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驹过隙, 时间瞬息更改变化,道侣大典近在眼前。
云凌月着手筹备了好久,终于到了能收尾的时候, 她一手扶额,指挥门徒悬挂红色丝绸, 把整座侧峰山头装饰地精致无比。
凤芮雁在天上御剑飞来飞去,红绸缎拎得手都酸了, 还得往枝头上挂。
“云师姐, 再挂重香山要变成红香山了!”
“变就变吧,师姐可说了, 这次的道侣大典万事俱备, 绝不能出错。”
云凌月站在地上, 抬手一挥, 翻动眼前的名册:“清风谷,羽星门,瑶光阁,逐月宗......哦对了, 还有灵华轩,到时候都会派人来参加, 若是出了纰漏,多丢我们重香剑宗的脸。”
“那跟挂绸缎有什么关系啊!”
凤芮雁呐喊不已,声音被风吹得散落飘荡,引得地面上的陶兰咯咯直笑。
水忆秋完全静不下心修炼, 只能睁眼望天,将层层叠叠的红色收入眼帘。
“符道友, 真是情痴啊......”
而此时此刻的符令仪,正在慌张地数着日子。
成亲的黄道吉日就在三日后, 顺应天时地利,日月同辉,能祝福每一对新人白头到老。
虽然她们修仙之人,不会白头就是了。
如今又是初春,又是喜结连理,好事凑到了一起,反而更让符令仪有些情怯。
三日后,便可得双修之法,与越槿同心。
想到这,她心中稍有羞涩。
她把视线移到梳妆台上,想到曾经越槿总说她不打扮,所以纠结了一下,便拿起梳妆台上的步摇发簪,对着镜子,往头上一一插去。
“符令仪!你在吗?”
越槿从外面闯入竹屋,没有敲门,符令仪慌乱地将头上的首饰拔下放在桌上,面色紧张地看着来人。
越槿面对她糟乱的发型,很是不解:“你......刚睡醒?”
符令仪赶忙掐诀,恢复以往的模样,显得有些懊恼。
狼狈的模样被她看见了......
“不说这个了,”越槿没有很在乎,只是催促她,“你不是还有东西要采买的吗,我们快些下山吧。”
为了准备这道侣大典,每个人都忙得没有停歇,符令仪早早就列出了一长条需要采购的物什,总嫌不够,一直往上加。
云凌月腾不出空来,只能她俩负责去采买了。
“挂件,请帖,这是什么,香囊,都用来做什么的啊?”越槿扯着符令仪在山下乱逛,一边研究她做出的这张列条。
没有一个知道是什么用处。
“这些都很重要,必须要买。”
符令仪望着她,表情柔和,语气不容置疑。
“好吧,那你去东,我去西,”越槿调转身子往西边走,“这样能快一点,节省时间。”
符令仪急了:“你不跟我一起?”
“就一会,只是分开一小会买东西罢了。”
越槿见她不开心,立刻过去,一手搭上她的脸颊,哄了哄:“三日后,我们就要成亲了,从那以后你腻我还来不及,现在黏这么紧作甚?”
“我怎么可能会腻?”符令仪不情不愿,她一时半刻都不想分开,“你爱胡说,我永远都不会的。”
越槿望进她深邃的眼眸里,清楚地了解里面的情意。
她左顾右盼一番,随即两手勾上符令仪的脖子,在她嘴角亲了一口。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啊。”
符令仪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还愣愣地在原地发神。
越槿主动亲了她,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幸福好似盘踞的枝丫,一步步爬上身体,最终围绕包裹了她的全身。
如熟透的甘蔗般丝甜。
越槿擦了擦微红的脸,却没注意这一举动会让脸颊变得更红,她往前走着,沿街采买,老是分神。
早让自己不要沉沦进去,现在反而越来越陷入了。
一路走完,该采的东西也买完了,越槿看了看单子,确认没有遗漏的,打算去找符令仪一起回重香山上。
宋吟站在潮流涌动的人群中,对着她挥了挥手里的天机盘。
“你又来?”越槿挑眉,不悦她的神出鬼没。
上次的事情,还没找她算账呢。
“这重香剑宗有喜事,灵华轩可在邀请范围之内,怎么了越道友,我还不能来喝杯喜酒了?”
宋吟笑意莹莹,矗立在矮墙边上。
越槿往前,掠过她继续朝前走:“随你吧。”
“一个月的期限将到,你真的不管不在乎了?”
这话说得突兀,但越槿猜出来宋吟肯定能够算出来,也没有太多疑问。
她与符令仪的成亲大典就在眼前,可不想被别的事所干扰。
“既然百里羡容要灭瑶光阁,那你就该去提醒瑶光阁的人,”越槿冷哼,她担心时间耽搁太久,符令仪会等她等得着急,“光凭我,哪有那些能耐?”
“即使我恢复了修为,一时半刻我也是练不会第九重天了,若是再陷入修为停滞,那我该如何是好?”
