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次审讯(PART2)II
凌存真没出声,拿起了牛奶杯,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起了牛奶,默默地听着。
萨沙接着道:
“这个人叫艾迪·布切尔,1986年入伍,1988年时参加了南方保卫战,成了南方十一军675队的一员,91年3月,他们这支小队追逐柯克族的一支游击队进入了红杉树原始森林,在那里和这支游击部队展开了长达三个月的追逐战。91年6月的一天,他因为难以忍受原始森林里严苛的生存条件,队伍中高压的环境,觉得胜利无望,把自己的军人证丢弃在了营地里,决定当一个逃兵。
“就在他准备趁夜色溜之大吉的时候,他遇到了同队的一个炊事兵,这个人也想逃离营地,两人便结伴同行。
“他们在雨林里逃亡了大约一周,艾迪说,这个炊事兵随身戴着一条项链,项链的正面有一个十字架,背面是一串西庭文,他不认识西庭文,就问这个炊事兵,这写的是什么。
“炊事兵没有告诉他。
“有一天,他们误入了柯克族的营地,不过那营地里只有死人了,他们谁也没想到他们追了三个月的柯克族敌人就这么全灭了,连大首领都死了。
“他们那时候饿极了,看到营地里有吃的就吃了起来,谁知道那是一种没煮熟的树根,事后艾迪回忆,那些营地里的人很可能也是吃了没煮熟的树根,死于食物中毒。
“柯克族不是生活在原始森林里的部落,他们是游牧民族,对雨林生存也缺乏经验。
“艾迪和炊事兵也都中了毒了,艾迪先恢复了过来,就听到炊事兵在那里说胡话,他说了很多,说项链上的西庭文是,这是彼得的所有物的意思,说自己的老家是一座叫圣彼得的小镇,他是在荣誉孤儿院长大的,说什么他们那里有个圣人,还说什么周三的烤鸡很想香之类的,总之就是胡言乱语。
“他还说……自己以前是个Omega,是吃了项链吊坠里的种子才变成了Alpha的,他说这个种子能救命,他很想打开那个吊坠,但是手一直在发抖。
“艾迪·布切尔帮他打开了那个吊坠,他亲眼看到,那吊坠里藏着一小包东西,就在他想拿出来看看那里面藏得到底是什么的时候,那个逃兵清醒了过来,攻击了他,抓着项链踉踉跄跄地跑了。
“他们就此失散。
“后来艾迪·布切尔逃出了原始森林,但是因为害怕被人发现是个逃兵,他在一个山村附近找了一个山洞,住了整整十年,平时就靠采集一些药材,打一些野兔去村里贩卖度日,几乎不和村民交流,村民都以为他是个哑巴。
听到这里,凌存真稍稍抬起眼睛,看着萨沙,道:“因为……当时逃兵的追诉期是十年?”
“是的,现在,十年过去了,艾迪想要回老家,他在火车站看到了《格拉日报》,看到了人民的新国王李斯恒,他一下就认出了他。
“他就是当年和他一起逃离675队的逃兵,李穆。”
凌存真就道:“这个艾迪·布切尔问你要封口费?格拉不能有一个做过逃兵的国王?但这些不过是他的一面之词,他有什么证据吗?档案上李斯恒从来没在675队待过。”
萨沙道:“艾迪的故事还没结束。”
凌存真放下牛奶,拂了下桌面,点了根烟,没再插嘴。
萨沙继续说道:“艾迪·布切尔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就去了李斯恒的老家,圣彼得小镇,用他所记得的和李穆有关的信息展开了调查,他发现那间荣誉孤儿院已经不在了,被烧了个精光,连同里面的孤儿资料也全被烧没了,他没有放弃,到处找人打听李穆,到处打听那条项链的事……
“他找到了曾经在圣彼得荣誉孤儿院工作的一个神父,可惜的是,神父已经过世,他从神父的遗物中找到了两样东西,一封1983年9月17日从南部第三军校寄来的信件,信上说,神父告知他们应该在9月10日去往军校,却在那天失踪的李穆自己出现了,他摔伤了腿,所以没能按时坐上去接他的车,他已完成报到和注册。
萨沙顿了顿,站了起来,又拿起了李斯恒的档案,翻开了,垂眸看着,道:“还有一张一个青少年穿着军装的照片,照片背后写着一行字,庆祝李穆检测为Alpha,摄于塔镇照相馆,还有个日期,1983年9月9日。
“孤儿院分化出了一个Alpha是很值得高兴的事情,很多神父都会带着孩子去照相馆拍照留念,圣彼得小镇上没有照相馆,他们去了附近的塔镇。
“这是李穆的照片。”
他拿出了一张照片,放在了凌存真的桌上。
照片上的李穆头发微卷,棕色眼睛,鹰钩鼻,穿着一身不合身的大人的军装,右眼下面有颗黑痣。
凌存真托腮,问道:“现在艾迪的故事说完了吗?”
