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纪婚礼 PART6
落地德安共和国荷马城国际机场后,已经有司机在机场等候他了。他在车上换了一套准备在后座的衣服和假发,还有变色瞳片。沉默无言的司机将他送往了距离机场一个半小时车程的一间理发店。凌存真在那里见到了一位同样沉默的美发师,他以同行美发师的身份和他一块儿进入了公主府邸。
荷马城是德安共和国的一座中型城市,以提供高品质生活和优秀的医疗条件闻名世界。公主府邸远离城市中心,四周群山环绕,也是凌存真偏爱的寒冷幽静的地方。
他未成年时随父亲造访过此地几次,颇中意这里冷冽的空气和远离喧嚣的地理位置。后来他和萨沙一起来到德安共和国留学,虽然两人的大学并非在荷马城,但他和公主属表亲关系,萨沙和公主也是亲戚——他的母亲是当今王后的远房堂妹,周末或是短假时两人便经常来这儿和公主作伴。
伊芙公主深居简出,鲜少见客,即便是从格拉王国远道而来的亲属或是各国要客想要见她一面,她通常都会以身体不适婉拒,可只要凌存真和萨沙来拜访她,她都会很开心地亲自招待他们。尽管她和他们差了整整十四岁,身体状况远远不如这两个好像有使不完的精力的Alpha年轻人,但她也很愿意和他们一块儿去山里徒步骑马,追访野生动物,玩些马背上的游戏。
凌存真带着伪装进入公主府邸已经四十多分钟,仍然在接受严苛的安保检查。他和同行的美发师已经被两批不同的安保人员搜了两次身了。他们没收了美发师的传呼机和一台颇新式的手机。
按照拉里的说法,公主同意了会面,那么她大概率已经通过阿里知道了他会如何前来。路上为了躲避可能已经秘密开始的针对性追捕,乔装打扮掩人耳目就算了,如今到了公主府邸还需要保持伪装,以假身份接受审查。这让凌存真有些忐忑。公主想必不想走漏关于这场会面的风声,要么她不想和凌家的事牵扯上太多关系,要么是不信任府上的随从人员,恐有他人的眼线。
安全检查终于结束,凌存真和另外那位美发师被带进了一间美容室。
公主正在一名贴身顾问和两名王室宪兵队员的陪伴下等候美发师的到来。凌存真他们进去后,贴身顾问找了个借口,带走了那两位宪兵队员和那位美发师。
屋内只有凌存真和伊芙公主两人了,公主立即上前抱住了凌存真,留下了眼泪,纤瘦的身体颤抖不已,单薄的声线也在发抖:“我不相信姑父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一定是被人陷害了!”她一把握住了凌存真的手,道:“原谅我们只能用这样的方式见面,实不相瞒,现在这里一半的人都和陆军部队有所牵连,如果李得知道了你在我这里,我怕他会出手,对你不利。”
凌存真听了这话,暗自庆幸,看来公主或许真的能帮上他的忙。但他心里却还是七上八下的,这时不光是为自己的处境感到忐忑,也为公主的安危忧虑了起来。德安共和国山高水远,伊芙公主在这里休养生息却需要担心同一屋檐下的随从的忠诚度,这位王储本就体弱,却还要接受这种精神上的折磨……
想到这里,凌存真忙扶着伊芙公主坐到了沙发上去,慎重地询问道:“一半人都和陆军有关的这种情况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伊芙公主惨笑了下,道:“从我成年后……”她微微低下头,道:“不要紧的,我已经习惯了,对我的生活也没造成什么不便利……”
凌存真诧异,李得难道从那时起就想要独掌大权了吗?
他还很懊恼。从前他和萨沙来这里休假暂住时,一味地享受这里的便利和公主提供的无微不至的照顾,没曾想,那时候起公主就生活在别人的监视之下。这么多年来,她过得是怎样一种战战兢兢的生活啊。凌存真再度望向这位正因为情绪激动而脸颊绯红,还喘起了粗气的王储时,只觉得她实在可怜。
公主虽然身为公认体格强健的Alpha,可因为先天性的腺体缺陷,导致体质孱弱,脆弱的骨架无法支撑她的身躯,她很容易骨折,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过于细长的脖颈更是让她在念书时就被同学们取了个“白皮长颈鹿”的绰号,公主难以承受这样的压力,因此退学。八卦报刊还动不动就发表一些是否愿意由这样一个身体和精神都很虚弱的Alpha继承王位的“民意调查”。
公主的支持率从没超过百分之十。好几次还被只是顺位第八位的王位继承人凌存真甩了十几名排位。
初中退学后,伊芙公主就来到了德安共和国,凡有王室事务需要,她要么通过在报纸上公开信函,要么通过广播演讲,电视转播参与其中。
伊芙公主再也没有踏上过格拉王国的土地。
她也没有结婚,没有子嗣。
这时,凌存真牢牢握住了公主的手,两人互相深深地望着,这位满眼热泪的王储坚定地再次表示:“我相信姑父的为人,他怎么可能行刺国王?一定是被人陷害了!”
凌存真并未就公主的鸣不平发表任何意见,这种时候,说多错多,他就道:“国王遇刺,王后和两位王子肯定很担心。”
伊芙公主道:“国王现在对外宣称在宫中养病,实际上是被李得派人看管了起来,连王后和两位王子想见他一面都见不到,当时殿上只有国王,姑父和李得三个人,所以到底发生了现在只是李得的一面之词。”
凌存真听了,很谨慎地说道:“父亲独断专行,他做什么决定,从来不会提前告诉任何一个家人,我的姐妹们,还有我的继母,她们对父亲到底有什么打算,肯定不知情……”
伊芙公主马上道:“存真,别担心,我已经帮你问过了,你的家人暂时安全,他们只是在家里被软禁了起来……军情处正在调查他们……”
她轻声道:“我马上就要启程去看望父王,或许我可以帮你把他们偷偷带出来,你就在这里等我的消息……”她道:“王后也不相信那些流言,姑父的为人我们都很清楚,他绝对不会对国王不利,这其中一定有什么隐情,一定都是李得的阴谋。”
凌存真道:“如果军情处正在调查他们,要是调查还没有出任何结果他们就失踪了,那不正坐实了叛国的说法吗?”
