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尾巴尖动了一下。
志愿者们开始把狗往救援车上搬。
依维柯的后厢改装过,两侧是干净的不锈钢笼位,底部铺着吸水垫。
比面包车里那些铁丝笼,好上不少。
平安被抱上车的时候,女志愿者在它面前放了一碟水和半根火腿肠。
平安低头喝了两口水,又抬头看了看车外,在确认着什么。
唐妙趁两个志愿者忙着搬最后几只狗的工夫,从花坛跳下来。
救援车的后厢门大敞着。
她贴着车轮溜到后方,蹲在保险杠旁边观察了几秒。
后厢靠近车头的位置有一排空笼位,下面是车厢的结构件,留着几十厘米的间隙。
唐妙后腿一蹬,蹿进了后厢。
她钻进了笼位底部的间隙里,缩在最里面,把自己团成最小的一团。
针织小包垫在肚子底下,橘色的皮毛和暗色的车厢内壁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最后几只狗被安置进笼位。
女志愿者清点了数目,拍了拍手上的灰。
“三十七只,全上车了,走吧。”
后厢门关上,“咔嗒”一声锁死。
唐妙缩在黑暗里,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车厢里是狗的呼吸声,有的急促,有的微弱。
消毒水的气味盖住了大部分异味。
笼子里传来平安欢快的声音:
“我闻着了,是您吧,唐姑娘?”
“甭藏了,老头子鼻子还没瞎呢。”
“……蹭个车。”唐妙的声音从间隙里闷闷地传出来。
平安恢复了京腔特有的那股散漫劲儿,“也好,到了北京,我请您吃卤煮。”
发动机启动,救援车驶出服务区,汇入京哈高速的车流。
唐妙缩在间隙里,听着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这辆车的减震比货车好太多了,车厢只有轻微的晃动。
唐妙窝在夹缝里,睡了一个好觉。
与此同时,她还不晓得,就在这辆车进京的这三个钟头里,她的事迹在网上越滚越大。
大妈们在服务区拍的视频,被发了出去。
小橘猫叼着金链子在停车场里蜿蜒狂奔,后面跟着一排戴红帽子的大爷大妈,随身音响里放着《最炫民族风》。
小橘猫把链子吐在大妈脚边,后背那个针织小包随步轻晃。
微胖大妈站在服务区广场中央,左手叉腰,右手高举金链子。
标题极其简单粗暴:《野猫抢金链,智破偷狗大案》。
没有脚本,没有运镜,原生画质还带着低像素的噪点。
偏偏就是这种原生态的粗粝感,精准踩中了平台算法推荐的流量漏斗。
发布仅两小时,点赞量直线破百万。
起初,评论区的画风还停留在对偷狗贼的声讨和大妈口条的赞美上。
直到一个名叫“列文虎克本克”的网友,把视频下载后逐帧放大,截取了唐妙叼着金链子钻出车底的画面。
图片被发在评论区置顶位置,配文画了一个红圈:
【各位,这猫脖子上挂的这个破线团子,眼熟吗?】
互联网的记忆提取机制在此时展现出恐怖的效率。
仅仅半个小时后,另一张高清照片被并排贴了出来。
那是两天前,哈尔滨中央大街。
一只橘猫趴在冒着热气的井盖上,背上蹲着一只蓬尾巴松鼠,背景是巴洛克风格的百年老建筑。
那只橘猫的脖子上,赫然挂着一个针脚粗糙的针织小包。
两张照片并排对比。
毛色分布、尾巴尖那一撮白毛的角度、针织小包上那根松脱的红线头,完全重合。
评论区炸营了。
“开什么国际玩笑?三天时间,一只顶多四斤重的小猫崽子,从哈尔滨中央大街,跑到了京哈高速唐山段服务区?”
“这中间隔着上千公里!她怎么来的?自己办ETC上的高速吗?”
“重点是她还顺手破了个跨省偷狗大案!这剧情编剧都不敢这么写!”
这场赛博狂欢以惊人的速度蔓延。
远在几百公里外的北方小县城,新民菜市场。
老刘头正拿着刀给顾客切红肠,手机架在电子秤旁边放着短视频。
当那只叼着金链子的橘猫特写出现在屏幕上时,老刘头手里的刀偏了半寸,差点切着自己的手指头。
“这不是咱市场的小橘子吗!”
鱼摊大姐扔下刮鱼鳞的矬子,沾着鱼血的手在围裙上胡乱抹了两把,凑到屏幕前直愣愣看着那个针织小包。
眼圈红了,嗓门直发颤:“是她!那包是我用旧毛衣拆了线给她织的!”
菜市场的群聊炸开了锅,消息一传十十传百。
老刘头直接用自己那个只有三十个粉丝的账号开了场直播,举着手机给网友看唐妙曾经睡过的泡沫箱缝隙。
各种信息源在互联网这个大熔炉里汇合、碰撞、发酵。
一条完整的行动轨迹被网友们拼凑出来:
从北方小城菜市场的捕鼠功臣,到哈尔滨街头的旅行者,再到高速服务区的破案神探。
一个词条空降各大平台热搜:
#小橘猫的城市图鉴#。
千万网友在线蹲守。
玄学博主们敏锐地嗅到了流量的味道,连夜开直播解析:
“各位缘主,这哪里是猫?这是东北保家仙下山游历人间!”
“你们看她抢金链子那走位,暗合八卦阵法。”
“最后拽大妈裤腿还链子,这叫指点迷津,因果两清。这等道行,吾辈楷模!”
困在格子间里的打工人,看着屏幕上那只自由自在、横跨上千公里到处旅游的小橘猫,心底生出一种莫名的震撼。
他们开始在评论区许愿,想看小橘猫后续,仿佛这只猫成了一种精神图腾。
唐妙对自己在人类世界引发的狂热一无所知。
依维柯减速,打转向灯,拐进了一个院子。
轮胎碾压过减速带,车身轻微颠簸。
唐妙被惊醒。
发动机熄火,手刹拉起。
北京,到了。
车厢门被从外面拉开,冷空气涌入。
志愿者们开始有条不紊地搬运狗笼。
唐妙等两个志愿者抬着最里层的一个大铁笼转身下车的空隙,她四爪抓地,无声无息地从底盘缝隙滑落。
她沿着墙根的阴影一路小跑,钻出救助站的铁栅栏大门。
深吸一口气,干冷的尘土气,混杂着汽车尾气、糖炒栗子的焦糖香,还有老四合院烟囱里飘出的隐约煤烟味。
这就是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