主招待的水,他们一孤儿院的孩子都和公主打过招呼,吃过公主带来的饼干。
公主还在他们这里住过一晚,就住在他们孤儿院边上的教堂的二楼。
公主一个一个和他们握了手,公主说:“我的儿子和你们差不多大呢。”
公主的儿子也来了,那得是王子了吧,这个王子也住在教堂的二楼,神父把教堂里最好的一间房间给了他,打开窗户就能看到好多玫瑰花。
李穆没看到那个王子,据说王子很怕热,一整天都待在房间里。
李穆只看到不停有人往王子的房间里送冰块。
谁见过这么多冰块啊?
那么多的冰块被那么多的人一盆一盆捧着,穿过孤儿院龟裂的操场,穿过教堂门前那块热到冒烟的黄沙地,被送进王子的房间。
那五台大冰箱制冰的速度都赶不上冰块融化的速度,公主的随从把老李冰箱里的冰块都买空了,老李可赚了一大笔。李穆知道,老李现在肯定有钱能给他。
李穆就敲了敲吧台桌,老李冲他抬了下下巴,给他倒了杯酒,李穆做了个点钞票的动作,老李点了点头,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钱,低头数钱。李穆又瞅了瞅那电视,忍不住说道:“你说都是人,都是一个年纪,咋我们就在这里要死要活的,咋每个人都不一样呢?”
老李道:“那那小孩儿要是分化成了Omega,日子指不定过的没你这个Allpha好呢。”
李穆哈哈大笑,找到遥控器,换了个台,连续看了几个电视台都在播同一档电视剧,《情定南方》。
年年播,月月播,李穆甚至怀疑这个世界上是不是只拍出了这么一套电视剧。
女主角是个南方庄园主家的奴隶Omega,机缘巧合,遇到了一个军人Alpha,两人互相看对了眼,男的要和女的私奔,女的放不下自己的孩子,期间,女的还被庄园主的管家的儿子——也是个Alpha看上了。
《情定南方》不光有电视剧,还有广播剧,还会搞舞台剧巡演,每年十二月都会来他们镇上演出。
这会儿正演到军人Alpha私藏了Omega的照片在自己随身的项链吊坠里,被Omega发现了,Omega浑身发软,差点没因为激动晕倒在情人的怀里。
李穆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换到了体育台。
老李往桌上放了几张纸钞,李穆低头数钱,听到解说员激动了起来,抬头一看,格拉男子排球国家队成功拿下赛点,顺利晋级下一轮世锦赛淘汰赛。
老李吹了声口哨,喝了一口酒,仰头看着电视:“这些Beta还真挺能。”
李穆又是一身鸡皮疙瘩,这次是因为激动,他不无赞同地点了点头,他也由衷地佩服这些Beta运动员们在运动方面展现出的才能,即便换几个体格相当的Alpha上去,说不定也没有他们表现得好呢。
Alpha容易受易感期影响,使用抑制剂和阻隔贴还会影响身体激素,难以通过药检,体育赛事是Beta能大放光彩的地方。
“数对吗?”老李问道。
“行。”李穆收了钱,干掉了杯中酒,老李笑了笑,又给他倒了一杯酒:“刚才有人找你呢。”
“谁啊?”
“你们同班的一个,叫什么来着……”老李低头又要喝酒,一瞅酒杯,脸忽然拉长了下来,转身去了后厨,把一个女人抓了出来,这是老李的Omega。他抽了女人一个耳光:“怎么和你说的?会洗杯子吗?恶不恶心,恶不恶心?“
Omega默默地忍受着暴力,笑着擦掉嘴边的血迹,对着老李扭扭捏捏:“别生气,我知道错了,是我不对。”
只要被Alpha标记过,Omega就会对她的Alpha言听计从,被打被骂也还会主动贴上去。李穆冷笑了一声,Omega就是这么下贱的东西。
还好他没分化成Omega。
现实可和电视剧不一样。要是每个Alpha都像电视剧里一样,那世界上或许真的有“爱情”这种东西存在。
老李又是几个耳光甩了过去,李穆看了眼时间,快十二点了,他得回去了。他就和老李打了个招呼,从酒吧出去了。
他在门口遇到了一个男孩儿。空荡荡的,在日光下扭曲了的马路上只有这个男孩儿。
男孩儿抱着一只玻璃罐子,里头塞了半罐花花绿绿的瓶盖似的东西。男孩儿怯怯地看着他,道:“李穆,我在找你……”
男孩儿很瘦弱,个头比李穆矮了不少,年纪肯定比他小,一头随处可见的棕色头发,一双平平无奇的棕色眼睛,邋里邋遢,臭烘烘的,大概率是个已经分化了的Omega。
李穆挑了下眉,往前走,没搭理他。
“我有话和你说。“男孩儿跟着他,还伸手拉住了他,李穆一阵恶心,甩开了他的手:你干吗?”他捏着鼻子,充满鄙夷:”你好臭啊……离我远点!”
男孩儿道:”你今天就要走了是不是?能给我看看你的分化证明信吗,我想看看……和Omega的证明信有什么不一样……你随身带着的是吗?”
这东西非常宝贵,李穆都是随身携带的,他可不愿意无缘无故给这个Omega看,用力推了他一把:“你谁啊?我认识你吗?”
男孩儿说:“我给你钱。”
他说:“我有钱,我也帮老李做过事……“男孩儿的声音轻了,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玻璃罐,指了下酒吧的后巷说:“我们去那里吧,我怕藏钱的地方被人看到了,他们打劫我。”
李穆转了转眼珠,道:“二块,给你看一眼。“
“行!”
李穆便转身往那后巷走去,
走了没几步,他只觉得后脑勺一痛,人不受控制地摔在了地上。他看到那个男孩儿举起了手里的玻璃罐砸向他。
他想推开他,尽管他是个Alpha,但是他才完成分化,依旧还只是一个青少年,而且他的脑袋真的很痛,一点力气都使不上,只是在空中胡乱抓着,质问着:“你……你谁啊……!”
他看到好多瓶盖在一片血色中飞洒向他。
李穆失去了意识。
男孩儿在衣服上擦干净了手,找到了李穆的分化证明文件,又找到了一些钱,一些糖果,他都收了起来。找来一张破毯子盖在了他的脸上就走了。
路上只有太阳,只有滚烫的地面,一个人都没有,一点阴影都没有,一片云都没有。
男孩儿走在街上,后背被晒得发烫,整个人都很很烫。他感觉自己随时可能蒸发,随时可能变成一块穿越操场的冰块。但他一点都不在意,他甚至很想就此蒸发,因为现在的他已经不再是从前的那个他了。他念念有词:“李穆,70年12月9日出生,1970年12月9日出生……
“我是李穆,1970年12月9日出生……”
他摸着脖子上的一条项链,紧紧攥着那热乎乎的吊坠:“我是李穆……我分化成了一个Alpha……
“我分化成了一个Alpha……”
”我是一个Alpha了……”
他欣慰地笑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错别字防止被屏蔽,不好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