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约泡了杯茶,在办公桌前坐到后半夜。
对赌不是递一张申请上去就能过的事。董事会的风控委员会不是摆设,光有决心没用,得有东西托底——项目成功的概率有多高、杰明能不能撑住、出了偏差谁来兜、兜不兜得住。每一个问题都得拿数据、文件、以及实打实的案例去回答。
说白了,对赌提案不是一篇表态,是一套用事实和数字砌出来的论证。
他把要准备的东西过了三遍:财务模型、风险评估、团队履历、历史业绩、执行路径、法务框架。每过一遍就在纸上添几笔。
写到第三遍的时候,纸上的条目已经密密麻麻,像一张作战地图。
四点钟,天还没亮。他给陈援发了条微信,让通知杰明那边明天……不,今天上午到长志总部开会。
会议是在上午十点。谢约开门见山。对赌提案要想过风控会,光靠九十加的业务分不够,得把“为什么这个项目能赢”从理论翻译成数据。他给大家五个工作日的时间,完成六套材料。
这五个工作日,杰明需要在长志驻场,和他的班子联手组材料。
他效率高,会议不到一个小时就散了。之后被老刘催着回怀柔休息。
接下去陈援给杰明团队安排了靠窗的一排工位,门禁卡和就餐卡也齐备。
下午就开始工作,五天的倒计时挂在墙上。小米找了块白板,把时间轴画上去,每天对应哪些材料的截止线,标成红蓝两色。红色是长志班子负责的,蓝色是杰明的。最后一天的红色框最大,写着:终版装订。
谢约第二天来监工。
监工的同时,他心里还有另一番盘算。对赌最终能不能成,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所以他得做最坏的打算,万一被董事会否了,他再跟高步文接触就没这么便捷。趁现在还在一条船上,先把桥搭过去。成了,公私两便;不成,至少路没断。
至于不婚主义,他不管。高步文的城墙高,那他就在城墙外安营扎寨,挖壕沟、架云梯、日日叫阵。总有一天她要出来透透气,要看看外面的天。
高步文没听出他这噼啪响的算盘。她早上因为用户留存率取错了口径,被他批了几句,语气冷淡得像在训一个不及格的实习生。
对接三个月,她对谢约的脾气早已摸透。他不是对人苛刻,是对数据苛刻。她见过他怎么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通宵改PPT。所以她也不往心里去。
她把错误的那组数据从头跑了一遍,逐行核对,一上午没离开座位。
傍晚六点,长志的员工陆续下班。十六层的灯关了一半,只剩杰明这边还亮着。小米把白板上今天的进度条涂满,收拾东西去赶地铁。杜洋说她今晚不走了,楼下有通宵的便利店,她去买两罐红牛。
高步文继续核对数据。陈援从十九楼下来,走到她工位旁边。
“小高,可视化方案约总还是不满意。你带着材料上去一趟,他在办公室。”
高步文把电脑一合,拿上材料起身往楼上去。
长志集团从望京旧址搬过来还不到半年。目前入驻的是行政部门。其他部门还在分批乔迁,眼下只有十六层的公共会议区和十九层的高管办公室装修完了,别的楼层还在叮叮咚咚地施工,电梯里贴着临时保护板,走廊里散着淡淡的甲醛味,新风系统二十四小时开着,嗡嗡的声音像一艘大船在深海航行。
谢约的办公室在十九层,墙上还没挂上装饰画,走廊铺了深灰色地毯,踩上去无声无息。她到门口的时候,里面还有两个部门的负责人在商量大楼乔迁仪式的流程。她于是在走廊的休息区等了一会儿。人走了才进去。
办公室很大。最显眼的是靠墙那堵顶天立地的书柜,摆满了书和文件。中间一张宽大的实木办公桌和项目部那张差不多,不同的是落地窗外的景——十九层望出去,西三旗的天际线一览无余,远处奥林匹克公园的绿在暮色里浓得化不开。
谢约坐在办公桌后。没穿西装外套,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正在看她的数据可视化方案。见她进来,抬眼,笑了一下。
“约总,您这儿气派。“
谢约说:“您长您短的,怎么那么生分,以后叫谢约。”
高步文笑笑,把材料递过去:“数据可视化那部分我又汇总了一遍,您看看平行图这个方向行不行。”
谢约翻开看了片刻,说方向可以,但第三页重点标注不够突出,评审委员看材料的时间有限,关键信息必须在三秒内跳进眼中。
高步文点头,说回去改,拿起材料准备告辞。
“等一下。”
谢约从抽屉里拿东西。指尖碰到一个微凉的盒子——卡地亚的珠宝,上午买的。但碰到就松开了。高步文万一是吃慢不吃猛的类型,一上来就送卡地亚,等于拿钱砸人。说到底,挖壕沟架云梯那都还不是时候。
他转而从另一边取出一个素面丝绒盒子,搁在桌上,推过来。
盒子上没有任何logo。高步文没接,只是看着那个盒子。
“约总这是?”
“打开。”
她没动。他自己打开了。里面是前天晚上那条手链。细金链子,缀了几颗淡水珍珠。颗粒不大,润润地泛着淡粉色的珠光。不是柜台里那种冷冰冰的完美,像从湖里捞上来就串上了。
高步文抬眼看他。
“在商场不是看了两遍吗。”谢约靠在椅背上,语气跟刚才谈平行图没什么区别,“喜欢就买。不买,不是跟自己过不去?”
“您说的是,我回头会买的,这个您还是请收起来。”
她说这话时,感到腕骨内侧那颗小红痣跳了一下。
谢约说:“不给面子啊。”
“跟面子没关系,不合适。”
“哪不合适。”
“您知道我的意思。”
谢约看着她,过了片刻,说:“不是追你。追你我不会这么省事。”
高步文拿起案子:“这部分我回去再调一版,明天给您。”
“那我回头给你送工位上?”
高步文:“约总不是强买强卖的人。”
谢约笑了笑,随手把那只首饰盒子放进一个牛皮纸的文件袋里,他倒是细心,这样拎出去,旁人以为她是带着一份材料。
他把文件袋搁在桌角,离她的手边不远不近。
这时有人敲门,陈援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高步文手指在项目案上微微一紧。
谢约却像没事人似的说了声:“进来。”
陈援推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跟高步文简单点了个头,便走到桌前核对文件。
高步文趁机脱身,说:“约总、陈总,你们忙,我先出去了。”
谢约翻看着陈援递上去的文件,头也没抬地说:“高步文,你的东西落下了。”
他指的当然是那只文件袋。
陈援的视线从文件上抬起来,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桌上。
高步文转过身,目光落到谢约脸上。
他也在看她,十分坦荡——你不是有办法吗,使出来。
高步文的语气比刚才谈平行图还稳:“您记错了。那是刚刚朱经理落下的。”
她礼貌地出去。
陈援急着对完材料回家,说:“没事,我待会给老朱捎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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