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妙的肉垫触碰到了北京的地面。
有些干燥。
不远处,那辆送老京巴“平安”回家的白色轿车刚刚启动。
唐妙舔了舔胡须,甩动尾巴,跟了上去。
北京二环内的交通,路网密集,单行道极多。
但对一只猫来说,这里是跑酷的天然秀场。
白色轿车在主路上慢吞吞地排队等红灯,她则翻过绿化带,沿着临街商铺的招牌雨篷边缘飞奔。
她穿过一家烤鸭店后巷的排风扇管道,在烤鸭甜面酱的醇香中打了个喷嚏。
顺着一棵百年老槐树的枝桠,越过胡同口的公共厕所屋顶。
踩着错落有致的灰瓦,一路向北。
南锣鼓巷到了。
主街上灯火通明,游客摩肩接踵。
满街都是卖老北京布鞋、吹糖人、炸臭豆腐的摊位。
唐妙顺着墙头拐进了旁边的帽儿胡同。
一墙之隔,两个世界。
胡同里安静得能听见树叶落地的声音。
路灯的光晕打在青砖灰瓦上,门楼上的抱鼓石被岁月摩挲出温润的包浆。
墙根底下码放着整齐的蜂窝煤,一辆老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靠在斑驳的红漆木门旁。
这才是那座存在于历史褶皱里的四九城。
白色轿车在胡同深处的一座四合院前停下,这里路太窄,车进不去了。
志愿者提着航空箱走下车。
唐妙早早跃上四合院对面的屋檐,蹲在一只辟邪的石兽旁边,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下方。
四合院那扇厚重的木门半开着。
门槛内,站着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太太。
赵秀英。
北京初冬的夜风很凉,老太太只披着一件单薄的暗红色毛线开衫,手里拄着一根枣木拐杖。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一双老花眼盼着胡同口的方向。
门墩旁边的青石板上,有一圈明显的磨痕,那是她这几天无数次站在这里张望留下的痕迹。
志愿者走到门前,将航空箱放在地上,解开锁扣。
箱门推开。
老京巴“平安”探出脑袋。
它的毛发脏乱打结,后腿还在微微发抖,浑浊的老眼在接触到熟悉环境的刹那,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
“平安……”
赵秀英的声音很轻,手剧烈地颤抖起来,那根陪伴了她十年的枣木拐杖脱手而出,
“当啷”一声磕在青石板上,滚落到一旁。
八十三岁的老人,膝盖一软,直接跌坐在台阶上。
她没有去管摔疼的腿,只是伸出两只干枯如树皮的手,向前摸索着。
“呜——!”
平安发出了一声呜咽,抛弃了它平时端着的那股老北京的规矩和体面。
它拼尽全力向前扑去,一头扎进赵秀英的怀里,把干裂的鼻头顶在老太太的颈窝里,喉咙里发出类似于人类孩童般嚎啕的泣音。
赵秀英紧紧抱住这团脏兮兮的毛球,眼泪决堤而下。
泪水顺着她满是核桃纹的脸颊滑落,滴在平安打结的毛发上。
“奶奶的平安呐……全须全尾的回来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老太太的下巴抵着平安的脑袋,枯瘦的手指一遍遍梳理着它的后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志愿者站在一旁,别过头,悄悄抹了抹眼角。
唐妙静静蹲在屋檐上,夜风拂过她橘色的皮毛。
前世作为人类的二十八年里,她是个孤儿。
福利院的记忆模糊了,长大后进了外卖站。
除夕夜别人合家团圆,她穿着黄马甲在空荡的街道上跑单,为了多赚那十块钱的节假日补贴。
回到出租屋,吃一碗泡面,看着窗外灿烂的烟花,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感,连被子都捂不热。
重生成一只流浪猫,她本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形单影只。
可眼下看着台阶上相拥的祖孙俩,看着那种失而复得的狂喜和真挚的羁绊,她心底最坚硬的那块壳也被泡软了。
活在这世上,总要有个念想。
平安的念想是赵秀英,赵秀英的念想是平安。
那她的念想是什么?
