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步文到家时已近十点半。
她放下包,摘下耳饰,没有立刻开灯。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纱帘被夜风轻轻掀起一角,又落下去。远处广渠路上的车流声隐隐传来,很低,像一条河在很远的地方流。
猫从什么地方钻出来,蹭了一下她的脚踝。她没动。又坐了片刻,才伸手按亮了灯。
换下衣服洗完澡,用毛巾把头发包好,拿起手机例行查看教师楼那边的监控——客厅灯关了,奶奶和姥姥的房门紧闭,次卧的房间也安安静静。老人安好,父亲没犯病,一切正常。
然后切到短视频平台,爷爷的账号十分钟前还给一条养殖视频点了赞。她摁住语音键:“爷爷,几点了还不休息?明天回来不?我去接你们。”
消息发出去,等了一会没回复。大概睡了。她没再催。
山西的县城招待所。爷爷坐在床沿,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孙女那条语音他听了一遍——不敢回,假装睡了。
他从前当过化工厂厂长,管两千多号人,不论在家还是在外,都是说一不二。唯独就怕孙女。抽烟被她逮着,她眉头一皱他就讪讪掐了;喝酒被她看见,她也不说重话,就轻轻喊一声“爷爷”,声音还没落,老爷子已经老实了。
这世上能治住他的人,就这一个。
出来一个礼拜了,孙女这条语音问“明天回来不”,语气是平的,但老爷子听出了底下那层意思:该回了。
“亲家公。”他看向另一张床。亲家公已经躺下了,花镜还架在鼻梁上,手里拿着一份《山西日报》。
“我说,等了一个礼拜啦,面都没见上。你那学生,会不会不靠谱啊。”
“哪能。”亲家公放下报纸坐起来。“秘书不说了吗?眼下信访压力大,马县长分身乏术。咱再等等。”
爷爷叹气,把花镜拿下来擦了擦又戴上。他打了一辈子电话簿上的人情,“等”这个字多半等不到结果。
房间不大,两张床面对面。电视开着,新闻联播的声音压得很低。行李很少,每人一只包,靠在墙角,码得整整齐齐。爷爷眼里没活儿,但外公是个讲究人,连招待所的拖鞋都摆正了,鞋尖朝外,跟在家里一样。
县城的夜晚不亮,路灯稀疏,街上看不见几个人。招待所楼下的那棵老槐树被风吹得哗啦响。
“明早……给李秘书打个电话?”爷爷说。
外公想了想。“还是别打。人家忙成那样,电话打过去显得咱催。再等等吧,碰上了再说。”
‘碰上了再说’——这一个礼拜就是这么过来的。两老爷子对秘书已经摸出了规律:隔三差五往招待所送人,都是截访截回来的上访户。
秘书每回来,俩老爷子就假装下楼遛弯消食,找机会搭话。偶遇了两回,秘书一直很客气,说让他们等。马县长一得空就见。话说得诚恳,让人挑不出毛病。
今天这个点儿,不指望什么了。外公摘了花镜搁在床头,爷爷也脱了外衣。正要躺下,窗外忽然扫过一道车灯。
随即外面传来车门开关和脚步声。爷爷起身掀开窗帘,看见李秘书正安排人从车上搬行李。
爷爷和外公对视一眼,连忙穿衣。
走廊里声控灯亮了一排。秘书夹着公文包,腋下还掖着材料,脚步匆匆。
“李秘书,这么晚还加班呐。”
“嗨,没办法。”李秘书驻足,“马县长前脚刚从北京回来,后脚乡里又泥石流冲了路,赶去现场救灾了,当领导,担子重。”
话说得急,公文包在腋下来回换了两遍。
“为人民服务嘛,公字当先。”爷爷说,“我们等两天不打紧。”
“是是。您二位早点休息。”秘书客套着,态度比前些日子都好。
分开后回到房间,两老爷子心里踏实了些——秘书态度好,有戏。于是决定再等两天。
脱衣服时外公一摸口袋。“老花镜忘前台了。”
于是披上外套要去取,爷爷怕他黑灯瞎火上下楼梯有个闪失,陪着一起出去了。走廊里静静的,开水房的门虚掩着,一道窄窄的光从门缝漏出来。李秘书还没走,里边传出打火机的声音。
