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0章 .

步文小传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

高步文今天换了一件素色铅笔裙。上面是浅色真丝衬衫,领口不低,低头整理资料时,也不会露出胸部柔软的弧度。

鞋也换成了细跟但更稳的款式。

今天的目标很简单。

不是让行业记住她。

只要让三五个人知道,步文安安可以做前期咨询和试运营陪跑。等他们以后有项目,能想起“北京有个小团队,挺认真”。

这就够了。

酒店早餐厅在二楼。

这个点儿已经坐了不少参会的人。空气里是烤面包、咖啡和商务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高步文取了餐盘。

一只水煮蛋,一小份燕麦,一杯无糖酸奶,几片水果。她吃东西向来有秩序,哪怕出差也不乱。

找座位时,远远看见谢约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面前只有一杯咖啡和一小碟面包。正低头看手机,外套搭在旁边椅背上,衬衫袖口解开了一颗,手腕搭在桌边。

他身边没有陈援。

高步文看见了,当没看见,端着餐盘往另一侧走。

刚放下咖啡,手机震了一下。

谢约:看见我了还绕路?

高步文低头看屏幕。

谢约又发来一条:高创始人业务繁忙,连早餐都要避嫌?

她抬头看过去。

隔着半个早餐厅,谢约靠在椅背上,也正看她。

她收回目光,回复文字:工作场合,约总自重。

谢约:早餐也算工作?

高步文:出差期间,一切算工作。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低头剥鸡蛋。

刚剥完一半,椅子对面有人坐下。

不是谢约。

是昨晚同桌的王总。

“高总,早。”对方端着餐盘坐下,“不介意拼个桌吧?”

“不介意。”

高步文把手机往旁边挪了挪。

王总对她昨晚的“落地陪跑”有点兴趣,正好在晋中有个街道试点,还没定团队,但预算不大。

高步文不介意,详细了解了一遍情况,然后把名片递过去。

今天第一个有效联系人。她在心里记了一笔。

谢约坐在窗边,看着她把名片递出去。

行。一大早就开始推销。

·

上午主论坛九点开始。

谢约所在的圆桌排在十点半,主题是“大型综合康养项目的商业闭环与风险控制”。

这种题目一听就贵。

台上坐的全是大集团负责人、基金代表、机构专家。主持人语速很快,问题也很大:市场周期、盈利模型、政府合作、保险支付、长期现金流。

高步文坐在后排。

她不是来看谢约的,这个圆桌里有几家潜在的上游机构,她需要了解他们的关注点。

但谢约坐在台上,确实很难让人忽略。别人谈宏观趋势,他大多只听,偶尔在纸上写两笔。轮到他说话时,他把笔搁下。

主持人问他:“长志颐养计划从立项到现在经历了不短的周期,谢总怎么看大型康养项目的试错成本?”

谢约说:“试错成本不是问题,看谁买单。”

台下一阵轻笑。

他继续道:“企业买单,可以叫战略探索;政府买单,容易变成政绩工程;老人买单,就是事故。所以大型项目最怕的不是慢,是急着证明自己正确。”

高步文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这话像谢约。直,不好听,但准。

圆桌结束后,台下许多人围上去递名片。谢约那边人最多,主办方负责人、地方平台公司、基金代表,一个接一个。

高步文没有过去。

她去了茶歇区。

这时人流散开,是最适合接触人的时候。她先找到昨晚那位方秘书长,对方正端着咖啡和人说话,她等在旁边,直到对方谈完,才上前。

“方秘书长,您好,我是昨天晚宴上见过您的高步文。”

对方想了一下:“步文安安?下午你是不是有个分享?”

“是,很短,排在分论坛后半段。”

“我尽量过去听。”

这话一般都是客套,不能当真。

“谢谢您。”高步文递过去一份折页,“这是我们刚做完的项目简版,如果您方便,路上可以翻翻。”

对方接了。

第二个有效触达。不算深入,但东西递出去了。

她刚转身,险些撞上人。

谢约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咖啡。

她停住:“约总。”

“高总。”

两个人站在茶歇台旁边。旁边摆着曲奇、司康和几碟水果。人来人往,他们只隔着一步。

谢约垂眼看她手里的宣传册:“还剩多少?”

“够用。”

“见人就发?”

“也挑人。”

“我有资格拿一份吗?”

高步文抽出一本,递给他。

谢约没有立刻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半秒,才伸手。

指尖擦过宣传册边缘,没有碰到她的手。

他低头翻开。

页面做得不算华丽,但清楚、干净,很像她。

“年费三百九的网站模板风格。”他说。

高步文:“约总眼毒。”

“宣传册倒比官网贵一点。”

“图文店彩印,七块一本。”

谢约笑了一声。

“会过日子。”

“穷则精准。”

谢约笑笑,合上宣传册:“下午几点?”

“三点四十。”

“我那时候有会。”

“没关系。”

“我没说不去。”

高步文抬眼。

“约总很忙,不必特地来听十五分钟。”

“我听报告,不听人。”

高步文笑:“那您可能会失望。报告很普通。”

“普通就普通。创业者不要虚荣。”

“谢谢指导。”

她转身要走。

谢约忽然道:“高步文。”

她停下。

他看着她,声音不高:“鞋磨脚就换。”

高步文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谢谢约总关心。”她语气很稳,“但我带的是平底鞋,见客户时不穿。”

“客户看鞋?”

