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步文回到小厅,准备等散场时再递几份。
最后一位嘉宾报告快结束时,陈援从侧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只深色文件袋,走到她跟前,说:“高小姐,这是约总让我送来的。”
他说着从文件袋里取出一沓册子:“是步文安安宣传册的修改建议和样张。约总说,只是建议,用不用由您决定。”
高步文意外,接过看了看。是刚刚印好的,纸张还发热着。最上面压着一页打印出来的修改说明,条目写得很简洁。
第一条:删除“全流程陪跑”,改为“试运营观察”,每项可独立签约、独立计费。
第二条:案例页“全程负责”改为“阶段性成果交付”,避免甲方将后续执行风险倒压给乙方。
第三条:服务边界页增加“服务范围以合同附件为准”,以免口头承诺被无限延伸。
第四条:团队介绍删掉“可承接大型综合项目”,改为“小型县域启动阶段支持”。
高步文看着这些字,指尖停住。
这不是审美修改。
也不是帮她把宣传册做得更漂亮。
这是把她那份努力维持体面的宣传册,从“看起来像一家公司”,改成“更不容易被甲方占便宜的一家公司”。
陈援见她没说话,又解释:“约总说,您原来那句‘落地陪跑’容易被甲方无限扩大服务范围。小团队最怕一句话写满,最后什么都得背锅。”
高步文浏览着那张修改说明:“约总抓问题很准。”
“可不。”陈援笑道,“约总说,他懂甲方怎么欺负乙方。”
高步文笑了笑:“替我谢谢约总。”
陈援应下,说:“文印店只来得及赶出二十份。约总说如果您觉得能用,今天可以先用这批。不能用就还用旧的,电子版发到您邮箱了。”
这句话又把界限补了回来——他改了,但没替她决定。
高步文把文件袋合上:“辛苦您了。”
陈援点头,转身离开。
高步文在椅子上多坐了一会儿。手指隔着文件袋,摸到里面那沓纸的余温。印了二十份,每一份都还热着。这里她不熟,谢约也不熟,他却能在散会前让人找到文印处、排版、赶印、装订好送过来。
不是浪漫,是效率。是他的方式。
她把文件袋放进包里,重新直起腰。
下午剩下的时间,高步文继续在会场里找机会。一张一张递,一句一句说。遇到对方没兴趣,她就收住;遇到愿意多问一句的,她就把服务范围讲清楚。
新版宣传册把“全流程陪跑”删掉以后,她不必再解释自己不是万能外包;“阶段性成果交付”写上以后,对方问报价,她也能直接按阶段讲。
谢约学历不亮眼,但从十八九岁就在长志基层摸爬滚打,工程、运营、供应商、财务口都过过手。他肯在工作上给意见,向来毒,也向来准。
傍晚六点多,论坛散得差不多。
酒店大堂外又开始下雨,玻璃门被雨水打出一层细细的光。高步文站在一楼休息区,给张甜发消息:新版宣传册回去重印。服务边界页要重做。
张甜秒回:又改?高总您不是在参会,是在闭关升级吧?
高步文笑了一下。
她想了想,点开谢约的微信。发了一条文字信息:宣传册的事,谢谢。
那边没有回复,夜里十点钟忽然发来一个社会新闻链接。
标题很长,刺眼得几乎像营销号编出来的:《她用分手逼男友成长,半年后男友和别人订婚》
高步文盯着那个标题看了两秒。
简直不要更明显。
她没有点开链接,也没有回复。
又过了一会儿,谢约发来一张截图。
是他和他爸的微信聊天。
谢约:旧协议需要重谈。婚姻对象职业限制条款必须改。
他爸:半个月后回国,到时再说。
谢约:好。半个月。
截图发完,谢约发来一句语音:“已经提了。”
高步文看了很久。
她听出他这是在交底,他把他在做的事摊给她看,虽然才刚开始,虽然半个月后才谈,虽然结果未可知。
可是半个月后才谈的事,现在就拿出来给她看,未免太早。早得像诚意。也像催款。
又或者,两者都是真的。他的诚意里从来都带着计算,这是她认识他第一天就知道的事。他没有变。她也没有。
她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起身去洗澡。
洗完澡出来,手机又在震动。
这次不是文字。
是视频电话。
高步文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半晌才接。
谢约出现在屏幕里。
他显然也是刚洗过澡,头发还带着一点湿意,身上是自带的浴袍,偏偏坐姿仍旧端正,像把套房沙发也坐成了会议室主位。
高步文关了镜头,只留语音通话功能。
谢约问:“忙完了?”
“刚忙完。”
“吃饭没有?”
“吃过了。”
“会场盒饭?”
“嗯。”
“那算饭?”
“能填饱。”
谢约看着黑下去的屏幕,像是笑了一声:“赏脸下去吃点东西。”
“没有时间。”
“宵夜也没有?”
高步文看着黑黑的屏幕,终于问出口:“谢约,你想干什么?”