“什么年代了,还为人民服务,还公字当先,跟八十年代报告文学似的。”
另一个人笑了一声:“没背语录,不错了。”
外公和爷爷两人站了片刻,转身往回走。走廊很长,脚步声很慢。
推开房间门,电视还开着。晚间新闻结束了,保健品广告声音响起。
爷爷在床边坐下,把老花镜摘了放在床头柜上。
外公关了电视。房间里没了声音,窗外老槐树还在哗啦哗啦地响。
过了一时,爷爷说:“给小宋发个微信吧。”
高步文的奶奶姓宋,年轻时文工团的人们都叫她小宋,老伴儿也这么称呼了一辈子。四个老人里数她最跟得上时代,也只有她会用手机打车、会在网上买东西。
爷爷拿起手机,对着屏幕顿了一下。然后摁住语音键:
“小宋啊,你给从那滴滴还是什么上边再拼一辆回京的车。明天就走。”
·
谢约黑灯瞎火地回到项目部,一进门,客厅灯大亮。老刘坐在沙发上抽烟。
得,偷跑出去被抓了现行。
老刘平时只叼不点,今晚点了。烟灰缸里已经横了两根烟蒂。孟小军抱臂站在窗边,像一尊门神,横眉冷对。
谢约看看这阵仗,也没问老刘你怎么没回家,反倒慢条斯理地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然后回办公桌后坐下。
“老刘,小军。违规了啊。项目部新规第一条,整洁干净重仪表。西装呢?领带呢?这怎么又把旧制服穿上了。”
老刘弹了弹烟灰,没接茬。
老刘本来已经回家了。傍晚吃过饭,五点一刻照常出门,开自己那辆破捷达往海淀方向走。车到半路忽然觉出哪哪不对劲——谢约说小军看片?蹊跷,怕是调虎离山计。
正打算调转车头返回项目部,高步文打来了电话。说谢总要赴黄小姐的约,让她开车送一趟,不好驳面子,但觉得该跟刘助说一声。
老刘一听就明白了。哪有什么黄小姐的约。谢约这是调开了他,又调开了孟小军,绕这么大一个弯子,为的是单独跟高步文待着。
老刘没辙,他是个看护,看着不让抽烟不让喝酒是正理,但拦着不让恋爱……人都快三十了,又不是早恋。
再说高步文这个电话打过来,既是报备,也是拉一道保险,人家姑娘做事有分寸。他说:“行,去吧。不过烟酒你得替我把住关。”
挂了电话,老刘继续回城了,到家陪女儿待了一会,心里到底不踏实,又开车返回怀柔。
这半晌也没闲着,他给关老师打了电话,又给谢长志那边去了消息。关老师和谢长志是他雇主。谢约看上谁、跟谁好上了,人家不能最后一个知道。先过了明路,免得到时候万一出什么岔子,责任说不清。
谢约承他的情。老刘这个人,嘴碎、管得宽,但心是正的。
不过眼下手机和钱包还攥在老刘手里,他身无分文地出去一趟,回来还得接着当囚徒。他靠在椅背上,说:“手机该还我了吧。”
老刘看他一眼,把烟掐了,从抽屉里拿出手机和钱包,搁在茶几上。“不过约总,下回别绕这么大弯子了。你想出去,说一声,我还能把你铐上不成?”
谢约笑了:“你早这么通情达理,我也不用翻墙摔了腰。”
手机屏还是碎的,那道裂纹从左上角一直劈到右下角。他拿起来划了两下,不好用,嘱咐老刘明天出去给买部新的。
孟小军在旁边立了半天,忽然闷声闷气开口:“我没看!”
没头没尾的一句,但在座的都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还在揪着A片的事呢。
“是我看的。”谢约说。
孟小军一愣。
谢约看着他,脸上没有敷衍,就只是平铺直叙地说:“对不住。没办法,你太难缠。”
孟小军一肚子火被这句“是我看的”堵在半路上。他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该发作还是该消气,最后又把嘴抿成一条线,脸别到一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