越槿背对着她,连连发问,字字珠玑。
她很清楚这种事情,不该是她一人所能解决的,更何况她又不是什么救世主,这宋吟总是逮着她一人,也不知道是何居心。
说罢,她继续走,绝没有半点停留。
路边闲逛的人比肩接踵,穿过熙熙攘攘的人海,宋吟的声音一字不落地传进了她的耳中。
“你不想知道,越元秋是怎么死的吗?”
越槿双眸圆瞪,猩红爬上了她的眼底,她感觉到胸膛一阵一阵地撞击痛斥,像是要跳脱灵魂。
她慢慢地转身回头,隔着好远,望向远处一直注视她的那个人。
“你再说一遍?”
越元秋死了。
不过不是被害死的,而是自杀。
十年前,有一场仙魔大战,魔修杀了重香剑宗的盛明尊者——逸清尊者的姐姐,以至于引起世间门派众怒,出击讨伐魔教清鸢宫。
那时的符青仙是重香剑宗的掌门,她非常不同意对清鸢宫下战书。
逸清尊者怒极反斥,斥她意气用事,优柔寡断,不在乎别人的死活。
毕竟众所周知,清鸢宫的宫主越元秋,是符青仙曾经的亲传门徒。
百里羡容也是。
当年那一届的门徒选拔出了两个天才,全都归于符青仙的门下,但是她最为看重的,唯有越元秋。
直到有一天,越元秋离开了重香剑宗,没有人知道是为什么。
只是大家眼见她声名鹊起,拜入清鸢宫,最终当上了宫主。
符青仙将当初之事缄口不言,更没有说过她一句坏话。
所有人都认为,她不愿与清鸢宫起冲突,便是还惦念着当年情分。
可是人与人之间的成见很深,矛盾也逐渐积累,仙魔大战,不可避免。
那个时候的越槿,才十五岁。
她不懂为什么清鸢宫上下愁云惨雾,为什么每日和她嬉笑玩闹的无悲都变得心思沉重,而无恨一去未归。
“这种事情不是我们做的,我们去和她们解释清楚不就好了?”
她发问,这样稚气的语言,这种天真烂漫的想法。
大家只是望着她,望着她,不知道该怎么向她解释,何为积怨,何为成见。
后来,便是越元秋叫她去了,告诉她,自己要去远游。
十年过去,越槿一直抱着她只是伤透了心,抱着她远离了世间的纷争,在偏远小镇好好活着的想法,期待终有一天的重逢。
“她怎么可能会自杀呢?”越槿站在宋吟面前,泪珠蓄满,但却坚强地不忍掉落。
“她是那样随性而活的人,是那么不在意外界的人,是......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可能自杀的人!”
“你告诉我,为什么?”
她的动静太大,周围路过人纷纷侧目,窃窃私语。
宋吟知晓她的苦楚,明了她此刻的撕心。
但她要一直说。
“她用了一把剑,结束了自己的性命,一把很破很旧的剑,上面还有血迹的斑驳。”
在越元秋离开清鸢宫的第二天。
越槿的双手握拳又松开,颤抖地停不下来,她不想听,却要去听。
“死之前,她问了天道一个问题。”
“修仙是为了什么。”
宋吟早就不复从前颓废疲软的模样,一脸正经,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仿佛是在打开尘封已久的秘密。
“天道回答不了她,因为天道就是天道,世间万物,花草交替丛生,妖兽弱肉强食,化为灵丹,化为尘土,转世为人,都是有定数的。”
“天道更没办法告诉她,人与人之间为何争斗。”
苍茫大地,乱石飞扬,四下无人的崇山之巅,越元秋将剑横于脖前,万念俱灰。
没有人能回答她的话,更没有人能告诉她,为什么她最爱戴敬重的曾经的师尊符青仙,会和亲近的手下无恨斗得两败俱伤,无一存活。
她不懂。
不懂天道的安排。
于是站定在万物毁灭中,自刎而亡。
越元秋的死亡太过悲壮,太过压抑与无奈。
所以......
“天道发出了一声叹息。”
宋吟松开天机盘,圆球滚动相合,转动交错,让整个天机盘摇晃混杂,成了一块混沌圆珠,漂浮在空中。
“我,就是那声叹息。”
越槿不明白,她泪流无声:“什么?”
“天道不会给任何人丝毫的馈赠,唯独给越元秋留下了一声叹息,这是仅存的仁慈。我便是这样,来到了这个世上,寻求天命之人,解答越元秋最后的疑问。”
那块圆珠渗入到宋吟的身体里,她全身都开始变化,衣袖锁紧,披帛向后延长,摇摆飘逸的裙角泛着流光。
她睁开眼,眼中宛若火星环绕。
“我助不了你任何,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做不做由你。”
“但是你别忘了,越元秋是因为符青仙与无恨死了,她才会自刎。”
“而这两个人并非两败俱伤,真正从中作梗的另有其人,我相信你猜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