谢约笑了一下。像终于等到她问这句。
“我不缺人吃宵夜。”他说。
高步文没接话。
手机那边,他的声音低下来一点:“我想你。”
高步文握着手机的指节紧了一下。她坐在床沿,浴巾还包着头发,水珠顺着后颈往下滑。房间里只有床头灯亮着,暖黄的一小圈,照着她一个人。
他没有再说别的。那三个字就那么搁在空气里,不解释,不修饰,不往回收。
高步文笑了一下:“约总下午帮我优化宣传册,傍晚发来跟令尊的交涉记录,晚上又说想我。流程排得这么紧,是想今晚完成复合闭环?”
谢约的声音慢条斯理起来:“哪里话,我很正派的。”
高步文没说话。
谢约补了一句:“不过你如果想今晚就把流程走完整,我也不是不能配合。”
高步文冷笑一声。
直接挂断。
她把手机扔到床上。
过了几秒,又拿起来,确认自己没有脸红。
没有。
只是耳朵有一点热。
她进浴室吹干头发,原本打算继续整理联系人,前台却打电话上来,说商务中心替她加印的宣传册已经好了,可以下楼取。是她傍晚临时让酒店加印的,准备明天早上用。
她拿了房卡和手机出门。
窗外雨还在下,沙沙地。
走廊很安静。地毯厚,灯光暖,远处有客房服务员推着车经过,银色餐盖晃出一点冷光。她走到电梯前,按下按钮。
电梯从一层上来。
门打开时,里面站着谢约。白色长裤,浅灰色的极薄羊绒衣,手里拿着一瓶水。
高步文停在门口。
谢约也看着她。
电梯门敞着,谁都没先动。
最后还是谢约抬手按住开门键:“不上?”
“你不出?”
她说着进去。谢约说:“不了,下去买水。”
她瞥了眼他手里那瓶酒店房间每天免费供应的矿泉水。
没有揭穿。
今晚电话里那句“我想你”已经把分手以来的距离卸掉了,现在冷若冰霜地板着脸也显得做作,她索性顺其自然。
门合上,谢约靠着轿厢壁端详她。她换了软底平底鞋,比白天矮了一截,半干的头发落在肩上,整个人少了白天那层职业包装,却也不是真的柔软。
“楼下刚才有当地民歌,歌词挺有意思,什么‘人想人,愁死人’。”谢约顿了顿,“是愁人啊,连人家门都不敢敲。”
高步文没接话,带笑不笑地看他一眼,拢了拢头发。
电梯到达十七层时,她手机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接起:“乔主任。”
谢约原本看着电梯数字,听见这三个字,目光轻轻转过来。
电话那边乔主任声音很亮:“文文,我有个学生家长是做老年服务评估的……”
话没说完,电梯信号断了一下。
高步文看了眼屏幕,通话已经挂了。她把手机收起来,打算出了电梯再回过去。
电梯里安静下来。
背景音乐很轻,像一层很细的纱。
谢约慢慢道:“乔主任业务范围挺广。”
高步文把手机放回包里:“退休再就业。”
谢约笑了一声。
是被她气笑的。
一时无话,电梯继续下行。
谢约忽然说:“太原这天气不行。”
高步文没接。
“我身上有旧伤,下雨不舒服。”
她终于转头:“你什么时候有旧伤?”
谢约低头,把挽起的袖口又往上推了一点,露出一截小臂。皮肤干净,腕骨上方只有一点浅淡筋络,哪里有什么伤。
“这里。”他说,“被人咬的。”
高步文看了一眼,不回一句他会更来劲,于是说:“恢复得挺彻底。”
“表面恢复了。心理阴影还在。”
高步文不说话了。
他低头看她,声音慢了些:“不止手臂。”
电梯数字从十二跳到十一,从十一跳到十。
谢约的视线没有离开她。
“脖子、后背,都有案底。”
“谢约。”
“叫我干什么?”他看着她,“我又没说是谁。”
高步文耳根发热,瞪他。
他笑了,但那笑意收了半寸。
“我从小到大没留过什么疤,认识你没几天,手臂脖子后背负伤还被甩了。这事儿搁我妈知道了,也不能答应。”
什么乔主任。
谁还没有过妈。
高步文原本要回嘴,听见“我妈”两个字,顿住了。不过谢约这人太会拿正经事不正经地说,她若真顺着他这话心软,反倒中了他的套。
谢约说:“文文。和好吧。”
这话够突然,够直,够谢约。
高步文:“约总今晚铺垫这么多,就为了这句?”
“不然呢?”谢约看着她,“真下楼买水?”
高步文接不住了,转脸去摁了一下楼层键。
谢约说:“默认了啊。”
高步文头也没回:“默认你动机不纯。”
“动机纯了还有什么意思?”
电梯到达三层商务中心,门开了,高步文出去前,谢约说:“高步文,别装没听懂。这次我就是来追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