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约的东西一点点回到小院,衬衫、袖扣、剃须刀,还有项目书。高步文嘴上说他蚂蚁搬家,手上却把衣柜重新腾出一半,抽屉也空出一层。
教师楼那边,老人们精神气更好了,每天默认饭桌上多摆一副碗筷。外公做饭越发有奔头,砂锅里的排骨莲藕炖得酥烂,过油肉的醋香呛得满楼道都是。
谢约头一回去吃的时候还端着,第二次就自己进厨房添饭了。
有些事不用正式宣布,也会顺着日子自己走到面前。
这天晚上,谢约接到他外公的电话,想见见高步文。
谢约收线后问高步文明天有没有安排。
“见你外公?”
“嗯。还有三姨。”
“去家里?”
谢约停了一下:“饭店。”
高步文抬眼看他:“为什么不是家里?”
谢约把手机放下,过了片刻才说:“为了照顾我外婆的感受。”
他外婆是个极要强的老人。当年他母亲执意嫁给他爸,外婆不同意。后来女儿走到那一步,她痛到极处,反而生出一种旁人难以理解的恨。
恨女婿,也恨女儿。
她觉得一个人为了感情了结自己的生命,是对父母最大的惩罚。可真正说到底,不过是一见到外孙,就会想起女儿。加上心脏早年做过搭桥,受不得太大刺激,所以谢约很少去。
高步文听完,很久没说话。
她既无法完全理解,又仿佛能理解。那是一种被剧痛逼出来的、无处安放的怕。
谢约说:“我其实算孤家寡人。”
高步文看他:“就怕你跟我们那一大家子吃几顿饭,以后想回去当孤家寡人。”
谢约笑了。
这时手机又响了。还是他外公。
外公在电话里道:“明天不用去饭店了。你姥说,让你们来家里坐坐。”
谢约怔了片刻。
“她愿意见?”
“愿意。”外公叹了口气,“她昨晚翻你妈照片,翻到半夜……”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谢约也安静着。
很多年前,他还小,不懂老人为什么有时候看见他会忽然别开眼。后来懂了,反而更少过去。不是不想见,是怕自己一出现,就把别人勉强压住的伤口重新翻开。
“好。”他最后说,“明天我们过去。”
第二天的见面没有想象中艰难。老太太并不冷淡,但肉眼可见在克制着伤感。
临走,她往高步文手里塞了个红包:“头回上门,规矩不能少。”
这就够了。
很多旧伤不会因为一顿饭痊愈,但肯接触,已经是第一步。
之后日子进入一种忙而安定的节奏。
八大处的装修重新启动,设计公司是早定好的,全程托管。他们暂时住回通州小院。
隔壁旺旺的主人要出国,房子空出来,他们租下给孟小军做临时宿舍,工资也涨了一截。毕竟除了司机,他如今还兼半个管家和跑腿。
家里添了谢约和孟小军,教师楼那边的餐桌更热闹了。
孟小军第一次被留下吃饭时,拘谨得筷子都不敢伸,后来被外婆连夹三块排骨,终于放开了。
谢约是从来没有拘谨过的。但被人问“晚上回不回来吃饭”,还是头一遭。
起初他听见这句话,还会停半拍。
后来听得多了,也就顺了。
“回。”
“有会就晚点回。”
“不回也提前说一声。”
岳父偶尔记不清他是谁,下一秒又想起来,说小谢啊,你把门关严,猫会跑。
谢约每次都应:“好。”
猫其实不在教师楼这边。
但没人纠正。
日子就这样慢慢往前走。秋天彻底过去,北京下了两场不成气候的小雪,八大处那边墙面做完,通州小院的柿子也摘干净了。
只有一件事,像头顶悬着的一片云——康养政策有变的风声传出来以后,直到现在都仍然没有真正落地。
颐养一期照常推进着。长志内部从最初的紧绷,慢慢变成一种半信半疑的乐观。
几次会上,品牌部都试探着把“全国示范”的口径往材料里放。
谢约压过两次。
第三次,宣传方案被送到老谢总办公室。老谢总翻完,没有签,反而把谢约叫了上去。
父子俩已经很久没有因为公事单独坐下来。
桌上放着那份方案。
老谢总问:“宣传那边还在推?”