“客户不看。”她说,“我自己看。”

谢约没再说话。

高步文转身走了。

·

下午的分论坛设在三层的一个小厅。

和上午主论坛比,这里小了很多。台下坐了三四十个人,还有些人进进出出。主持人话筒偶尔发出一声轻微啸叫。

高步文排在倒数第二个。

原本给她十五分钟,临上台前,主持人过来低声说:“高总,前面有位嘉宾超时了,您这边能不能控制在八分钟?”

高步文顿了半秒。

“可以。”

她低头把PPT翻了一遍。

十五页,讲不完。

她迅速删掉公司介绍和三页模型解释,只留核心三部分。

张恬远程发来消息:高总,开始了吗?

高步文:临时缩到八分钟。公司介绍删除。

张甜:啊,那别人怎么知道我们是谁?

高步文:讲完再让他们知道。

发完,她把手机静音,放进包里。

轮到她时,台下人已经有些疲态。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低头回消息,还有人起身出去接电话。

高步文走上台,先把话筒调低一点。

“大家好,我是步文安安的高步文。”

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温和、清楚,不急。

“我今天分享的不是大项目,只是最近在晋北的几个县里跑下来的一点观察。时间有限,我只讲三个问题。”

她没有铺陈,也没有拔高:第一,为什么低预算不能省略入户访谈;第二,为什么‘有设施’不等于‘有服务’;第三,为什么县域项目的风险不是钱,是没人驻场。

这时有人开始拍照。

高步文没有因此停顿。

八分钟太短,她不能被任何反馈打乱节奏。

她讲得不惊艳,也不煽情。但每一个点都很实。

到了最后一页,她没有放公司愿景,只放了一个很朴素的表格:反偷工减料、反形式主义、反远程指挥。

“我的分享就到这里。”她说,“如果各位之后有县域社区居家养老相关项目,欢迎交流。”

掌声响起来。

不热烈,但比她预想的多一点。

她下台时,主持人低声说:“讲得挺实。”

高步文笑笑:“谢谢。”

台下有两个人当场过来要名片。

一个是上午那位方秘书长身边的工作人员,说秘书长临时有事先走了,让她把PPT发一份。

另一个是做养老数字化平台的产品总监,说他们缺前期用户研究团队,可以后续聊聊。

这不算成功。

但算开了一点缝。

高步文一一加微信,备注,发电子资料。

做完这些,她才发现谢约。

他没有进来坐着听。

只是站在门边,手里拿着那本七块钱一本的宣传册。

高步文走过去。

“约总不是有会?”

“结束得早。”

“听了多少?”

“从一点八公里那页开始。”

那就是从头到尾都听了。

高步文点点头:“见笑了。”

“八分钟太短。”谢约说。

“够了。”高步文道,“我现在也没有长篇大论的资格。”

“谁说的?”

“市场说的。”她笑了笑,“等我有更多项目,自然能多讲几分钟。”

谢约没接话。

他发现她比从前更难哄。

从前她被打压,还会反击、会绕、会下棋。

现在她不反击这些。

她接受自己眼下的位置,然后一点一点往前挪。

不卑不亢。

也不幻想一步登天。

这种人最难办。

因为她不等别人救。

手机响了。

是高步文的,她看了一眼,是刚加的那位产品总监发来的消息。她立刻低头回复。

谢约站在旁边,等她回完。

“业务挺忙。”

“刚起步,不能挑。”

“晚上有安排吗?”他忽然问。

“有。”她说。

“吃饭呢?”

“会场有盒饭。”

“穿成这样优雅,吃盒饭?”

“穿成这样也要吃饭。”

“我请你。”

“没有时间。”

她声音温和,却没有给他留缝隙。协议和信任都还横在中间。她不会因为他来听了十分钟,就把边界往回撤。

谢约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那点近到快要越界的气息,被她一句话重新推回工作场合。过了片刻,他才说:“高总时间管理不错。”

高步文说:“创业初期都这样。”

她之前没留心,现在才注意到他今天的着装,一套打眼的三件套双排扣西装,白衬衫配暗纹领带,衬衫袖口雪白,从西装袖子里露出极窄一截。腕上一只黑盘钢表。上午还不是这身,她想笑。

他把手里的宣传册递回给她。

她没接:“送您了。”

“七块钱一本。”谢约说。

“送得起。”

谢约笑了。

“行。”他说,“我收着。”

他把宣传册重新拿在手里。没有卷,也没有随手塞进口袋,而是沿着折页原本的压痕合好,妥当地夹进手里的会议资料中间。

高步文看见了,没说什么。

今天她递出去那么多宣传册,有人翻两页,有人夹进资料袋,有人转手就压在桌上。只有谢约,明明最不需要这七块钱一本的小册子,却把它收得最妥帖。

她转身往会议室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谢约。”

谢约抬眼。

她停了一下,意识到称呼不对。但话已出口,她没有改。

“谢谢你来听。”

谢约看着她:“不是听你。听报告。”

高步文:“嗯。”

她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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