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8章 .大鱼吃小鱼

步文小传

谢约翻了一阵项目书,忽然说:“抱歉稍等。”

他拿起手机发微信给老刘:我稍后出去,你注意措辞。

老刘就坐在客厅窗前刷家长群,之前有人来谈事,没有留意竟被谢约跟对方要了半包烟,于是后来不论谁来,他都不离场,此时看见微信,回复:她是乙方,你避嫌不能追,可我出面她就不是乙方了?这理儿说不通啊。

谢约没想到老头子临阵又跟他掰扯,耐着性子发了一条:看来你没搞清逻辑,我是让你出面摸清情况,又不是让你直接摊牌。

等了几秒不见动静,又补了一条:如果她单身,那我冒着被人诟病的风险也要弄走杰明,把她变得不是乙方;但如果她有男朋友,那我犯不上落个排挤前任的话柄。

老刘久久不回复。

他又催,也只得到一句:再说吧。

谢约放下手机,知道指望不上老刘了,不过第六感认为高步文单身的概率大,弄走杰明团队是迟早的事,既然要弄,就得弄得名正言顺,从现在起就得铺垫。

他翻开项目书,找破绽。

“高小姐,分层运营换方向了?”

破绽这种东西,找就有。更何况他现在跟谢祥的打法大相径庭,杰明团队重打锣鼓重唱戏,仓促改弦更张,头一稿怎么可能完美。

高步文解释说新旧班子逻辑不同,团队正在适配。

谢约看她解释,目光落在她垂眼的睫毛上,又移开,继续看项目书。

他说:“旧版的为什么不用,推翻重来,显得你们挺忙?”

高步文听他这样说,意识到这是要发难,甲方认真看材料的老板不多,即便看也浮皮潦草,他现在连这新版本都眼见得不愿意再翻了,何谈之前谢祥的那个旧版本。

她没急着辩解。把新版翻到落地执行那一页,说:“谢总,旧版是按祥总的框架切的,您这边的打法变了,我们得跟着调。分摊模型是仓促,但方向没错——后面这块做了补位。”

她指着一行数据:“用户留存率,旧版按季度算,新版改成了月度颗粒,响应的是您上次提的快迭代。”

她就着自己的这些话开始讲解新方案,谢约增补杰明入围是走形式她清楚,也料到可能不让他们团队跑完竞标流程就劝退,所以来前是做了充分准备的,新材料十五页,她几乎倒背如流,就是预防谢约不看案子,断章取义。

作为乙方,能做的、也必须做的就是尽可能地让甲方看到他们的工作。用工作说话。

她讲解的十分细致,逐条拆分,生怕中途被叫停。

没想到谢约听得很耐心,反倒是她主动停了一下,想听听谢约的意见。

谢约先没表态,拿起项目案翻到用户画像那一页,皱了一下眉,然后把旧版从茶几下面抽出来,两本并排放着,逐项比对。

高步文注意到旧版上被批注得密密麻麻,她讶异——每一页都用签字笔做了标注,龙飞凤舞,字字切中项目的痛点与漏洞。

肃然起敬。

没想到谢约不仅看了,有些地方批注得比正文还长。

谢约说:“原版的分层逻辑是你们做了入户调研之后推出来的,虽然粗糙,但骨架是对的。新版把骨架拆了,换了个分摊模型上去,成本结构反而脆弱了。客群画像也改了,原来是按社区养老和居家养老切的,现在换成了'都市活力老人'和'慢病管理老人'——只漂亮但不落地,面子工程。”

他把笔搁下,看着她:“旧版不该丢的东西丢了,新版该有的东西没立住。这两稿放在一起,我看不出你们团队这段时间到底在干什么。”

高步文目光落在批注上,不得不承认谢约说的每一条都戳中了要害。

颐养计划的新班子和旧班子路数不同,他们团队需要有一个重新适配的过程,加上患得患失的心理包袱,做起工作来就不及谢祥主事时从容,生怕踩不对新班子的点,甚至多少有些刻意迎合新班子的心态,反而把该坚持的东西丢了。