“口径已经收过。”
“不够。”
老谢总把文件放下:“上面一旦开始谈‘规范’,就不是一句风声。钱可以花,服务可以做,动静要收。”
谢约没有说话。
老谢总道:“做事情,动静永远不要比事大。”
谢约抬眼。
老谢总说:“材料可以备,但不要再把‘全国示范’四个字挂在前头。真要查起来,先查的就是动静最大那一家。”
谢约沉默片刻。
他未必喜欢父亲的许多做派。
可老头子在长志坐了这么多年,真正压得住场的,从来不只是钱和位置,还有对风向的判断。什么时候该往前,什么时候该收声,几乎没有失手过。
谢约可以不服这个人,却不能不认这份经验。
他合上文件。
“知道了。”
那天之后,长志宣传口径又往回收了一层。品牌部撤掉几版过于热闹的物料。
日子表面上没有变化。
只是每个人心里都知道,那束原本照向颐养的光,仍旧悬在半空。什么时候落下来,或者会不会落下来,谁也说不准。
元旦前,老刘来谢约办公室,手里拿着几份婚礼场地资料。
“你让我找场地,我找了。”老刘把资料往桌上一放,“酒店、会所、院子,都有。先说清楚啊,你要是想弄那种满城皆知的世纪婚礼,我劝你趁早歇了。”
谢约翻了两页:“我像那么闲?”
“以前不像。”老刘看他一眼,“现在不好说。”
谢约笑了下。
老刘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马克思说得好,一切节省,归根到底都是时间的节省。婚礼也一样,少折腾,多过日子。”
谢约抬眼:“马克思还管婚礼?”
“怎么不管。”老刘说,“婚礼本质上就是一次大型关系确认会。确认完了,大家吃顿热乎饭,齐活。不用搞那么大动静。”
谢约:“你这套歪理邪说,已经可以拿出去收费了。”
“收费就算了。”老刘说,“怕被马克思本人追责。”
老刘说着坐下来,忽然想起一事:“对了,高步文以后不进长志?”
“暂时不进。”
“为什么?协议已经改了。”
谢约把场地资料合上。
“就是因为协议刚改,才不能进。”
老刘看他。
谢约道:“集团里现在多少人盯着。她这时候进来,哪怕坐最普通的位置,也会被说成我安插自己人。做得好,是我给资源;做不好,是我任人唯亲。步文安安接过长志的项目,也会被翻出来说利益输送。”
老刘点了点头:“这倒是。”
“她在外面更自由。”谢约道,“县域项目钱少、事碎,但练人。等三五年后,局面稳了,她手里案例也够了,到时候再进。”
老刘看着他:“她自己也是这意思?”
“嗯。”
“这姑娘算盘打得长。”
谢约笑了笑:“创业的人都这样。”
老刘听完,半晌没说话。
过了会儿,笑道:“行。你俩挺搭。”
谢约重新翻开婚礼场地资料。
“场地别太闹。”
“知道。”老刘道,“动静不要比事大嘛。”
老刘走后,谢约把那几份场地资料拍了照,发给高步文。
谢约:老刘说,世纪婚礼趁早歇。
高步文回得很快:谁要世纪婚礼?
谢约:那你要什么?
那边安静了几分钟。
高步文:饭好吃,老人别累,停车方便。
谢约看着这十二个字,笑了一下。
这不像婚礼要求,倒像她做项目时列出来的验收指标。
他回:还有呢?
高步文:还有新郎别丢人。
谢约:这个难度不大,属于基础配置。
高步文:配置稳定吗?
谢约:终身质保。
高步文:支持七天无理由吗?
