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时宴摸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敲了两下,拨通一串号码。
电话接通的瞬间,他嘴角勾起抹凉薄的笑,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刻意的挑衅:“喂,我怎么有你的电话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今天想做回好人,给你报个喜——你那宝贝孩子,活得好着呢。”
话音刚落,不等对方回应,他便径直挂断了电话,屏幕骤然暗下去,映出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阴翳。
对情敌的仁慈?那是傻子才会做的事。
他轻嗤一声,将手机揣回兜里,转身走向走廊深处,背影里透着股不容置喙的笃定。
我可是商人啊——想要的东西,从来都得靠抢的,心软半分,就是把机会拱手让人。
............
沈嘉木回头望了眼走廊尽头,确认时宴没再跟上来,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决定在这里等沈知奕。
刚转过身,后颈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不是吧,不是说好了不粘上来的吗?
他下意识皱眉回头,语气里还带着点没散的烦躁:“你有完没完............”
话音卡在喉咙里——身后站着的是沈知奕,“什么?”
“没、没谁。”沈嘉木赶紧收敛神色。
“不是我,那你以为是谁?”沈知奕眉峰微挑,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几分探究。
沈嘉木讪讪地笑了笑,“呃.........就刚才有个人一直缠着问东问西,不过已经打发走了,不重要。”
沈知奕身形未动,目光先越过沈嘉木往他身后扫了眼,那视线淡得像层薄雾,转瞬便收了回来,落回他脸上。
这是许多年过去,他第一次这样仔细地打量这个弟弟。
脸颊像是被上好的宣纸吸足了墨色,褪去了从前那层近乎透明的苍白,添了几分丰润的肉感,捏上去大约是软的。
尤其那双眼睛,黑得纯粹,像浸在山涧里的黑曜石,眼白瓷亮,睫毛又密又长,眨动时便像有蝶翅在眼底轻轻扇动,漾开细碎的光。
因方才被时宴缠得不耐烦,转过头时,那点愠怒浮上来,眼底便像落了星子,亮得惊人;
此刻静下来,又透着点被看得不自在的茫然,像只受惊的幼崽,鲜活气顺着眼尾漫出来,挡都挡不住。
早年间不是这样的。
小时候总爱像条小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后,拽着他的衣角喊“哥”,眼睛里也亮,但那亮是依赖的、怯生生的。
母亲走后,这双眼睛就暗下去了,像蒙了灰的琉璃,看他时总带着层疏离的冰,人也瘦得脱了形,站在那儿,像截被霜打透的枯木,风一吹就晃。
如今却不一样了。
皮肉长回来了,气色匀了,连眼神都换了副模样,活泛、清亮,带着股不管不顾的劲儿,像初春刚探出头的新枝,裹着露水,蹭蹭地往上冒。
若不是那份DNA报告白纸黑字地摆在那儿,他几乎要疑心,眼前这个鲜活的少年,是不是被人悄悄换了去。
或许,他是真的想通了。
沈知奕的目光在他泛红的耳尖上顿了顿,心里忽然浮出个念头:这样的模样,倒真像古木逢春的花树,招得蜂蝶围着转。
之前的花边新闻是一个,电话里的商扶砚算一个,现在甚至连陌生人看到都要纠缠不休..........
他微微蹙了下眉,舌尖无意识地蜷了蜷。
“哥,你怎么这么久才出来?”沈嘉木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抬手挠了挠耳后,打破了沉默。
“去了趟药房。”沈知奕收回目光,语气平淡。
沈嘉木这才注意到他脖子侧边贴了两个小巧的创口贴,边角还沾着点药膏的痕迹——想来是刚才被自己咬的地方。
他顿时有些心虚,嘴角扯了扯,想笑又觉得不妥,表情僵在脸上。
沈知奕转身往外走,“走吧,带你去吃点东西。”
沈嘉木应了声“好”,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道:“对了,还没跟平叔他们说晚上不回去吃了,得打个招呼呢。”
沈知奕:“我已经说过了。”
沈嘉木:“嗷嗷嗷。”
“这里还有食堂?”沈嘉木跟上他的脚步,好奇地问。
“算不上食堂,锻炼后的吃食很重要,这里也有这样的服务。”沈知奕淡淡道,“餐饮都是营养师搭配的,味道还可以。”
他刚要迈步拐进通往餐厅的走廊,脚步忽然顿住,又回头看了看沈嘉木的脸。
灯光落在沈嘉木微红的嘴角和那张漂亮的过分的脸上,那点鲜活的气劲儿看得格外清楚。
沈知奕静了一瞬。
沈嘉木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停顿弄得一愣,眼睛无助的眨了眨,僵在原地一动没敢动,心里打鼓:难道刚才打架把脸磕花了?
“算了。”沈知奕忽然开口,收回目光,转身走向另一条走廊,“去包厢。”
“好的!”沈嘉木赶紧应着,松了口气,快步跟上他的脚步,心里却有点纳闷——食堂和包厢,差别很大吗?
而在沈家老宅的书房里,他正蹲在书架前翻找着什么,指尖划过一排泛黄的线装书,动作里带着点老年人特有的迟缓,却又透着股执拗的急切。
平叔站在门口,看着满地被翻乱的卷宗和杂物,眉头拧成个川字,语气里满是担忧:“首长,您都找一下午了,到底在找什么?”
沈培民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腰,鬓角的白发在光线下泛着银光。
他摆了摆手,声音有些含糊:“就是个盒子而已,不算什么重要物件。”
不算重要?都翻了一下午了,能不重要吗?
平叔走近几步,看着他额角渗出的薄汗,无奈地叹道,“要不我让打扫的阿姨们都来搭把手?您说个模样,也好找些。”
“不用不用,”沈培民连忙摆手,目光又扫向书桌的抽屉,“就在我书房里,一个挺普通的木盒子,许是我岁数大了,记性不中用了,忘了搁哪儿了,这点小事,犯不着兴师动众的。”
“那也得先吃饭啊。”平叔上前想扶他,“不吃饭,身体哪扛得住?”
沈培民没应声,嘴里喃喃自语:“明明就放这儿了.........昨天写完日记我没放回原位?还是.........又送回那儿了?”
他眉头紧锁,像在解一道棘手的难题。
“首长,”平叔轻声提醒,“知奕刚才来电话了,说他带着嘉木在外头吃,让您别找了,这盒子许是明儿一早就自己冒出来了。”
沈培民猛地顿住,眼睛里忽然闪过点光亮。
他想起沈知奕今天一回来就带着嘉木去了佳意的墓地,哪里还猜不到什么?嘴里低声骂了句:“这大兔崽子。”
话音未落,他已经抓起靠在桌边的拐杖,转身就往外走。
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笃笃”作响,带着股难得的利落。
“首长,您慢些,”平叔赶紧跟上,看着他略显仓促的步子,急道,“当心腿,您要去哪?我替你去。”
沈培民没回头,拐杖在青砖地上戳出清脆的声响,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放心吧,我自己去。”
平叔站在原地,看着沈培民拄着拐杖的背影。
往日里总慢慢挪步的老人,此刻竟走得异常顺畅,拐杖点地的频率都比平常快了半拍,仿佛被什么东西催着似的,连脊背都挺直了些。
他望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忽然欣慰地笑了。
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暖意——自从夫人走后,首长从来没有如此失控过。
这位老首长就像被抽走了魂魄,整日沉默寡言,反而带着丝烟火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