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诺赶在假期结束前,把唐妙送到了哈尔滨。
他这个人形传送器的任务便完成了,回魔都继续他的学业。
少年的身体还是太弱,无法像唐妙这样天天在外面撒欢流浪,只能跟着周一诺回家。
不过他也没有什么遗憾的。
对他来说,有曾经的那些记忆,如今还有爱他的哥哥和父母,每天可以窝在书房看书,已经非常满足了。
他偶尔还会跟着周一诺去大学校园溜达。
学校的图书馆和教室仍然对小猫咪开放,这是少年最爱去的两个地方。
他们和唐妙约好,等到她玩腻了随时回魔都,再和周一诺一家子一起出去度假。
唐妙站在熟悉的松花江边,小白缩在她后背的毛里取暖,还不忘搞气氛:
“走走走走走啊走~小猫咪要去找朋友!”
那片红松林还在。
松针上挂着冰碴子,风一吹“沙沙”地响。
唐妙站在林子边缘大吼:
“塔塔!”
没有回应。
“塔塔!本喵奶奶回来了!”
还是没有反应。
以前只要她在这片林子边上喊一嗓子,三秒之内准有一颗松果从天而降砸她脑门。
唐妙皱了皱鼻子。
不在这儿?
她往林子深处走了走。
碰到只灰色的松鼠从树干上溜下来。
“嗨!”唐妙喊住它,“你认识塔塔吗?”
灰松鼠歪着头打量她,“塔爷?”
“最近塔爷不太来林子了,天天窝在前面那棵老榆树上,谁喊都不出来。”
唐妙的心沉了一下。
“怎么了?”
灰松鼠挠了挠耳朵。
“白姨走了呗,塔爷跟白姨关系铁,打那以后就蔫了。”
唐妙谢过,转身往那个方向跑。
终于找到了。
一棵粗壮的老榆树,最低的那个杈上有个树洞。
唐妙跳上树杈,把脑袋往洞口凑。
黑乎乎的。
有只松鼠蜷在洞底。
用大尾巴把自己裹了个严实,只露出两耳朵尖。
“塔塔。”
耳朵动了一下。
“塔塔!”
尾巴松开了一点,露出半张脸。
两只小眼睛红红的,里面有血丝。
塔塔看清了洞口那张圆脸,整只松鼠弹了起来。
脑袋“砰”地撞在洞顶。
“嗷!”
抱在怀里的松子脱手,骨碌碌滚到唐妙脚边。
塔塔捂着脑袋,瞪大眼睛看着唐妙。
“小砂糖橘?”
唐妙歪着头看它。
“你咋回来了?”
“来看你呀。”
塔塔的嘴张着,半天合不拢。
它从洞里蹿出来,绕着唐妙转了三圈,一头扎进唐妙胸前的毛里。
“呜呜呜呜……”
过了好一会儿,塔塔才抬起头。
“谁哭了啊!本大爷才没哭!风迷眼了!”
唐妙没拆穿它。
“白姨的事……我听说了。”
塔塔的尾巴耷拉下去。
安静了好一会。
“本大爷去看了,她走的时候特别安详,跟睡着了一样。”
白姨趴在自己睡了十几年的暖气管道旁,舔干净了毛,就那么睡了过去,再也没醒。
其他的猫以为白姨只是睡得沉,像往常一样蜷在身边。
直到第二天,才发现白姨的身体已经凉了。
“它们把白姨埋在了这片林子里。”塔塔的声音闷闷的。
风从江面上刮过来,树枝上的冰碴子被吹落,细碎地砸在雪地上。
唐妙想起了那个清晨,白姨用粗糙的舌头,一下一下给她舔毛。
她说,咱北方猫,不惹事,也不怕事。
她说,到了外头,别丢了咱们北方猫的脸。
唐妙吸了吸鼻子。
“我听一位掌管生死的老爷爷说过,心善的老猫寿终正寝后,会去特别好的地方。”
塔塔点头,“本大爷知道。”
唐妙继续:“她一定会有个更好的来生。”
塔塔又点头,“本大爷知道。”
唐妙看着它。
“那你蹲在这个洞里多久了?”