唐妙低下头,看了看胸前挂着的针织小包。
里面有菜市场大姐的鱼干,有塔塔塞进来的金豆子。
她抬起头,视线越过重重胡同的屋脊,望向更远方的夜空。
她的念想,是这广阔无垠的世界,是前世没看过的风景,没吃过的美食。
她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准备悄无声息地离开。
功成身退,深藏功与名,这很符合一只江湖流浪猫的做派。
“汪!汪汪!”
平安从赵秀英的怀里抬起头,突然冲着对面的屋檐叫了两声。
它的尾巴摇成了螺旋桨,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感激。
老狗的鼻子灵,闻到了唐妙的味道。
赵秀英顺着平安的视线抬起头,老花眼眯缝着,借着路灯的光,瞧见了屋脊上那团小小的橘色身影。
志愿者在交接时提过一句,是一只神勇的小橘猫在服务区截停了偷狗贼的车,这才保住了这一车狗的命。
老太太双手合十,对着屋檐的方向拜了三拜,嘴里念叨着:
“老天显灵,菩萨保佑。小恩人,您受累了。”
她撑着门框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平安,陪着恩人。奶奶去厨房弄口吃的。”
约莫过了二十分钟,四合院的院子里多了一个粗瓷大海碗。
赵秀英端着碗,轻手轻脚地放在墙根背风的地方。
浓郁的白雾从碗里升腾而起,在皎洁的月光下勾勒出诱人的形状。
老太太退回屋子里,把空间留给这位不走寻常路的小恩人。
唐妙顺着院墙边的老槐树溜下来,凑到海碗前。
只闻了一下,她的胡须就兴奋地抖动起来。
正宗的卤煮火烧!
这绝不是那种开在旅游景区、糊弄外地游客的工业流水线产品,这是老北京人家里自己炖出来的底蕴。
猪大肠处理得极干净。
多余的肥油被剔除,只保留了最贴近肠壁的那一层薄薄的脂肪。
经过百年老汤的长时间熬煮,大肠呈现出一种诱人的琥珀色,透亮且饱满。
猪肺切得大小均匀,里面的气孔如海绵般吸满了浓郁的酱黑色汤汁。
炸豆腐泡在边缘沉浮,井字刀切开的死面火烧垫在碗底,吸饱了汤汁却不散不烂。
最灵魂的,是表面浇着的那一层厚厚的蒜泥、韭菜花和几滴提味的辣椒油。
唐妙不再端着矜持,直接埋头开吃。
猫的舌头对温度敏感,她先从边缘试探。
一口热汤下肚,醇厚咸鲜的底味托着多种香料的复合香气,直冲天灵盖。
没有丝毫的腥臊。
她咬住一块猪大肠。
牙齿切断肠衣的刹那,保留的那层脂肪在舌尖迸裂开来,满嘴油脂的甘香。
接着是猪肺,软糯得不需要嚼,汤汁在口腔里四溢。
火烧的筋道提供了咀嚼的快感,面筋的韧性与内脏的软烂形成了完美的口感冲撞。
蒜泥的微辛和韭菜花的发酵酸香,将所有的油腻一扫而空,只留下回味无穷的鲜。
爽感拉满。
这是极致的接地气的北京底色。
唐妙吃得呼噜声大作,连碗底的最后一点汤汁都舔得干干净净。
整个肚子撑得圆滚滚的,像塞了个小皮球。
吃饱喝足,她坐在青石板上,用爪子洗了洗脸。
平安趴在门槛里,下巴搁在前爪上,静静地看着她。
“唐姑娘,这顿接风宴,还合胃口?”老狗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慢条斯理。
唐妙打了个饱嗝,满意地舔舔嘴唇:“绝了!我从没吃过这么绝的食物!”
“您之后有什么打算?”平安问。
唐妙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四肢,目光投向南边。“好不容易来趟北京,总得去各个景点打个卡。”
平安的耳朵动了动,心领神会。
“紫禁城。那可是咱们四九城猫界的老祖宗待的地方。”
“不过去那儿的路不好走,长安街那边车多,您可当心。”
“谢了。江湖路远,有缘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