萨沙又拿出了一张照片:“1983年9月10日,也就是李穆要去军校报到的那天,有人在圣彼得小镇的银色酒吧后门发现了一具孩子的尸体,脸被毁了,看不出是谁,根据警察局的卷宗,人是被活活砸死的。”
这是一张案发现场的照片,一个男孩儿趴在地上,身边散落着一些酒瓶盖子,一些玻璃碎片。
凌存真拿起那照片仔细看着,抽了口烟,道:“这些都是那个艾迪一个人调查出来的?”他瞥着萨沙,“你是在暗示我李斯恒不知道通过什么方式从Omega变成了Alpha,然后杀了这个李穆,冒充了他去了军校?接着当了逃兵?你知道一间荣誉孤儿院里有多少个李穆么……”
”但是在神父的相片收藏里,1983年在圣彼得荣誉孤儿院分化成Alpha的李穆就只有这一个。”
凌存真放下了照片,问萨沙:“你打算怎么处理?”
萨沙道:“具体细节我还会继续核查,如果艾迪说的都是真的,要是他能查到这些,难保别人不会通过蛛丝马迹发现什么。”他和凌存真对视着,“我现在只是需要确定艾迪说的是不是真的,那些蛛丝马迹我可以帮忙处理。”
凌存真心知这不像萨沙会说出来的话,就道:“如果李斯恒以前真的是Omega,还做过逃兵,这样一个带着Omega软弱的本性,意志不坚定的人怎么能作格拉的新王,谁知道他上位后会做出些什么事情来,会不会又犯逃兵的糊涂,会不会哪天又变异成Omega。”
萨沙道:“事到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凌存真假意沉思了片刻后,道:“还有办法,你难道忘了李得的王位是从谁那里得来的?”
“你想联系伊芙公主?”萨沙皱起眉头:“公主体弱,形象不佳,又缺乏民意支持,恐怕难以服众,难以让格拉重新在国际上站稳脚跟。”
凌存真拍了桌子:“那难道一个逃兵Alpha就有资格当格拉的国王了吗?”他一叹,“我看还是都交给委员会算了。”
萨沙的表情明显一松,道:“也别急着下结论,你有把握能从李斯恒那里问出一些什么来吗?”
凌存真道:“还是让他们当面对质?这个艾迪现在在哪里?“
萨沙就道:“我安排了艾迪住在河湾酒店的套间,好吃好喝地先稳住他。”
“叫客房服务了吗?”
“没有,特意叮嘱了不要打扰。”
凌存真点了点头,又问:“他就是为了要钱是吗?还有别的人知道这件事吗?”
萨沙道:“他就是为了要钱,为了一个人独吞很多钱,他谁也没说,不过他给很多杂志社发了信,没有人相信他,你放心,那些杂志我也已经派人去追踪了。”
凌存真就翻出了奥欧拉的档案,给了萨沙,道:“说起那条项链,我突然想到了……”
他抽出了那档案里的项链吊坠照片。
萨沙很是激动:“吊坠里是奥欧拉的种子?那家伙该不会就是靠这个变成了Alpha的吧?”
他忽然一颤,看着凌存真:“也就是说,上帝之花……还有你会变成现在这样,都是因为他……”他的眼神一利,“格拉怎么能让这种人染指……”
凌存真道:“我们现在去找那个艾迪,让他和李斯恒当面对质,“他一顿,改了主意,”不,萨沙,你去找那找那根项链,我先拟一份退位的文书,趁加冕仪式前,让李斯恒签字。”他颔首道,“你说的没错,格拉不能让这种人染指。”
他还道:“李斯恒现在搬去了行政大楼边上的新家,但是我知道怎么从地道去他以前的家,他家里书房有个保险箱,密码是1013,你去看看有没有这条项链。”
萨沙想了想,同意了,两人便进了地道,凌存真将萨沙送到了李斯恒之前居所的地下室后就离开了。
他先回了趟兹堡,从抽屉里拿了一把左轮,从厨房拿了一把水果刀,通过地道,偷偷摸摸地溜进了河湾酒店。
河湾酒店的套间统共四间,都在顶层,凌存真从员工休息室偷了一身酒店员工制服穿上,推了一辆客房服务的小车挨个去敲那些套间的门。
他在668号套间的门后见到了一个穿着浴袍,顶着一头乱发,毫无仙蒂拉人特质的外乡人。他听到客厅里传来排球比赛的解说。
凌存真低着头,美言美语:“亲爱的布切尔先生,这是怀特伯爵特意拜托我们为您准备的香槟。”
艾迪笑着欢迎他进屋:“正好给我看比赛助助兴!”
