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世纪婚礼(PART5)

庸人之罪

世纪婚礼 PART5

杜马郡没有火车站,去往那里最便捷的路线就是先坐火车到春溪镇站,再开一个半小时山路。

而凌存真下车的车站和春溪镇站之间的铁路是一段私营路线,由北方铁道公司经营,班次不多,冬天时,此段行程风景壮阔,沿着横亘在王国西北部的图仑山脉一路向这片群山中的最高峰——安托万雪山进发,车票十分紧俏。

拉里帮凌存真搞到了一张豪华观景列车的包厢车票,凌存真却改换成了普通的慢车,他可不想在这趟观景列车上遇到哪个眼尖的熟人。因此,他抵达春溪镇时已是新千年第一天的深夜了。拉里安排的司机在车站外等候,将他送到了杜马郡上的枫叶客栈。

旅途劳顿,加上凌存真对酒精实在不耐受,31号那晚,他本想在兹堡的静思室躲避那些无聊的应酬,结果却被来静思室议事的父亲和李得逮住,硬被灌下半杯威士忌。父亲有意多留他一阵,李得倒也不介意他们两个长辈谈事,他一个晚辈旁听。可威士忌的酒精含量对他来说实在太高了,喝下去立即就很难受了。他生怕再被两人灌酒,没听几句就赶紧找了个借口溜之大吉。

从静思室出来后,那种不舒服的感觉愈演愈烈,他每次碰酒就会这样,头脑清醒,就是身体里好像突然多了只小虫子,动不动就要随着血液循环出现在不知道身体哪个部位咬他一口。这种状态直到来到枫叶客栈,呼吸了几口带着凉意的空气才有所好转。

凌存真和拉里匆匆见了一面,拉里也没多留他,凌存真就回房休息去了。

到了翌日上午,凌存真才睡饱。他去客栈一楼的小餐厅用餐的时候又见到了拉里,这位年长他二十来岁的大使正一个人坐在一个靠窗的位置下象棋。窗外是一片安静美丽的湖景。

凌存真去了拉里对面坐下,一瞥棋盘,动了枚骑士。两人私交甚笃,拉里便和他下起了棋,开起了他的玩笑:“我翘课就算了,你千里迢迢从仙蒂拉跑来这里,要是被人撞见我们坐在一块儿下棋,天晓得会被怎么编排。”

拉里身为大使,平时将交际视为工作的一部分,最注重劳逸结合,假期下班走得最快,跨年夜已经属于他的休假时间了,因此没在“世纪婚礼“上见到他,也在凌存真的意料之中。

凌存真就在空中比划报纸标题:“凌存真跨年夜痛失所爱,千里外,寻已婚密友疗伤。”

拉里哭笑不得,一招手,喊来了客栈老板娘,要了两份特色酥皮肉派套餐,自己加了杯白葡萄酒,帮凌存真点了杯鲜榨橙汁。

这时候,一封急信从昨晚那个开车送凌存真来客栈的司机手里交到了大使的手上。拉里打开信封一看,神色一紧,匆忙离开了。

凌存真独自享受着窗外与爱德华小镇确有几分相似的景色。

这景色在别人看来或许有些太过萧条:湖边的树木尽数枯萎,地上满上落叶,万里无云的天空在湖面上投下蓝蓝的倒影,显出几分清冷,隔着窗户都能感受到室外的寒意。但凌存真却偏爱这种天高气爽,凄凉衰败的景致,他不太喜欢占据格拉王国境内大多数地区、大多数日头的终年如春的气候。他偏爱冷一些的地方,N联盟的大多数城市的冬天都长达四个月,经常下雪,他也很喜欢这一点。

附近的餐桌上放着一些本地和全国发行的报纸,扫一眼,铺天盖地都是在报道“世纪婚礼”的。附近的一间酒庄是婚礼酒水供应商之一,酒庄主人颇为自豪地接受了本地报纸的采访。

午餐主菜上桌时,拉里回来了,只是神色比先前看信时还要凝重了。他将刚才收到的那封已经拆开了的信递给了凌存真。

凌存真一愣,抽出信封里的信纸展了开来。

那是一份预定于1月3日——也就是明天发行的《格拉日版》的头版的复印件,头条新闻赫然是:凌奎恩殿前行刺,英雄李得英勇护驾。

拉里喝了一大口酒,道:“消息已经确认了。”