而谢约这一通点评,几乎把团队近期取舍失准的薄弱环节全点到了,并且批上了建设性意见,让人茅塞顿开。不仅及时发现问题,而且给出精准的解法。这种老板在商场上是稀有物种。累不死别人先累死他自己。

“谢总,您说得对。新旧班子思路不同,我们正在重新校准,但之前三个月的调研底子还在,给我们一点时间,能跟上您的节奏。”

说这话的同时她顺手点开了电脑录音功能。接下去谢约定然还会有诸多针砭,这对下一步方案修改至关重要,回头要逐条跟团队复盘,她怕凭记忆遗漏。

“不见得。”谢约说,“你们认为前期有过实战基础是优势,但在我看来恰恰是劣势,不然怎么会出现目前这种错误呢?这就是因为被旧框架框住了。”

他把项目书往旁边推了推,说:“这种情形远不如恒信,他们从零开始,相当于在白纸上作画,直接画就行了,而你们,得先擦掉旧的,再画新的,里外都要消耗。”

高步文先不插话,倾听是乙方的基础课,甲方老板们说什么,先听着。

但没想到谢约话锋急转直下:“所以高小姐,我不相信你们的效率能比恒信高。效率就是成本,我认为你们没必要继续耗下去,你们小公司不容易,应该把精力放在更有把握的事情上。”

直接从项目对接跳到了劝退,高步文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但鉴于谢约刚才展现出卓越的商业才华和勤恳的决策者风范,她硬生生把那份难堪咽了回去。好项目遇上好的决策者,项目前途益发可期,更不能轻言放弃了。

“谢总,您说得对,我们也明白这一点。效率这一块,我们会用结果来证明。”

合格的乙方经得起摔打,被人家批判一顿、抢白一通,甚至骂一顿,都必须撑着。更何况她是经历过创业惨亏的过来人。

谢约看了她一眼,心想抗压能力也不错。

他这些年和谢祥斗得难分难解,背后被泼脏水、使绊子,做他的老婆可不兴玻璃心,不仅不能玻璃心,还需要和他冲锋陷阵,但又不能和他一样张扬,表面看上去安静心里强大的女人最合适。

他那天第一次见高步文,就掂出了她的分量。她争取项目时说了三段话,一段表达他们团队的能力底气,二段卖惨博同情,三是激将。三段话层次分明,有软有硬;现在当头一棒被劝退,她还能四平八稳地接招……

进一步令他满意。所以杰明更得劝退。

而高步文此时满脑子都是旧版项目书上那密密麻麻的标注,遇这样勤恳的老板不容易,之前她对颐养计划还有点犹疑,现在则定心要争取下去。谢约扔过来的每一句重话,她都要接着。正如那次开会录音里他说的那样:“谁没低过头,低头的时候,我的脸还被甩在地板上踩了又摩擦呢!”

甲方都能扛得住,她一个乙方有什么资格娇贵?脸被甩在地上踩了又摩擦没关系,只要骨头没断,照样爬起来站直。可委屈挂在脸上就错了,创业失败、职场碰壁、所有一切都相当于白交了学费。

她做好了被摩擦的准备,但没想到接下去被摩擦的太狠,她有些破功。

谢约说:“高小姐,我不是针对你们团队。你们给谢祥做的项目书水平很扎实。但资质是个问题,到时候产品出炉,线上线下一铺开,销售全靠品牌背书,各大养老机构采购都认牌子。你们做得再好,采购经理打开方案,杰明是谁?没听过,不要。”

谢约话赶话,越说越重:“大鱼吃小鱼、体量定格局,小团队再努力,也难逾越层级壁垒……”

忽然他自己先顿了一下。他很少说这么多,更很少跟人解释这么多。

他看向高步文,发现她脸色发白,才停住了,脱口道:“抱歉我这人说话就是太直,你别往心里去。”

确实太直了,高步文没接话,把摊开的材料一页一页合上,动作比平常慢半拍。

谢约心里一紧,拿起项目书:“到哪儿了,用户画像这块吧,咱们继续。”

上一章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