凌存真关了门,趁艾迪转身往客厅里走去时,抓起那香槟酒瓶砸向了他的脑袋。
艾迪倒在了地上。凌存真拿出匕首,勾住他的脖子,划开了他的喉咙。
接着他洗干净了手,把艾迪的房间翻了个底朝天,他在床底下找到了一只装满各种文件纸,还有十来封要寄往仙蒂拉各大报社的厚厚的信件的皮手提箱。
他换上了艾迪扔在垃圾桶里的脏衣服,破帽子,抱着那只箱子离开了。
他一路来到了圣思修道院。咚咚,他敲了两下门。守门的修女过来开了门,她稍稍提起手上的油灯,照向凌存真:“这位兄弟,请问有什么事吗?如果要用教堂,麻烦您等四个小时后天亮了再来吧。”
凌存真躲开了光,低着头,低语道 :“这位姐妹,我必须马上见星迪公主殿,”他说了一串白山文,“请这样转告她。”他抓起了修女的手亲吻着,在她的手背上流下了两滴热泪。
守门修女安慰了他几句后就离开了。
凌存真用白山文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很快,李星迪就出现了,她领着凌存真去了一间图书室,点上了桌上的烛灯,不等她开口,凌存真就道:“我想去大教堂,天主房,现在就去那里,我想去那里等李斯恒。”
加冕仪式正式开始前,李斯恒会去天主房里做准备。
凌存真很想现在就去找李斯恒,就去把艾迪说的那些事好好盘问个清楚,可他知道,现在去李斯恒家找他,只会让他深陷在Alpha的气息里,失去一部分正常思考的能力,而他也不想回兹堡,一个人想东想西。说不清为什么,他有种预感,只有在大教堂的天主房,只有在加冕仪式开始之前,他才能得到某种答案,某种结果。
李星迪看了看他,没有多问一句,带着他去了院长办公室,打电话叫了辆车,还给他拿了一件戴兜帽的黑色罩袍。二十分钟后,她走在前面,凌存真走在她后面,还抱着那只皮箱子,两人走出了修道院,上了一辆停在门口的黑车。
十分钟后,他们来到了大教堂,因为几个小时后就要在此地进行加冕仪式,教堂内外都有卫兵把守和巡逻。但有李星迪作伴,凌存真顺利地通过了守卫的搜查,甚至在别人要动他的帽子,和他的箱子时,也是李星迪出面阻止了,她道:“这是教廷派来的圣人,不得直视他的眼眸,箱子里是我为国王准备的特别礼物,不能给任何一个人看,我们现在就去天主房布置,要给他一个惊喜,谁也不许打扰我们,听明白了吗?”
李星迪把凌存真领进了天主房。她道:“不再需要我的话,我就先走了。”
凌存真问她:“你不好奇我为什么要在这个时间,要来这里吗?”
李星迪耸了下肩:“好奇会给我带来答案吗?”她笑了笑:“我已经习惯等待结果了。”
她转过身便要出去,凌存真喊住了她,又问:“你到底想要什么?你到底在想什么?”
他实在很好奇。
李星迪已经走到了门后,扭头看了看他,道:“凌存真,一个人如果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会变得很执着,执着也是一种疯狂,一种病。”她微笑,“我希望我能活得很健康。”
她最后留下一句话:“一个Beta的优点就是长寿,健康。”
厚重的木门阖上了。天主房里只剩下凌存真一个人了。他坐在了一张绒布扶手椅子上,紧紧地抱着艾迪的皮箱。
不知过了多久,晨钟敲响了,天亮了。凌存真如梦初醒一般,颤了下,去把窗帘拉上了。
没过多久,李斯恒一个人进来了。凌存真摘开兜帽,李斯恒看到他,喜出望外:“你怎么来了?我还在想星迪神神秘秘的,是谁在等着见我呢。”他过来就要亲近他:“今天这么大的日子你却不能到场,我还一直觉得很遗憾,现在好了,你来了!怎么也不提前和我说一声?是给我的惊喜吗?”他头一低,看着凌存真抱着的箱子,还是很开心:“这是什么?”
凌存真还没来得及开口,萨沙就从外面风风火火地进来了,看到凌存真,他马上关上了门,并未显得很意外,眼神复杂,既闪现出早就猜到凌存真会在这里出现的神色,又因为这种猜测落实了而感到震惊,甚至流露出了一丝痛惜之情。这种痛惜越来越明显,逐渐演变成了失望。在这种失望的控制之下,萨沙质问凌存真道:“你疯了?”
他指着李斯恒:“ 你为了这么个逃兵杀人?”
李斯恒僵在了原地。
萨沙气极:“格拉不是非得有个国王!你想让一个逃兵,一个满嘴谎话,一个制造出上帝之花的罪魁祸首来代表格拉吗?!他配吗?!他只是一个顶着Alpha的皮囊的胆小鬼!趋炎附势之徒!”
“凌存真,你清醒一些!是你的Alpha的颜面重要,还是格拉的颜面,格拉的未来重要?你做了这么多就是为了让这么一个阴沟里的臭老鼠上位吗?!”
凌存真看着萨沙:“那些都已经过去了,不是吗……”
他道:“萨沙,你不歧视任何出身,任何分化性别,你只是对和自己的底色不一样的人有偏见,是吗?他是阴沟里的臭老鼠,你难道就是从没吃过一口腐肉,从没为谁低下过你傲慢的头颅的纯血贵族Alpha,只有你这样的人才能代表格拉,是吗?”
萨沙握紧拳头,还想争辩,凌存真拔出了枪,对准了他:“萨沙,帝国的余孽暗杀新王失败,怀特伯爵之子为保护新王牺牲会成为格拉的一桩美谈的。”
他扳下击锤:“你先出去,我有话和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