塔塔的尾巴卷了卷。
“也没多久……就一个多月吧……”
塔塔梗着脖子。
“我就是放了个假!松鼠也需要休假的!”
唐妙没再说什么。
她趴在树杈上,小白从她脖子后面探出脑袋,打了个喷嚏,又缩回去了。
塔塔也不说话了。
两个老朋友就这么趴在歪脖子老榆树上。
过了很久。
唐妙开口。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啥故事?”
“关于你家远房亲戚的。”
塔塔歪头。
“本大爷哪来的远房亲戚?”
唐妙翻了个身,肚子朝天。
“在很远很远的南边,有个海岛,岛上有一棵特别大的榕树。”
塔塔的耳朵竖了起来。
“这棵树的树洞里,住着一只松鼠,红棕色的毛。说话软绵绵的,带着宝岛腔。”
“宝岛腔是啥?”
“就是……每句话结尾都加个喔或者啦。”
唐妙学着夹了一下嗓子,“猫大姐你来得好慢喔!阿北四点就醒了啦!”
塔塔嗤笑,“这也能叫松鼠?”
唐妙没接茬,继续道:
“它叫阿北。”
“巢穴入口挂着一片贝壳,上面刻着十七道划痕。”
“一道代表一代,第一道是它的老祖宗刻的。”
塔塔的笑收了。
“阿北的阿公告诉它,它们家族的祖上是从北方来的……”
风停了,树枝不晃了。
塔塔的两只前爪慢慢攥紧。
唐妙想起那只小松鼠站在大榕树尖端,冲她挥爪子的样子。
“它说,帮阿北跟那个远房大表哥说一声,阿北有在好好记着来处。”
“它们松鼠后辈很快会回来找你的!”
塔塔两只前爪紧紧抱住自己炸得蓬开的尾巴。
“我太爷……”
它哽咽了下。
“我太爷爷说过!当年有一支族鼠上了茶船失踪了!一直没有消息!所有松鼠都寻思它们死在海上了!”
它抬头,满脸都是泪。
“他们活着!到了南方!!还在记着回家!!!”
塔塔从树杈上蹦起来,在雪地里打了三个滚,又蹿回树上,抱着树干嚎。
“我太爷爷没骗我!!!他说的全是真的!!!”
唐妙趴在树杈上看着它发疯。
塔塔最后一把鼻涕甩在树皮上,使劲吸了吸。
拿尾巴抹了一把脸。
“本大爷没哭啊!”
唐妙“嗯”了一声。
塔塔跳到唐妙面前,两只眼睛亮得吓人。
“你说阿北它们什么时候来?”
“那我就不知道了,隔着一条海峡呢。”
塔塔“唰”地转了三百六十度,尾巴炸成了一个球。
“那不行!那么多远房亲戚,得好好准备!”
它蹿到老榆树最高的枝丫上,站直了身体朝红松林的方向扯开嗓子。
“二柱!”
远处隐约传来一声回应。
“三毛!老黄!耗子!大灰!都给本大爷过来!!”
老榆树底下围过来了十几只松鼠。
灰的、棕的、花的,大小不一,全仰着脑袋看树顶上的塔塔。
塔塔双爪叉腰,气势全开。
“听着!从今天开始!全员进入备战状态!”
底下的松鼠们面面相觑。
“塔爷,啥情况?打架还是干架?”
“都不是!”塔塔的尾巴在空中画了半个圈。
“咱们有亲戚们要回来!南方的亲戚们!”
“去,我们要把最饱满,品相最好的松子统统准备好了!”
“等表弟们回来,必须让它们看到!咱北方松鼠的排面!”
塔塔又有了新的动力,指挥着松鼠们干得热火朝天。
小白从唐妙后脖颈探出脑袋,眨巴着眼。
“小猫咪,小白饿了!”
“走,我们吃饭去。”
唐妙抖了抖毛,迈开四条小短腿。
踩着金色的晚霞,向着人间烟火气的方向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