“市内已经开始戒严。”

新闻说,凌奎恩在新年入宫觐见安德莱三世时,因不满议会最终还是通过了征收大区贵族税收,将码头所有权收归国有的法案,要挟安德莱三世行使国王特权,强制解散议会,废止法案。安德莱三世拒不同意,凌奎恩竟然拔刀行刺,幸好被及时出现的李得将军发现。这位对国王忠诚且英勇的大将军将叛国逆贼凌奎恩就地处决了,保护了国王,守护了国家的正义和法度。

简单来说,才在1999年的最后一天,在静思室内和父亲凌奎恩相谈甚欢的李得,第二天扭头就把父亲杀了。

据凌存真所知,这两年来,因为议会屡屡将增收大区贵族收入税和将码头收归国有提上议程,以父亲为代表的王都特权阶级们,与近年来涌入了许多来自新兴阶层的年轻议员的议会之间确实矛盾频发。可要说想要强制解散议会的人,李得也得算一个。

那晚在静思室偶遇,李得当着他的面就和父亲念叨起了这件事。早有风传,议会在削弱王都贵族势力之后的下一个目标就是军队了,李得深知,议会只不过是为了架空贵族,才短暂地拉拢军队势力,答应不碰军费分毫罢了。

也正是这位李将军,在三个月前主动向父亲抛出了橄榄枝,放下了他在各种场合对贵族城堡表现出的偏见,带着许多奇珍异宝恳请父亲借出兹堡,为他的爱女筹办婚礼。父亲欣然同意。

两个死对头第一次因为都企图解散议会而形成了统一战线。如今李得却用这件事栽赃了父亲。

拉里又说道:“凌家的其他人目前因涉嫌谋反被软禁在兹堡中。”

那篇新闻报道中并未提及凌奎恩的家眷。凌存真看了拉里一眼,道:“消息来源可靠吗?”

拉里点了点头。凌存真不由望向了挂在餐厅墙上的公用电话,他并非不相信拉里,只是事情实在发生得太过突然,他实在很有马上打电话回仙蒂拉,多找几个人确认事情真实性和他家人的现状的冲动。

拉里看懂了他的眼神,注视着他,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

这个节骨眼上,他凌存真致电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将那个人和那人的家族置于险地。

正当凌存真陷入深思时,拉里问道:“上一次你去看望你的表姐是什么时候?”

这个时候他提起的“表姐”,除了在说安德莱三世的长女,王储伊芙公主,还能是谁?

拉里又说:“我或许可以想办法安排一次远行。”

趁自己如今还能自由行动,去见伊芙公主了解情况或是说情,不失为一个办法。

凌存真看着拉里,心知虽然自己和拉里交情不浅,但是N联盟人绝非善类,绝不可能在他家中大变的时刻白白帮他牵线搭桥。原因或许有二:其一,李得与N联盟多有摩擦,视这个格拉王国的主要农产品出口国如同豺狼虎豹,屡屡斥责正是他们抬高了国内平民的生活成本,一直主张减少和N联盟的贸易往来,提高对其进口产品征收的关税。现在将他交给这样一个唱反调的人物,对N联盟来说并没有什么可以预见的好处;二来,凌家并非孤军奋战才有了如今的家业势力,特权阶级人脉牵绊,利益关系错综盘结,不是杀了一个凌奎恩就能轻易斩断的,格拉王国境内的局势尚不明朗。

凌存真到底有没有帮扶利用的价值,或许N联盟也在压赌注。

而他也必须赌一把。

不过,拉里身为N联盟大使,由他出面联络公主,一旦被人发现,凌家叛国谋反的罪名只会坐得更实。

凌存真就道:“不,最好不要由N联盟出面……”

拉里道:“我明白,我会找人安排,不会泄露我在这件事里的参与,你放心。”

言罢,他便起身,再三叮嘱凌存真:“你就在这里,哪里都别去。”

凌存真点了点头,又想起了什么,道:“我想要一本《仙都闻说》。”

