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过后,日子又往前走了一截。
婚礼筹备不仅有老刘帮忙,谢约外公和三姨也跟着张罗。高步文知道三姨给谢约介绍过条件很好的对象,原以为三姨会对自己挑剔,没想到真相处起来,反倒是很痛快的一个,三姨说谢约这小子浑,能有人肯管管他,是谢家烧高香。
谢约说这祝福听着像批评。而众人都说这足够客观。
高步文没有附议。
她心里护短,再浑也没有他们说得那么浑。何况她知道他身上有刺、有不好相处的地方,可人就是这样奇怪,真偏心起来,连那些不圆满处也一起收下了。
婚礼有长辈们操持,她和谢约则仍旧一心扑在颐养计划上。试运营、复访、数据修正、第三方评估,一项一项往前走。前后忙了几个月,终于到了验收这一天。
项目通过验收的通知,是在这天上午十点零五分发到项目群里的。
验收评价很高:系统运行稳定,服务流程完整,用户复访率全部超过了合同要求。
张恬第一个在“步文安安宇宙总部作战指挥中心”里发出烟花。
紧接着是一排感叹号。冯晓跟了一串,林蔚也跟了一串。连平时潜水的那两位项目制合作老师都冒出来发了大拇指。
张恬连发三条:高总!通过了!我们是不是要起飞了?!康养界顶流女郎正式出道!
高步文正在家里跟山西的机构开线上会议,手机在桌上震得像触电一样。她瞥了一眼屏幕,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忙里偷闲地在工作群里回了一条:收到。晚上请大家吃饭。
张恬从工位上跳起来,差点把椅子带倒。冯晓和林蔚凑过来看她的手机屏幕,三个人的脑袋挤在一起,把验收通知从头到尾读了不下三遍。
“真的过了,大红章都盖了。”冯晓说。
张恬把手机举高,“截图,先截图,我要发朋友圈。”
“等等——高总还没说能发。”
“那先保存,等批准。”
在长志六楼机房里,消息弹出来的时候,张磊正蹲在服务器旁边吃早餐。他看了一眼手机,手里的包子差点掉地上。
“过了!”他喊了一嗓子,声音在机房的设备嗡鸣里炸开,“验收过了!”
小米从工位后面探出头,眼镜片反射着屏幕的蓝光,这位零零后反而只是淡定地笑了笑。
赵志诚正在茶水间接水,手机震了以后他先拿下眼镜擦了擦,把通知逐行看完,才长长吐出一口气。他没有像张磊那样喊出来,只是端着水杯在茶水间站了好一会儿。然后给医院的王淑君发了一条微信:颐养过了。
王淑君回得很快:恭喜你们。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收进口袋,端着水杯走回机房,脚步比刚才轻了不止一点。
明治天团的群已经刷了上百条。张磊连发了七八个表情包,杜洋说晚上必须约一顿大的,胡玫难得冒泡发了一条语音,背景音里还能听见她女儿在问:“妈妈你怎么笑了”。
这一刻是真实的、滚烫的、值得被记住的。
但是十点十六分。长志总部转发了一份新通知。
不同于刚刚颐养一期的捷报。这个通知是颐养二期暂停。
捷报和转折,前后只差十一分钟。
张恬的烟花表情还挂在群聊里,后面紧跟着的那句“康养界顶流女郎正式出道”还冒着热气,凉水就来了。
国家开始重新规范地方养老服务项目建设和政府购买服务。已经落地的项目可以继续运营,但新增大型示范项目从严审批。
颐养计划原定的二期推广,暂缓。
接下来半个月的全国路演,取消。
已经联系好的媒体专访,暂停。
计划在十二个城市复制的站点,重新论证。
就连原本拟定的"全国智慧颐养示范样板"授牌,也不再往下推进。
项目没有被砍掉,并且也赚钱了。但被从舞台中央,挪回了日常运营。
张恬看着那封新通知,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就那么僵住了。
她慢慢地、一个一个地,把刚才发出去的烟花撤回。
撤到最后一个的时候犹豫了一下,留了一朵,孤零零挂在群里。
冯晓没说话,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林蔚小声问了一句“那咱们还要出去吃饭吗”,没人回答。
长志六楼机房里,张磊把两份通知前后看了不下五遍。验收通过的红章和二期暂缓的黑字,并排摆在手机屏幕上,像把两件毫不相干的事硬压进了同一个画面。
“这算什么?”他说,“片子拍完了,院线没了?”
