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嘉木反手带上门,脊背抵着冰凉的门板,他飞快地摊开手心,那团被攥得皱巴巴的纸团静静躺在掌心里,边缘已经被汗濡湿了一角。
这是刚才林宇撞过来时,不动声色塞到他手里的。
他将纸展平——竟是一张顶楼的分布图,线条粗糙却清晰,显然是匆忙间画就的。
纸上用铅笔勾出了大致的格局:一楼标注着“大厅”,二楼密密麻麻画着方块,旁边写着“包厢”,三楼则被分成几块,东侧用箭头指向一处,标着“会客厅”,正是方才白管事领着时宴等人去的方向,西侧孤零零画着个长方块,写着“库房”。
会客厅和库房周围画了许多歪歪扭扭的小人,像卫兵似的守在各处,显然是重兵把守的意思。
沈嘉木指尖点过“库房”二字,眸色沉了沉——这里面藏着的,多半就是那些见不得光的毒品。
而在库房旁边,一个小小的方块里写着“监控室”,旁边只画了两个小人。
还有一个天台,为什么画了一个红色的小人站在天台上,这个想不明白,就先跳过。
要想留下证据,监控室是必经之地。
那里定然存着记录所有罪恶的影像,尤其是孙局长这类人的踪迹,光是捣毁这里远远不够,唯有抓住那些深埋的根源,才能顺藤摸瓜,循着一条条线索查下去,真正做到斩草除根。
可怎么进去?沈嘉木盯着图纸上监控室的位置,眉头拧成了疙瘩。
监控室里人虽不多,但必定是核心区域,守卫虽少,警惕性却绝不会低,更何况库房就在旁边,那些看守库房的人稍一转头,就能看见监控室的动静。
指尖在图纸上反复摩挲着监控室的位置,纸上的铅笔痕被蹭得有些模糊。
沈嘉木深吸一口气,将图纸小心翼翼地叠成小块,塞进衬衫内侧的口袋里,紧贴着心口的位置。
必须想个办法。
沈嘉木在房间里踱了两步,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无声,目光扫过桌上那只还剩半杯水的水晶杯,水珠顺着杯壁缓缓滑落,最终滴在托盘里,发出细微的响。
他的视线落在手腕的手链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金属链条——方祈年应该已经收到信号了,可他们到底进来了没有?
他又按了一下手链的表盘,没过多久,一道白色的灯光在表盘上闪烁起来,比先前亮了不少。
沈嘉木心中一喜——相比较第一次,这次灯光几乎占了表盘的一半,因为灯光占据的空间越大,意味着他们之间的距离越近。
就在这时,房间里的灯突然灭了。
沈嘉木一顿,迅速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一条门缝。
外面也是一片漆黑,紧接着,楼下大厅传来此起彼伏的嘈杂声,像煮沸的水般炸开。
惊惶的叫喊、愤怒的指责、不耐烦的咒骂混杂在一起,乱成一团。
二楼的包厢门接二连三地被推开,人影在黑暗中晃动,那些平日里端着架子的客户此刻撕破了体面,骂声不堪入耳:“妈的,怎么回事?老子正尽兴呢!”
“人呢?死哪儿去了?”
“夫人呢,老子换了这么多钱,你们穷的连电费都交不起吗!”
“贱货,敢趁黑跑?抓回来老子打死你。”
“骚货,待会c死那死娘们算了。”
“..............”
污言秽语像潮水般涌上来,透着令人作呕的丑恶。
“谁?!哪个狗娘养的敢动老子口袋里的药粉?!”一声暴怒的嘶吼在黑暗里炸开,带着被夺了命根子似的疯狂,男人踉跄着在原地转圈,手在口袋里掏来掏去,指甲刮得布料嘶啦作响。
“快!给我一口!就一口!”另一个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是被抽走了骨头,带着哭腔往人堆里撞,“求你们了.........给我吸一口.........不然我要死了..........”