拉里答应了下来便离开了。

餐厅里就剩下凌存真一个人了,不知不觉已是正午,太阳升得很高了,热烈的阳光照了进来,落在了他的身上,很快就将他的后背晒得滚烫,眼睛也被刺激得微微酸痛。

他拿起勺子挖了一大口半冷的肉派塞进了嘴里。

他没什么胃口,但是他知道他必须吃。他的身体需要能量,尤其是在现在这种时候。他需要的不是悲伤,不是悔恨和幽怨,而是一具健康的身体。他有一场硬仗要打。要哀悼死者,他将来有的是时间。

在餐厅勉强自己吃完了整套午餐后,凌存真才回了房间。他一进屋就反锁了房门,接着搬来一张椅子顶在门后,又确认了必要的时候,浴室的窗户可以用来逃生,然后在浴室里用冷水洗了把脸。

拿毛巾擦脸时,凌存真捂住脸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哭喊。

常年的礼仪教育让他早已习惯克制自己的情绪,混迹社交场的经历也使他能很好地应对任何突发状况。但这不代表他不会难过,不会害怕、慌乱。只是这些情绪在这种时候对改变现状无济于事,短暂地发泄过后,他就擦干净了脸,在房间里收看电视。

各大电视台也都还沉浸在那场隆重的“世纪婚礼“所彰显出的盛世繁荣之中。到处都是李星迪和李斯恒洋溢着幸福和喜悦的脸孔。

拉里很快就带来了伊芙公主同意会面的消息,他对凌存真道:“还是应该小心为上。”

他还给凌存真带来了一本假护照,一套飞机师制服,一瓶由别人的信息素制成的特调香水,和一本今早才出刊的《仙都闻说》。

最后,凌存真以德安航空机组人员的身份搭上了一班去往德安共和国的飞机。过海关时,他靠着自己流利的德安共和国语成功地过了关。

他在飞机上翻看了《仙都闻说》。

《仙都闻说》乃是仙蒂拉大区内每日发行的八卦小报,他们也花费了很多篇幅报道了才结束的“世纪婚礼”,只是关注点和别的报纸不太一样。他们的记者发现,在王城外驻扎的异地商贩们似乎对自己的货品一无所知,却带了很多武器保护货物;王都内陪游业从业人员的预约一夕暴涨,客人们动不动就爱抽出马鞭或是手枪来玩点儿别的情趣。

看到这里,凌存真心里有数了。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政变。

所谓的“世纪婚礼”就是个幌子,只是为了发动政变而抛出去的烟雾弹。只有这么盛大的一场婚礼,才能将王都内所有政要和他们的家属聚集在一处。

他知道李得跋扈,有野心,但没想到他竟然有独掌大权的野心。

他忽然想起婚礼那晚,李天乘将自己的妹夫称为“一次性的报废品”,这个“报废品”是个无父无母,背后不会牵扯任何人际关系,不会有任何人为他撑腰的孤儿,李得麾下的一名小卒,可不就是个在达成了目的之后,随时可以被抛弃的一次性废品吗?

怪不得李得会挑这样一个人做自己的乘龙快婿。

至于李星迪对此知道多少,是否参与其中,凌存真无暇去想,他现在最担心的还是自己的家人。大姐老实乖巧,却是个执拗的脾气,二姐自视甚高,性格火爆,不可能心甘情愿地被软禁,还有小妹……

他最担心的就是小妹,她实在太过单纯,也太过倔强了,宁为玉碎,也不肯为瓦全。

凌家虽然在境内世代累积,结交了不少盟友,但是在荷枪实弹的李将军面前,这些人会愿意站出来为自己的家人说话吗?这些贪婪成性地特权阶级会眼睁睁地放过吞食凌家产业的机会吗?他们难道就不会有渔翁得利,取而代之的念头吗?

无可否认,他的父亲也是一个总是在收割渔翁之利的贪婪鬼——凌存真自小就认识到了这一点,因此也比谁都更清楚这些人之间绝不存在什么真心情谊。他不会对任何人抱有过多的幻想,他已做好最坏的打算:父亲被钉上叛国的耻辱柱,爵位被剥夺,宗族中人被投入大牢,家产尽数被人分割,他作为漏网之鱼被全国通缉,格拉王国内再无凌家的立足之处。

他对财富和权力没有任何想法,更不奢望王储能帮忙挽回什么,只想试试能不能通过王储救出家人,保全他们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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