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
潮湿闷热的雨林。
唐妙已经转悠两星期了，有只蜂猴说这个方向有大熊猫的踪迹。
她戴着副半路从草丛里捡来的儿童墨镜，镜腿断了一边，架在耳朵上，看着挺那么回事。
此时正蹲在半截腐木旁，和一朵蘑菇对峙。
蘑菇长得那叫一个花枝招展。
伞盖是艳红色的，上面撒着均匀的白色斑点，从里到外透着“我有毒别惹我”的嚣张气焰。
唐妙的鼻子抽了抽。
好香。
她的唾液开始分泌。
小白蹲在头顶的树枝上，扯着嗓子唱歌：
“小猫咪吃红伞伞～吃了伞伞躺板板～”
“躺板板～睡棺棺～然后一起埋山山～”
唐妙直起身，绕着蘑菇走了一圈。
又蹲下。
把脸凑近，使劲嗅。
更香了。
“埋了山山~”
小白卡壳了，歪着脑袋想了想，强行接上。
“埋了山山，没人喊小猫咪吃饭饭！”
唐妙张嘴，舌尖飞快地碰了一下蘑菇边缘，卷下一丁点菌肉。
嚼两下。
嗯？没啥味儿？
眼前的蘑菇忽然扭动了一下。
艳红的伞盖无限放大，周遭的树干长出了细长的手脚，手拉手围着她跳起了草裙舞。
小白的脑袋分裂成三个，在半空中伴奏。
唐妙晃了晃脑袋。
不远处的竹叶在发光，金灿灿的，撒了一层糖霜。
好想过去舔一口。
就在她迈步过去的时候，一阵风吹过，鼻子捕捉到了熟悉的味道。
很淡，混在蘑菇的鲜香和腐叶的霉味里。
竹叶的清苦味。
还有……大型动物粪便的骚气。
唐妙的鼻子使劲抽了几下。
那股旋转眩晕感一下子消失了大半。
她甩了甩头，撒开腿就跑。
小白在后面追。
“小猫咪发疯啦！吃伞伞疯掉啦！”
唐妙穿过一片矮灌木，跳过小溪，爪子踩在湿滑的苔藓上打了两个趔趄。
气味越来越浓。
泥土的腥，还有那种憨厚又庞大的气息。
她冲出一片密林。
眼前是一片缓坡，长满了箭竹。
竹林深处，传来咔嚓咔嚓的咀嚼声。
唐妙停住脚步。
她看见了。
一只大熊猫！
背对着她，坐在竹丛里。
体型比记忆里圆润了，肩胛骨的轮廓也没那么明显。
黑白分明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她背上还挂着那个迷彩斜挎包。
布料已经褪色发白，边缘被树枝刮得起了毛边，底部还破了个小洞。
但那根打结的带子依然牢牢系着，兜子里塞满了新掰的竹笋。
胖丫正抱着一根笋子大嚼特嚼。
腮帮子鼓成两个球，嚼得嘎嘣响，完全没注意到身后多了个观众。
唐妙中气十足地嚎了一嗓子：“喵呜！”
“当！”
胖丫嘴里的笋掉在地上，倏地转身。
那双小眼睛眯了下，整只熊弹了起来。
四条腿蹬地，一辆失控的毛绒坦克直冲过来。
大地在震动。
唐妙没来得及跑。
胖丫冲到她面前，把她整只猫从地上捞起来，紧紧搂在怀里。
那张沾满竹叶渣的大脸凑过来，左蹭右蹭。
“猫妹子！”
鼻息喷在唐妙脸上，热乎乎的，带着竹子的清苦。
“你真的来寻额咧！”
唐妙被挤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她的脸被埋在胖丫胸口的毛发里，呼吸困难，四条小短腿在空中胡乱扑腾。
“放……放开……要憋死了……”
胖丫又狠狠蹭了两下，才稍微松开些。
唐妙咳嗽着探出头，毛全炸成了蒲公英。
胖丫嘿嘿笑，“额太高兴咧！”
小白这时候才气喘吁吁地追过来，停在旁边的竹叶上，扑腾着翅膀。
“哇！大猫猫~！香香软软的大猫猫~！”
胖丫歪头看这只叽叽喳喳的小鸟。
“你是？”
小白飞到胖丫的鼻尖上：“大猫猫你好我叫小白！小猫咪天天跟我念叨你！”
“真的咧？”
“对啊对呀！”小白叽叽喳喳，“说你傻乎乎的，说你天天吃笋可没意思了，说你……”
唐妙一爪子把小白从胖丫鼻子上扒拉下来。
胖丫倒是不在意，整张熊脸都写着“高兴”二字。
