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明团队悬着心等待甲方的最终定论,他们知道谢约不会拖太久,那天开会虽然气人,但也看出谢约是个干练的老板。
果然,三天后,甲方就公示了,项目拟定四家竞选方,其中包括杰明。
消息一出,四家里边有三家懵了,因为行业龙头恒信公司赫然在列。
早前谢祥执掌颐养项目时,恒信没有入局,这次忽然空降,打了另三家个措手不及。
恒信深耕康养领域十余年,案例遍布全国,是业内公认的龙头老大,跟这种体量的对手竞标,多半会沦为陪衬。
权衡利弊之下,另两家连夜决定退出。
最终,原本的四家竞逐,只剩杰明与恒信。
杰明团队也很紧张,毕竟对手盘太硬。
但老板万总从广州飞回来,紧急开会。
他没说‘坚持就是胜利’,只算账:
——“退出,前期投入全打水漂,团队解散,你们再找工作,现在这行情,几个月能上岗?”
——“坚持,工资照发,最坏的结果是跟恒信打一场,输了,履历上多一笔‘与龙头竞标’,不算难看;赢了,你们个个翻身。”
团队没二话,干就是了。
但谢约听说杰明没退,头疼了。
原本他增补杰明只是彰显大度,堵悠悠众口,有恒信这种龙头企业坐镇,其他家不出意外都会知难而退,没想到杰明竟咬牙跟进。他们愿意陪跑无所谓,但里边有一个高步文就打乱了他的规划。
男女之间有时候很奇怪,有人认识半辈子都不会觉得彼此有什么故事,但有的人只要一眼,就知道一定会有故事,可故事的主角如果是工作上的乙方,那就麻烦。
他想了想,回头朝正在刷家长群的老刘看去,若有所思,忽然说:“老刘,姑娘这回考得不错吧。”
老刘随口说:“还行,比上次升了三个名次……”说到这儿忽然警觉,道:“没烟!甭套近乎!”
“谁说要抽烟。”
“不是烟就是酒,要不问考试干嘛,你有这闲心?”
“老刘,好好说话,和气生财嘛。你过来,有事托你。”
老刘抱着保温杯,满脸狐疑地挪了过来。
谢约说:“我那个颐养计划你知道吧。”
“我知道那有啥用,我就是个看护。”
“老刘,我给你一个发财机会。”
“得了吧您呐,等仨月后咱散伙时把看护费发齐就成了。”
“老刘,别瞎紧张,不是套近乎,你坐下。”
老刘瞪他一眼,在茶几对面坐下。
谢约说:“上次来开会的杰明团队,我不用他们,可现在不得已得跟他们耗一段时间,十有八九要让那个高步文过来对接,高步文你知道吗?”
老刘说:“你前儿不是想不起叫啥嘛,这会儿想起了?”
谢约也不尴尬:“老刘啊,我请你做媒行不行?”
老刘乐了:“你还挺老派,面都见了,要媒人干嘛,你是那么规矩的人?鬼都不信。”
“情况所限,她要不是乙方,我当然不用媒人。”
老刘说:“嘛道理,乙方怎么了?”
谢约说:“没办法,公归公,私归私,公务一旦夹带上人情,就很难秉公办事,到时候给她优待对不起我的项目;不给她优待对不起她这个人。”
“那就等项目完了再说,到时不就不是乙方了。”
“要那么简单我找你干嘛?”
谢约已经没什么耐心了,好声好气本就不是他的风格。
“我等不了!谢祥那王八蛋和我差不多大,三个小孩了。没家没口在事业上是块短板。董事会那帮老家伙更信有家有口的人,单身天然少一份信服力。”
老刘失笑:“怪不得你三姨总带着人来这儿相亲,我就说呢,养伤呢着啥急,原来是真急啊。”
“急又不丢人!不瞒你说,这二年,我是一心一意干工作、十万火急找老婆。本来双管齐下,结果一场车祸给我耽误了这半晌。”
“合着你结婚生娃是为了撑场面啊。”
“不为撑场面,也不能输给王八蛋谢祥啊,哎我可声明啊,我不是看谢祥受器重嫉妒他,我很淡泊的。”
老刘说:“是,你最淡泊了。”
“别说风凉话,干不干吧,干就开个价。”
老刘哈哈大笑。
谢约意识到说顺了嘴,道:“等她来了你先铺垫铺垫,别太突兀,铺垫个三五天,然后直接套信息:一、有无男朋友,二、父母干什么的,三、有没有过婚史,四……算了,别的不重要。”
老刘笑的老泪都出来了,说:“恩格斯有句话:‘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婚姻’,你这倒好,还没爱情呢,先把KPI列上了。”
谢约没理他:“我不管什么恩格斯马克思,你尽快落实,如果有对象,我就不惦记了。”
颐养计划启动迅速,谢祥的旧班子全部被清洗,新班子已经组建,乙方与甲方新班子开过两次碰头会,项目框架敲定,接下去乙方开始打磨项目方案。
杰明此前的案子很用心,但跟甲方的新班子理念上有分歧,很多逻辑需要推倒重构。他们加班加点,通宵增补数据。赵志诚看护妻子不能到岗,却也每天线上把控方向。
为保证方案贴合甲方诉求,恒信和杰明每梳理出一个板块,就要去怀柔跟谢约对接阐释,高步文约见的前一天,先带着新版项目书去了趟赵工赵志诚家。