伊芙公主道:“可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她松开了凌存真的手,握起了拳头,撇过头去,不无怨恨:“在南方保卫战之后就应该削减他的军权,可是国王……”
凌存真道:“国王肯定有自己的难处,这不是一朝一夕能办到的事情……”
格拉地区当时为了打赢驱逐西庭殖民者的独立战争,各地的反殖民势力联合起来,到处兴建军学,培养自己的士兵,有的孩子还不会认字就进入了这样的军校学习怎么当兵。独立战争的年代,这无疑让格拉人拥有了不逊的军事实力,靠着这种遍地开花的军校驱逐了殖民者,获得了独立,在这之后,新兴的王国又经历了保卫四方边境的其他战争,军队实力,尤其是李得的实力越来越强,在一些边境城镇,尤其是南部地区,军人的数量甚至占了总人口的百分之八十。军队势力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削弱的。
凌存真叹了一声气,思来想去,道:“我在王都内也还有些人脉,我出面的话,或许可以周旋。”他道,“军情部长伊森爵士和李得不是一路人,或许……”
他说到这里,自己却打起了退堂鼓,在风云突变的王都,他又能保证谁的立场是不变的呢?
伊芙公主问他:“你想回去?”
凌存真想了想,说:“我光明正大地回去,光明正大地配合调查。”
最好得让所有人都看到他重新回到仙蒂拉。
只要他出现,证明自己还活着,还是和王储一道现身,不光李得很难对他下手,王都中其他人或许也会产生别的想法。
这方法冒险,但比起在异国他乡惶惶枯等,他宁愿以身试险。而且公主府邸都能被渗透,他也不敢保证自己在格拉王国境外就是绝对安全的,假如死于不明不白的暗杀,那就真的一点救出家人的希望都没有了!
伊芙公主说道:“国王遇刺,事情太大了,我会坐下午的飞机回去仙蒂拉,我会安排你和家人见面,假如真有什么人要为难你,我坚决不会同意!”
公主还说:“我是王储,我想见国王,肯定能见到,李得再跋扈霸道也拦不住王储,难不成他连我都敢杀?”
她的眼神异常的坚定果敢,此时真有几分一国之君的气派了。凌存真点了点头,王储又说:“或许还能帮你们要到特赦令!”
此话正中凌存真的下怀,他立即道:“爵位,家产我可以都不要,我只想和家人们团聚,只想带他们离开格拉。”
伊芙公主按住他的手背,颇疼惜地看着他:“有我在,没有人能为难你。”
打从进入公主府邸,一身伪装不敢轻易褪下,又发现公主的境况堪忧,凌存真的心弦一直绷得紧紧的,如今,他终于能稍稍松出一口气了。
在公主的安排下,凌存真登上了一架返回格拉王国的私人飞机。他在飞机上换掉了伪装,吃了点点心,闭目养神休息了会儿。还没见到家人,没有见到李得,还不到松懈的时候,他必须养足精神。
飞机下降时,凌存真睁开了眼睛,坐在他身边的伊芙公主正望着窗外,意识到凌存真醒了,看了他一眼,脸上是王储标志性的,柔而淡,稍显拘谨的笑容:“突然觉得,这里变得好陌生。”
她转头又盯住了窗外,轻轻地继续说着:“这个时节,从天上望下去,好多绿色的树,好多没有冻起来的河。”
“可能我已经不习惯太温暖的地方了吧。”
“你知道吗,西庭人发现格拉的时候,发现这里遍地牛羊,水草丰美,就为这片土地起了‘格拉’这个名字,这个名字在西庭语里有牲畜的意思。”
飞机落地,舱门打开了,凌存真想要起身时,却感觉一阵晕眩。他看了眼伊芙,一种难以置信的情绪在心头闪过。
他信错了人。
这种事情以前不是没有发生过,只是发生在这一时,这一刻。他感到愤怒,懊恼,他还感到无能为力。
他想,他或许失去了救出家人的机会,他想,他连自己的命也要搭进去了。
伊芙公主过来给了他一个拥抱,他想要拒绝,想要狠狠地推开她。
这位苍白的王储吻了吻凌存真的脸:“再见了,表弟……原谅我……”
她潸然泪下:“我已经不属于这个国度了……”
她那根细长的脖子仿佛随时都可能折断。
凌存真此时却也很想拥抱一下她。他依然愤怒,但他能理解公主的选择。公主的生日游行时,他亲耳听到街边的平民们无情地讥笑她的身形体态;只要公主出席重要场合,记者们就会铺天盖地的讽刺她的模样,嘲笑她在校不合群的表现;她几度和国王提出想要将王储的身份交给自己的弟弟,可国王不同意,他斥责她的软弱,又包容她的无助。
凌存真并不恨伊芙公主,他只恨自己太过轻信他人。
他和王储不过是两个都对现状无能为力的人罢了。
凌存真没能站起来,脑袋愈发沉重,眼皮也很沉,强撑着睁开眼睛也没有用,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他看到一群军官打扮的人出现了,有人往他脑袋上套上了一只黑布袋子。
他什么也看不到了。
作者有话说:
最近的更新应该基本都是在上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