小米道:“院线还在,就是不给排黄金档。”
“那不还是一样?”
“也不一样。”赵志诚说,“片子至少拍完了,钱也收到了。”
没人笑。
明治天团从颐养计划最初立项,一路熬到今天,等的从来不只是一笔钱款。大家都以为这是一个能把所有人一起托起来的项目,大家能凭它摇身一变成为“金牌团队”。
结果现在事情做完了。内容也不错。而那盏本来应该照下来的聚光灯,忽然被关掉了。
长志十六楼,谢约坐在会议桌尽头,一直没有说话。
他面前摆着两份文件。
一份验收通过。一份推广暂缓。
像有人把一件东西高高吊起,等所有人都仰头看了很久,又不冷不热地丢回地面。
不算摔下来。
可失落一点也没少。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品牌负责人把刚拟好的庆祝朋友圈文案默默地删了。项目经理也把刚打好的庆功PPT关掉了。
过了许久,谢约合上文件。
“存量站点继续运营,人员不撤,服务不断。二期材料全部封存。政策口径没完全明确之前,任何人不要擅自对外解释。"
品牌负责人问:“原定的行业白皮书还发吗?”
“数据部分保留,宣传口径重做。”
“封面上的‘全国示范’……”
“删掉。”
品牌负责人低头记下。
那四个字原本是整份材料里最重要的字。现在也是最先被删掉的。
陈援问:“那以后呢?”
“先把现在的站点做好。”
“就这样?”
谢约看了他一眼。
陈援没再问。
这句话已经是目前唯一的答案。
会议结束后,众人陆续离开。
桌上的验收文件没人动。
谢约独自坐了一会儿,拿起来重新翻开。老人访谈、服务数据、站点反馈、成本核算。每一页都是扎实的。
那些熬过的夜、改过的方案、吵过的架,也是真的。
颐养计划没有失败。
恰恰相反,它完成得很好。
可做成一件事,原来不一定等于赢。
他把报告合上。封面上那枚红色公章还很新,纸页也带着打印机留下的温度。他用拇指在章面上蹭了一下,印泥是防水的。
高步文说做乙方的不怕被拒绝。被拒绝好歹说明人家看了你的东西,最难受的是连被拒绝的资格都没有。
现在他知道了。还有一种难受,比被拒绝更甚——你做到了,做得很好,有人看见了,也认可了。可认可归认可,路没有因此打开。
不是因为你不够好。只是风向变了。
高步文回到办公室,看见自己的三个员工个个萎靡不振。
冯晓问:“高总,颐养二期真的不做了吗?”
“暂缓,不是取消。”
“那要缓多久?”
“不知道。”
“那咱们白忙了这么久……”
“没事的,合同履行完了,钱款到账了,案例可以写进公司履历,怎么会是白忙呢。”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张恬还是有点蔫。
“我以为咱们要一战成名了。”
高步文沉默片刻。“我也以为。”
她没有拿“帮助了老人就有意义”这种话安慰大家。
意义不能替员工发工资,也不能自动变成下一个项目。大家跟着她创业,当然有资格盼着公司因为颐养一步登上更大的台阶。
盼头落空了,就是会失望。
“今天早点下班吧。”高步文说,“明天再继续。”
张恬问:“不加班?”
“不加。”
“高总也受打击了?”