她弯腰把唐妙重新捞起来，像之前那样放在背上。
“额带你看看新家！”
她们穿过竹林，爬上一道缓坡。
胖丫熟门熟路地绕开荆棘，在一处背风的岩壁前停下。
岩壁下方有个山洞。
洞口用藤蔓和灌木半遮着，里面铺着厚厚的干草。
阳光从洞口斜射进去，暖洋洋的。
胖丫钻进山洞，才把唐妙放在干草堆上，山洞深处传来“咕噜咕噜”的滚动声。
一个毛团子连滚带爬地从阴影里冲出来。
黑白相间，毛茸茸圆滚滚。
它滚得太急，“咚”一声撞在唐妙身上。
唐妙被撞得往后一仰。
毛团子晕乎乎地坐起来，仰着脸奶声奶气地开口：
“妈妈，这个橘黄色的球球是啥子？妙妙的新玩具吗？”
唐妙：？
胖丫赶忙上前把毛团子扶正。
“这是你唐姨姨！”
小毛团子凑过来，小鼻子一耸一耸来回闻。
“唐姨姨？”
小毛团子满是好奇，“你为啥子这么小只？”
还没等唐妙回答，她转身“哒哒哒”跑到山洞角落，翻找了半天，叼着一截东西跑回来。
一截竹笋。
啃得坑坑洼洼，上面还沾着亮晶晶的口水。
毛团子把竹笋推到唐妙面前。
“姨姨吃！吃多了就能长得跟额妈妈一样大咧！”
唐妙往后缩了缩。
“那个……姨姨不饿。”
“不行！”毛团子双手叉腰，板起脸教训，“妈妈说啦！挑食的猫猫长不大！”
“姨姨就是因为挑食才这么小的！”
唐妙看向胖丫。
胖丫移开视线，假装研究洞顶的蚂蚁。
唐妙扶额。
她还真没有对付小崽子的经验，只能试图转移话题。
“你……你叫什么名字？”
“小妙妙呀！”小奶团子挺起小胸脯。
“妈妈起的！妈妈说，她有个顶顶好的好朋友，就叫妙妙！”
唐妙的耳朵“唰”地竖起。
胖丫走过来，用鼻子轻轻碰了碰唐妙的脑袋，“额一直记着咧。”
夜幕降临，倦鸟归林。
圆月攀上山尖。
胖丫叼着小妙妙，驮着唐妙爬上山洞后面那块最高的平地。
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带着竹叶的清香。
漫山遍野的竹子在月光下跳跃起伏。
银河横跨天际，星星又大又亮，伸手就能够着。
小妙妙在胖丫怀里吃饱喝足，吧唧着嘴睡着了，小肚皮一起一伏。
唐妙靠在胖丫的肚子边，小白也跟着躺下。
胖丫目光落在无边无际的竹海上。
“猫妹子，额晓得。”
“外婆肯定是不在咧。”
她顿了顿。
“可是额一点都不后悔。”
胖丫的爪子轻轻拍着小妙妙。
“她生在了这里，这辈子都不用经历大雪封山。”
“也不会在冬天没有竹子吃，饿肚子咧。”
唐妙转过头，看着胖丫的侧脸。
月光下，她的轮廓柔和又坚毅。
“额还托林子里的候鸟帮忙传话咧。”
“让它们告诉北方的族人，这里笋子多，四季如春，一路往南走，准能找着。”
“很快，这附近的林子就会有更多滴花熊咧。”
唐妙看着她。
想起秦岭破庙里那个给她分享笋子的胖丫。
想起她说要去找外婆时，眼里的一往无前。
现在她到南方了。
还扎下了根，有了自己的后代，甚至开始为整个族群谋划未来。
“丫丫。”
唐妙凑上前，拿脑袋蹭了蹭。
“你外婆如果知道，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胖丫把唐妙往自己身边搂了搂。
夜风穿过竹林，发出悠长的呜咽声。
那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像谁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地应和。
小妙妙在睡梦中咂了咂嘴。
“笋笋……甜……”
唐妙闭上眼睛。
星星很亮，夜亦温柔。
生命在延续，路没有终点。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