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5章 .自律先生

步文小传

雁栖湖的潮声从老远传过来,一涨一退,像喘气儿似的。

老刘屋里屋外出去进来好几回,见谢约一直在对比颐养计划的竞争者资料。

“约总,歇会儿呗。”

谢约没理他。

老刘于是劈手夺走资料。

“劳逸结合,非得歇会儿不可。”

他的活儿就是看紧谢约,保证谢约在养病期间忌烟忌酒忌劳累。

这很不容易了,三个月以来谢约变着花儿跟他斗智斗勇,虽然看管的就只一个人,但比在监所管几百号劳改犯都费神。

今儿估摸着又得闹一场,他都备好接招了,不成想这次谢约居然没搭茬,往沙发上一靠,拿起电视遥控器就打开了《聊斋》。

老刘松了一口气,可算踏实了。

老刘退休前在监所写材料,当了半辈子文员,明明连个一官半职都没混上,可周遭的人,不管同事还是熟人,都说他会来事儿、刀切豆腐两面光。

退休后经人介绍,给一位煤老板写传记,煤老板也说他‘通透,会做人’。

煤老板附庸风雅,不光请他写传记,还请作曲家给那快黄了的企业写厂歌,就这么着,老刘认识了关老师——一位将近八十岁的过气作曲家。本来就是酒桌上的点头之交,大伙儿在场面上客气地互留了电话号码,原以为这辈子再不能有来往了。没成想三个月前,他忽然接到关老师电话,问他最近是闲着还是在哪上班,他说闲着呢,想找活儿干,可现在年轻人就业都难,他这把年纪,更甭提了。

关老师闻言沉吟片刻,约他见个面,说有个差事想托付,老爷子心急,见他有些犹豫,就说:“你不用跑,我过去找你。”

于是他们在祁家豁子附近的一家“晋风楼”山西菜馆喝了点酒,关老师请他给谢约做看护,不是普通看护,得军事化管理,哪怕跟监所那样管都成。

关老师说:“之前认识你,也没寻思着咱们还能再打交道,可你那通透劲儿,我印象特深,这次急着用人,一琢磨就想到你了。”

又是通透?

老刘心想我这到底是有多通透啊,从年轻被说到老,退休了,还能靠这个发挥发挥余热、赚点外快。

两人一拍即合。

不过上工前,有些疑惑还是得问清楚,被看守人谢约毕竟也老大不小了,军事化管理他受得了吗?说实话这事儿要不是关老师提前预付工资,他都觉得不靠谱。

关老师说:“放心,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这其实是他自己的意思。”

原来,“军事化管理”最早是谢约自己的主意。大难不死的人,比常人更知道生命有多脆弱。卧床那阵子,谢约头一回体会到身体失控的惶恐,无关病痛,纯粹是后怕。医生说静养四五个月,远离烟酒、放下公务,可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德行,自律这件事,靠自己根本做不到。所以当外公提到‘找人看着他’时,他说“要管就管狠点”。

老刘听了这话放心了。他在监所工作半辈子,见过太多明知有害却管不住自己的人,都恨不能找人把自己铐上。

但真上了铐,又哭爹喊娘要自由。

所以他向关老师提议,再招一个年轻人,身强力壮,有一把子力气的那种。

关老师明白他的意思,让他放手去办。

他回家就开始张罗,托了监所的老同事帮忙,找着一个叫孟小军的,以前在监所当过协警,没什么亮眼的优点,就是骨子里透着一股“轴”劲儿。起初老刘瞧不上他,觉得呆,愣葱一头,怕他跟不上自己的节奏。

没成想用上手后才开了眼了,这人执行力强得离谱。关老师嘱咐看好谢约,不让谢约过量工作、不让外出应酬,他执行得严丝合缝,就算谢约跟他翻脸也不动如山。可以说只认命令不认人,比那铜墙铁壁都牢靠。

自打他俩上工后,谢约原来的司机就被轰走了。

不过人都是贱骨头,劫后余生的早期,谁都怕死,那个时候是真心想自救,但怕死的劲儿一过,求生欲就变成了作死欲,管得越严,反弹越凶。就像瘾君子主动走进戒毒所一样,进去前恨不得有人把自己捆成粽子,进去后才发现捆着比瘾还难受,于是绝食撞墙要出去。