“操,你他妈敢打我?!”一记闷响过后,是更凶狠的咆哮,黑暗中不知谁挥了拳头,立刻引爆了更大的混乱,“老子弄死你个杂碎。”
“反了天了,敢跟老子动手?今天打死你们这群废物。”皮带抽打皮肉的脆响混着怒骂,还有桌椅翻倒的哐当声、女人尖利的哭嚎,像一锅被搅烂的粥,在黑暗里愈演愈烈。
场面彻底失控了,每个人都像被点燃的炮仗,在恐惧与欲望的驱使下撕咬冲撞,连空气里都飘着血腥味与火药味,将这场罪恶的狂欢推向了更癫狂的深渊。
紧接着,走廊里传来“哒哒哒”的跑步声,西边库房方向很快涌出一大批黑影,急匆匆地往楼下跑,想来是去维持秩序的。
借着安全出口指示牌那点微弱的绿光,沈嘉木看清了走廊的缝隙。
他转身快步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他记得这里有个小型工具箱。
他迅速从中翻出一支手电筒和一把折叠水果刀,刀柄冰凉的触感握在手心,竟奇异地让人镇定下来。
这是方祈年他们干的?极有可能。
沈嘉木握紧手电筒——混乱的时候,正是浑水摸鱼的最好时机,绝不能错过。
他深吸一口气,将水果刀藏进袖管,推门快步往西边走去。
黑暗中,他的脚步轻盈而急促,身影像只敏捷的猫,借着阴影的掩护,飞快地朝着监控室的方向移动。
会客厅内。
会客厅内点满了细长的白蜡烛,烛火在琉璃盏里明明灭灭,将周遭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皮质沙发泛着暗沉的光,时宴半倚在上面,一条腿随意搭在另一条膝头,指尖转着个空酒杯,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指缝滑落,他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周遭的混乱与他无关。
夫人坐在主位的梨花木椅上,烛火映着她鬓边的珠花,泛着冷光。
她指尖轻轻叩着扶手,声音平静无波:“小白,去看看供电室,看来是有几只不长眼的老鼠混进来了。”
“是。”白管事躬身应道,转身时眼底闪过一丝厉色,脚步很快消失在门外。
屏风后面的阴影里,孙局长半瘫在软榻上,先前那副威严肃穆的架子荡然无存。
他大概是刚吸过“可卡因”,此刻脸色青白交杂,嘴唇却红得不正常,眼皮耷拉着,眼神涣散得像蒙了层雾,偏偏嘴角还挂着抹诡异的笑,喉咙里时不时发出一两声意义不明的哼唧,手指在榻上胡乱抓着,像是在追寻什么。
听到“老鼠”二字,他才懒洋洋地抬了抬眼,声音含糊得像含着棉花:“几、几只老鼠而已.........”他顿了顿,忽然笑出声,带着点被毒品浸泡出的癫狂,“夫人尽管去处理,A城的警察力量,没有我的调令,谁也别想动。”
夫人转头看向屏风,脸上漾起得体的笑:“让孙局长费心了。”她扬声吩咐外面,“好好伺候孙局长。”
说完,她转回头看向时宴,烛火在她眼底跳跃:“时总,孙局长这几日累着了,就想放松放松,有失体面的地方,您多担待。”
时宴这才抬眼,目光掠过屏风,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孙局长担着一城人民的安危,责任重大,偶尔释放些压力,倒也无可厚非。”
话里听不出褒贬,尾音却带着点若有似无的讥诮。
夫人像是没听出那层意思,端起面前的茶杯,指尖沾了点水汽:“早就听闻时总年少有为,手段出众,今日能得机会共处,也是缘分。”
她抬眼看向时宴,眼神里带着点探询,“不知时总有没有兴趣..........和我合作一场?”
“哦?”时宴停下转着酒杯的手,抬了抬眉峰,烛火在他眸子里投下细碎的光,“那看来,我得好好听听夫人的合作方案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原本慵懒的姿态里,多了几分不动声色的锐利,像蛰伏的兽,终于露出了一点爪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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