“嗯。”
张恬见状,反而精神了一点。至少不是只有她一个人没出息。
众人陆续收拾东西。椅子一把一把推回原位。张恬背起包在门口站了几秒,回头看了一眼高步文,才出去。
高步文没有立刻走。
她重新打开颐养项目的验收报告,把步文安安参与的部分一页页摘出来,整理成新的案例说明。
全国推广暂缓,原本三十页的版本便没有必要再做。
她删掉宏大的行业背景;
删掉二期版图;
也删掉“全国示范”的措辞。
最后只留下他们真正做过的事:访谈了多少老人,发现过哪些问题,怎样调整服务流程……
从三十页删到只剩十一页。
晚上八点,周斐发来微信。晋北还有一个站点准备启动,预算比上次更低,问她有没有兴趣先做诊断。
高步文看着那行字,没有立刻回复。
如果放在几个月前,她或许会觉得这种小项目太慢。
十几万、几万,甚至几千块钱的服务包,一笔一笔谈,一项一项交付。和颐养原先预计的全国复制相比,小得几乎不值一提。
可现在她看着那行字,心里反而稳了一点。
大项目有大项目的光,小项目有小项目的路。
她回:有。明天下午可以先通个电话。
回到小院时,天已经全黑了。前院车位停满,她把车停到楼侧,没有绕去栅栏门,而是从单元楼进屋。
玄关灯是亮着的,两双拖鞋并排放着,一双大,一双小。
猫从屋里跑出来,冲她叫了一声,又转头往落地玻璃门那边看。
高步文顺着它的方向望过去。
谢约坐在藤椅上。大衣搭在旁边,领带也摘了。院子里没有开灯,客厅窗户透出来的光落到他侧脸上,只照亮很淡的一层轮廓。
藤椅旁的小圆凳上,放着颐养计划的验收报告。
高步文推开玻璃门走出去。
“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
“吃饭了吗?”
“不饿。”
“怎么不开灯?”
“懒得动。”
高步文看了他一眼。
谢约很少有这种时候。哪怕第一次跟父亲谈协议输了,回去以后也只是骂两句,再坐下来算下一步。今天却像连下一步都不想算了。
她走过去,伸手碰了碰他的肩。
谢约没抬头,抬手覆住她的手背,握了一下。
她在另一张藤椅上坐下来。两个人都没出声。
猫跳上她的腿,团成一团。她低头摸了两下。
过了很久,谢约说:“就是有点不甘心。”
“我也是。”
远处不知道谁家在放电视,新闻播报的声音隔着几道墙传过来,模糊得听不清内容。院子里的风有些凉,藤架上剩下的几片枯叶轻轻响。
“以前想让整个行业看见。现在行业也看见了,也只是看见了。”
“那跟没看见也没区别。”
“还是有的。”
“什么区别?”
“至少下一次,我们不用再证明自己从来没做过。”
谢约没接话,猫从高步文腿上跳到他腿上,转了一圈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睡着了。
院子里的风有些凉。他把搭在椅背上的大衣拿过来,盖到她膝上。
一边替她把大衣下摆掖进膝弯,一边说:"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怎么办?”
“发脾气。”
“跟谁发?”
“政策。”
“政策听不见。”
“跟我。”
高步文看他一眼:“你已经够丧了。”
谢约笑了。
这一笑,脸上那点沉沉的落寞终于散开一些。
高步文拿出手机,把周斐刚才发来的消息给他看。
“晋北还有个站点。”
谢约扫了一眼:“预算这么低?”
“县域项目。”
“又准备赔钱赚吆喝?”
“先谈。能做就做,不能做就拆成诊断包。”
“报价往上提。”
“知道。”
“别一开口又心软。”
“约总,您现在已经不是甲方了。”
“丈夫也可以提供专业意见。”
“免费的吗?”
“看你怎么付。”
高步文把手机收回来。
“刚正常一点,又开始了。”
谢约靠回椅背,眼里终于有了些往常的笑意。
过了一会儿,他问:“那颐养之后呢?”
高步文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头看了看院子。柿子树上的叶子快落完了,枝头还剩下几个没有摘干净的果子。窗户里亮着灯,猫趴在谢约腿上。
项目一期完成了。
全国推广停了。
他们曾经以为的一战成名,并没有成为现实。
明天还是要上班。
要改报价,要见客户,要催回款,要重新删改那份只有十一页的简历。
高步文收回目光。
“再想办法吧。”
谢约低着头笑了。 过了一会儿,他的手覆在她手背上。不是攥住,只是搭着,掌心干燥温热。
高步文低头看了一眼。把手心翻过来,手指穿过他的指缝。
谢约的指尖动了一下,随后慢慢合拢手指,和她十指交扣。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手叠着手,像两片被同一阵风吹到墙角的叶子。猫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