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步文拿着文件夹朝停车场走去,她刚从谢约的客厅出来,但和谢约后半场讲了什么,她已记不太清了,只记得自己讲得很快,像赶着把什么东西交出去。
但她撑下来了。
她想起创业那一阵子,有一次去甲方公司送方案,对方主管当着整个部门的面,把她熬夜做了半个月的策划案摔在桌上,说“这种水平也好意思来浪费我时间”,她站在那儿,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转身出去后眼泪就吧嗒吧嗒掉。然后擦干净坐上公交,回去跟合伙人说“对方觉得很好,只是还有优化空间”。
她轴,从那时候就轴。
停车场到了,她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没急着走,先把手机导航调出来,定了定神,才发动引擎。
手机响了,赵志诚打来的。
“步文,方便说话吗?”
“您说。”
“老周和刘斌不干了。”
高步文一怔:“上次万总开动员会他俩表态很积极啊。”
“开会时热血,回去冷静一想,觉得跟恒信那种体量的公司竞争没什么胜算,扛着也是陪跑。”
“那他俩之前带来的人也要跟着走吧。”
“是啊,今天辞职报告一次性都发我了。”
赵志诚叹气,“这样一来,团队只剩九个人了,张磊说想碰一下,商量还能不能干。”
“线上碰吗?”
“还是见面吧,有些事情线上聊不明白。不过我出不了门,淑君今天状态又不好,得守着,索性来我家碰吧。张磊已经给其他人打过电话了,你方便的话也过来。”
“行。”
挂了电话,高步文切换导航,往房山方向去。
她到的时候,其他人已经齐了。
赵志诚和张磊站在楼道里抽烟,见她来,把烟掐了进门。屋里比上次更暗,赵志诚随手打开了灯,两个孩子被关在卧室看动画片,门缝里传出一阵阵的片头曲。
赵志诚先把团队成员离职的情况说了一下。
杜洋问:“为啥离职?不是说要死磕颐养计划吗?”
“唉,没信心了呗。”张磊说,“毕竟恒信名头大,再说万总最近周转不开,咱们工资老是延期,人家心里发慌找下家也是正常的。”
赵志诚说:“人各有志,我不评论。现在只剩咱们九个了,今天叫大家来,就一个事。”他看了看众人,“咱们还能不能干。我先表态 —— 我能。”
众人沉默了一会。胡玫先开口了。她单亲带娃,待会儿四点半还得去接孩子,没工夫耗,直接道:“赵工,关键得看希望大不大。步文,你今天对接什么情况?”
高步文说:“不太好,谢约已经开始劝退了。”
她把谢约那些话复述了一遍——资质不够、品牌不行、效率比不过恒信。大家听得心灰意冷。尤其说到那句‘大鱼吃小鱼、小团队再努力也难逾层级壁垒’时,客厅里瞬间落得一片死寂,众人黯然无力。
胡玫幽幽道:“那咱还开什么会啊。”
语气不是抱怨,是认命。认完了又有点不甘心。
赵志诚没接这话,转向张磊:“长志那边你打探的情况,给大家说说。”
张磊拉开旁边的小马扎坐下,说:“谢家的四个儿子当中,谢约学历最差,国外随便读了个工商本科就回来了,但他从大学起,就在家族企业基层干,十年了,实战经验反而比别人丰富。他做生意先小人后君子,一开始价格压得狠还要活儿做得精,白菜价格买白粉,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
搞技术开发的小米不禁脱口一句:“我靠。”
“听我说完。”张磊抬了抬手,“前面不做人是真的,但只要合作到了后期,认了你的水平,反而会追加预算,不惜一切代价为项目保驾护航。前期虐你,后期保你。跟他打过交道的乙方对他都是又爱又恨。”
“可咱们能熬到后期吗?”胡玫忧患,“再说现在也不是价格的问题,而是人家压根儿不要咱们。"
张磊说:“他是相当有眼光的,成色好坏,他看得出来。”
胡玫说:“看得出好坏有什么用,人家就不要嘛。”
张磊被问住了,嘴巴发钝:“这……我说不好。但我觉得,他要真的一点都不认可咱们,犯不着跟步文聊两个小时。”
高步文听到这里,想了想,说:“他的确很懂行,但也很残酷。资质和品牌他认定是硬伤。不过……”
她从文件袋里把旧版项目书拿出来,放在茶几上。
“他嘴上说不要,但项目书从头看到尾了。”
众人凑过来看,三十多页的项目书,每一页都有签字笔批注,有的写在段落旁边,有的划掉原文另起一行,字迹狂草,长短不一,有的批注比原文还长。
众人看了一圈,没人说话。
赵志诚打破沉默:“咱们九个,我年龄最大,胡玫你也四十了吧。”
他看张磊和旁边的三位,“你们也都三十好几了,上有老下有小,背着房贷、扛着家。咱们天天调研‘三明治人群’,可咱们自己就是典型的三明治,步文还是个四明治,咱们该赌就得赌啊。”
没人应声。卧室里动画片的声音还在响。
张磊一拍大腿,说:“干!”