赵志诚其实是她的同门师哥,与师姐王淑君从校园走到婚姻。比高步文高好几届,他们一毕业就到北京打拼,夫妻俩勤勤恳恳,从打工到创业,一度把小公司做得风生水起,还在房山买了套小两居。但疫情期间惨亏,师姐那时正巧生二胎,换上了严重的产后抑郁症,三天两头想不开自残,是安定医院的常客。公司倒闭后,赵志诚只好来杰明当高管,高步文也是他引荐来的。
五月的傍晚天还亮着,高步文从地铁良乡站出来,按照赵志诚发的定位往小区走。
燕化星城是房山的老社区,六层板楼,外立面刷的米黄色涂料已经斑驳,楼道里贴着物业催缴通知和开锁小广告。她走到五楼敲门。
赵志诚把她让进来,头发乱糟糟的,胡子也没刮,屋里有股中药味,压低声音说:“淑君刚睡着,你先坐,我得去接孩子们。”
随即手忙脚乱地找钥匙,“对了,你帮我看着点淑君,她这会儿看着正常,但别让她一个人待着。”
高步文应下,等赵志诚走后,她在沙发上坐下,环顾四周。屋子逼仄,客厅兼餐厅,一面墙贴着识字卡和幼儿园手工作品,另一面挂了幅简单的全家福。墙角堆着孩子的蜡笔绘本和师姐的药盒。
她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茶几上摊着赵志诚打印出来的项目书,旁边是半碗没喝完的粥。
里屋传来动静,王淑君披着件旧衬衣走出来。
“步文来了?志诚呢?”
“去接孩子了。”高步文起身,“师姐,你坐。”
王淑君之前在杰明做过市场,后来因为抑郁症离职了,但现在看着,气色比高步文预想的要好。
王淑君倒了杯水递过来,问起项目的情况。高步文简单说了说,王淑君听完点了点头,没追问,反而换了话题:“杰明要是接不住这个项目,裁员了,你有什么打算?”
高步文说:“可能会再开工作室吧。之前亏过一次,但不是方向错了,是时机不好。”
“还敢来?”
“人不能因为摔过跤就不走路。”
王淑君笑了笑:“你就是这种人。”顿了一下,又问:“个人的事呢,没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
“成家啊。”
高步文笑了笑:“还没遇到合适的,工作也太忙了。”
“你这么漂亮,不怕找不到。”
“不是找不找得到的问题。”高步文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就是……对爱情还是有憧憬的吧。想找一个能让我放松的人。”
“这种人不好遇。”
“所以不急。”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气氛很好,王淑君说话条理清晰,高步文几乎忘了她是病人 。
过一时赵志诚带着两个小男孩回来。老大背着书包,老二手里攥着半根火腿肠。
赵志诚在玄关换鞋,叹气说:“小的不肯自己走,非要抱,差点把我腰闪了。”
屋里一下子喧闹起来。两孩子抓起地上的积木往茶几上搭,争论谁的更高。王淑君起身,慢慢走进里屋,门轻轻带上。
赵志诚从冰箱拿了两罐酸奶递给孩子,说:“你俩先玩,爸爸跟阿姨谈点事。”
他坐到茶几对面的小塑料凳子上,把粥碗推开,摊开项目书看起来。
高步文望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特别沉。
赵志诚把项目书看了十几分钟,说:“整体框架没问题,明天带过去看谢约怎么说吧。对了,恒信那边什么动静?”
“还没碰过面,”高步文说,“但毕竟名头在那儿。”
赵志诚合上项目书,说:“名头虽大,但他们临时加入,方案大概率是浮于表面的框架。而我们扎扎实实做了三个月,团队里多数人……都跟咱俩差不多,科班出身,术业专攻,偏这几年连续走背,个个憋着一股劲儿,想翻盘。”
高步文听到翻盘,五味杂陈,旁边两个小男孩的笑声和积木倒塌的声音、卧室里沉闷的师姐,还有茶几上那半碗粥……莫名的,她听见自己说:“对,这股劲儿有用,况且恒信大而杂,我们小而专,未必会输。”
她平时说话讲分寸,不确定的话从来不说,今天破例了。
赵志诚把项目书推到一边,说:“恒信和杰明的博弈在其次,最终花落谁家,说到底还是得看谢约,对了,你们上次见谢约……什么印象?”
高步文说:“精明。”
“就两个字?”
“也不是,”高步文回想那天见面的情形以及后来听到的会议录音,“优秀、精英、强势……这些词用在他身上都恰当,也都是事实,但就是……形容不来。”
“怎么?”
高步文说:“打个比方……应聘遇到一个特别厉害的面试官,你佩服他,但不想跟他共事 ;再或者相亲时遇了个各方面条件都好的人。好是好,但你本能就想跑。”
说完自己先笑了,“当然,这只是打个比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