谢约:不支持。拆封即不退。
高步文那边终于也笑了,发来一句:奸商。
谢约看着那两个字,忽然按住语音键。
“今晚要不要来办公室?”
发出去以后,他自己先笑了。这话多少有点找骂。
果然,高步文那边安静了。
谢约等了半分钟,没等到回复,便把手机扣在桌上。晚上还有会,婚礼场地也不是今晚就能定下来的事。他给教师楼那边打了个电话,说今晚会晚,不用给他留饭。
外婆在电话那头问:“再晚也得吃。”
谢约笑道:“吃。公司有。”
“泡面不算饭。”
“行,待会儿开小灶。”
电话挂断后,他进会议室。
这一开,就开到夜里九点多。
散会时,整幢大楼已经没什么人了,走廊灯灭了大半。谢约回办公室,把会议纪要过了一遍,又把几份项目文件签完。窗外夜色沉沉的,玻璃上倒映出他的影子,白衬衫、黑西裤,领口松了一粒扣子。
外面忽然有人敲门。
他以为是陈援还没回:“进。”
门推开。
进来的却是高步文。
她穿了一件浅驼色羊绒大衣,长发披着,唇色比白天浓一点。手里拎着一只保温桶。
谢约手里的笔停住。
高步文反手把门关上,靠在门边看他:“不是约总邀请我来办公室?”
谢约笑了:“我以为高总不屑理我。”
“本来是不理。”
她走过来,把保温桶放到桌上。
“后来外婆给我发微信,说有人晚饭准备拿公司糊弄。”
谢约看着那只保温桶:“教师楼还提供外卖业务?”
“不提供。”高步文说,“家属限定。”
谢约眼里的笑意深了一点:“谁家属?”
高步文不答,手指搭在大衣腰带上,声音轻下来:“你先别急着认亲。”
“那先认什么?”
她慢慢抽开腰带。
“路过银泰,想起有人说拆封即不退。”
谢约目光微微一顿。
大衣散开,里面是一点水银色闪闪发亮的缎面,细肩带,贴着皮肤,又闪又亮,短小得不像能出现在任何公共场合。
谢约刚要起身。
她却已经把大衣往肩下一褪。
下一秒,套间的门忽然响了一声。
谢约动作比她更快,几乎一步过去,把那件大衣重新拢回她身上,连人带衣一起按进怀里。
高步文一怔。
浴室门开到一半,又僵在原地。
孟小军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拖把和水桶。
三个人隔着半间办公室,安静了两秒。
然后孟小军非常镇定地把眼睛挪到天花板上。
“我没看见。”
谢约面无表情:“出去。”
孟小军点头,拿着拖把和水桶往外退。
门迅速关上。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高步文埋在谢约怀里,咬着唇忍笑。
谢约低头看她:“笑?”
“不该笑吗?”
“高总,你差点让我在公司史册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高步文抬头,眼睛里还带着笑:“怪我?”
“怪我。”谢约说,“我邀请得不够严谨。”
话是这么说,他却没有松手。
大衣被他拢得严严实实,几乎把她下巴也遮住了。他握住她的手,才发现指尖是凉的。
谢约皱了下眉:“大冬天穿露大腿的裙子出来?”
“车库到电梯才几步路。”
“几步路也冷。”
他把她两只手都拢进掌心,给她暖着。
高步文原本还想说他管得宽,话到嘴边,却没说出来。
他的掌心很热。她被他裹粽子一样裹在大衣里,整个人终于后知后觉地暖起来。
谢约低头看她:“下次搞突袭,先确认办公室里没有孟小军。”
高步文笑嗔着抽出手,去把保温桶打开,鸡汤的香气漫出来。
“还要确认饭热着。” 她说,“我一路拎来的,凉了我会生气。”
谢约笑出声。 那点被会议压了一晚上的疲惫,也跟着散开了。
窗外夜色很深,十九层下面车流如织。大事要收声,小日子却总会在某个意想不到的瞬间,热热闹闹地往前冒一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