他突然激动起来:“我跟你们说实话,我是光脚从村里考出来的,上大学那年脚上就一双袜子,补了穿穿了补,到最后脚趾头全露在外头,就剩个袜筒套在脚脖子上。我他大爷的必须出人头地!”
他声音有点哽,自己也觉得丢人,咳了一声,把情绪压下去:“干就是了。”
小米说:“我也留下。”
赵志诚看向他,说:“你和杜洋年轻,趁着现在行情还好,最好还是考虑一下跳槽。万总那边自身难保,工资延期怕是常态了。你们要租房、要吃饭,离职理解,不拦着。”
但小米没接这话。他北航毕业,家里条件也不错,是团队里唯一没有经济压力的人。
他说:“我家不缺这份工资。但颐养计划这样的项目,遇一次不容易。我想搏的不是钱,是这个机会。”
“我也留。”杜洋往高步文这边靠了靠,小声说:“我也想搏一把,搏对了,以后就跻身一线了。”
其他人互相看了看,都没吭声。也没人说要走,不是不想走,简历常年都在智联上投递,不上不下的年龄,跳不动又躺不平,公司的光景,不定哪天就被裁了,都在骑驴找马,但找不着。
胡玫叹了口气,说:“我没地儿去。四十岁的单亲妈妈,谁要啊。”
她站起来,理了理包,“干吧。但我四点半得接孩子,今天先到这儿,回头线上对齐。”
赵志诚向高步文看过来:“步文你呢?”
高步文说:“我继续。”
她看着赵志诚,脑子里是谢约上午那句“杰明是谁,没听过,不要。”
从业这几年,每一次被甲方摔打、踩踏,她都撑下来了。可当时的难堪不会因为事后佯装无所谓就消失,它们只是一次一次沉到骨头里,变成一种磨损。磨着磨着,人就矮了。
她得成事!
赵志诚:“行,那就这么定了。”
散会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高步文从赵志诚家出来,接了个拼车单往城里走。后座的乘客上车就睡了,手机屏幕还亮着,锁屏是王者荣耀的战绩。
车从房山经过宛平城向东,窗外的景色一直在变。
先是大片灰扑扑的城郊,石化工厂的烟囱在暮色里立着,远处的山影模糊而沉重;后来变成城郊结合部,电线杆上贴着通下水道和办证小广告,街边自建房前有人蹲着抽烟。拼车绕了一段路接人,然后拐上复兴路,两侧的楼忽然高了起来,再往东,过了长安街,国贸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接了上来,穿西装的年轻人从旋转门里出来钻进网约车,身后流光溢彩的楼群远远杵在天际线上,通体发亮。
一个城市,同一条路,两种人间。
她想起赵志诚说“咱们就是三明治四明治”的时候,客厅里那股沉重的气氛。
又想起张磊坐在小马扎上说袜子的事。他说得大声,但说完自己先红了眼眶。她认识张磊几年了,第一次见他这样。
车过四惠桥,手机震了一下。
张磊建了个新群,九个人都在。
群名是:明治天团。
九个人里边六个‘三明治’,还有一个她——暂时没被生活夹上,但终究要被夹上的‘四明治’。
她看着群名,默默移开了视线。
回到家夜色已浓,简单洗漱了一下,群里张磊已经在喊大家上线,针对谢约今天提出的意见进行方案调整讨论。
高步文打开电脑时,才发现上午随手点开的录音还在运行,当时被谢约的忽然劝退打懵,忘记关掉,一直录到现在。
将近十个钟头,复盘起来冗杂,她于是拖动进度条裁剪与项目无关的内容,但拉到中途忽然听到一句话——“约总不是要追高小姐吗?”
她一顿,撤销删除项。看看时间轴——上午十一点。当时谢约里屋的座机响了,他进去接听,她去隔壁洗手间洗了把手缓缓,那时客厅只剩孟小军和老刘。
她点开重听,孟小军的全话是:“约总不是要追高小姐吗?干嘛还非要劝退人家,话说那么难听,我都不好意思了。”
老刘说:“无商不奸呗,又想追人家,又怕项目上给人家开绿灯,非要把人家推下乙方的位置,才好下手。”
高步文怔住。
转而气笑了。
又一个登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