谢约也不例外,配合了半个月就受不了了,偷钥匙逃跑、翻窗逃跑、谎称伤口疼去医院借机逃跑,可每一次,都被他和孟小军一柔一刚,联手拿下。

谢约盛怒之下说要解约,说钱我照给,双倍支付。

老刘没接茬,当初既然接了这个活儿,就不是钱的事儿了,是一份责任。

接下去他继续严防死守。

有一回,谢约不知怎么跟大门口的保安串通好,偷偷藏了半包烟,被孟小军当场搜出来,谢约差点动手揍孟小军;还有一回趁孟小军睡觉的工夫,偷偷开车冲出岛,孟小军一路驱车追赶,最后在怀柔城里拦了下来,谢约气得发抖,扬言要找人做掉孟小军。

最凶的一回,谢约绝食抗议,可最后饿得扛不住,自己爬起来吃饭了。

后来谢约渐渐没了反抗的劲儿,只能被迫接受被看管的事儿,只是平日里依旧拉着个脸,对老刘和孟小军没好气。

园区后面的山林风吹簌簌,声响顺着半开的窗缝漫进来。

老刘瞥了谢约一眼,见他一动不动,再瞅瞅孟小军,在刷网文,也一动不动。客厅里只有《聊斋》的背景音乐和偶尔的按键声,安安稳稳的。

这正是老刘满意的样子。

他放心地找了个靠窗的地儿坐下,掏出手机,低头刷家长群。他四十多岁才生的二胎,今年高考,班主任刚发了二模排名,他连忙查女儿的名次。

忽然,沙发那边突兀出现一声叹息。

孟小军和老刘同时一愣。

老刘放下手机,问:“怎么了?”

他这才发现,谢约压根没看电视,是开着电视闭目养神呢。

“是不是伤口又疼了?”

谢约没接话。拿起遥控换到财经新闻,但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忽然他问:“上午来开会的那个,叫什么来着?”

老刘一顿,立刻明白他这半晌为啥魂不守舍了,冷哼一声,丢给一句:“开会的好几个谁知道你问哪个,叫张三李四王二麻子。”

谢约看他几秒,不问了。接着闭目养神。

老刘哼哼道:“再过半个钟头复健,复健完上药,甭想东想西的。”说完背着手在地上走了几下,忽然清了清嗓子,煞有介事地说:“那什么,小军呐,你说这大夫也是没谱,忌烟忌酒忌劳累是正经,可这忌房……是个什么道理呀。”

老刘故意提高声音,说是在跟孟小军闲聊,眼睛的余光一直瞟着谢约。

“这年轻人血气方刚的,老这么憋着,那不得憋坏啊。我看这医生啊,水平也不咋地。”

这敲边鼓也敲得太明显。

谢约忍着没骂,他的嘴,所向披靡,唯独在这死老头子面前使不上劲,你回他一句,他有十句等着你。

孟小军实诚,哪知道老刘的弯弯绕绕,他从网文上抬起头来,一本正经地道:“话不是这么说,行房也是体力活,万一扯着伤口,可不是闹的。”

谢约冷笑,继续忍。

这次车祸后,外公上白云观给他看过,说他命格缺水,但面相主贵,切切要忌怒。因为动怒时气色失衡,气运易散,唯有保持和气、面带笑意,才能命长运久。

他从来不信风水,可这个话,他信了——动气胸口就闷,伤口跟着疼,身体自己在替这话作证。

戒怒!从前他喜欢‘说一不二叱咤风云天下英雄使君与操余子谁堪共酒杯’的气度。现在不兴那样了,得修行。

当然,他如今能随时压住火,也许不是戒怒的效果,而是被自己气的,不明白当初哪根筋搭错,竟找人来逼自己自律,还军事化!

现在好了,摊上这么两个门神,一个嘴碎如唐僧、一个轴硬如钢板,简直自掘坟墓!

三个月了,不是坐牢胜似坐牢,倒磨出一种怪脾气,火上来的时候,反而笑得出来。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接着闭目养神!

老刘假模假式地点了点头,拖长着语调说:“哦——也对。行房是体力活我怎就忘了呢,万一扯着伤口,还真不是闹的。小军你说得好,是这么个道理!”

说着又瞟了眼谢约,心里说:年轻人——听到了吧,甭瞅着姑娘就起心动念。

谢约没睁眼。过了一会忽然弯腰去够纸篓。

老刘莫名其妙,问:“找什么呢。”

谢约不答,他上午把高步文的项目书丢进纸篓了。

现在又捡回来,拍了拍浮灰,没翻开,搁在了茶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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