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车在京哈高速上跑了六个多小时。
唐妙的内脏被颠得七荤八素。
这辆车的减震比上一辆还差,每过一个接缝路段,她整只猫都弹起来,脑袋撞纸箱顶,屁股砸纸箱底,来回拍了不下二十次。
她把自己卡在两个纸箱的夹角处,四只爪子扣住瓦楞纸,才算稳住。
中途她啃了一截红肠。
白姨给的红肠跟昨天在俄式餐厅后门吃的不一样。
这截是从某个摊贩那里顺来的大众货,蒜味重,黑胡椒少,咬开后肉质松散,油脂直往外冒。
她把红肠碎渣舔干净,又从包里翻出两条小干鱼啃了。
省着点,不清楚到北京还要多久。
大概第七个小时的时候,车速慢了下来。
发动机的转速降低,唐妙察觉到车子在减速、拐弯、再减速。
停了。
驾驶室的门“哐”地推开,司机跳下车,脚步声往远处去了。
唐妙竖起耳朵。
外面有嘈杂的人声、汽车引擎声、还有广播在循环播放什么。
服务区。
她憋了一路了。
猫的膀胱小,红肠吃多了又渴,去找点水喝。
唐妙从通风百叶窗的豁口探出半个脑袋。
阳光刺得她眯起眼。
外面是一个大型服务区的停车场,各种货车、小轿车、大巴车挤在一起。
地面是干燥的柏油路,没有积雪。
往南走了这么远,气温明显高了。
她观察了一分钟,确认司机走远了,才从窗口挤出去。
落地。
肉垫踩在干爽的柏油路上,跟踩了六天的冰雪相比,这触感让她想原地打个滚。
唐妙贴着车底阴影移动,从货车底盘下面钻出来,沿着停车场边缘溜达。
服务区的洗手间外面通常有水龙头。
在一排垃圾桶旁边找到了。
水龙头在滴水,下面积了一小洼。
唐妙蹲下来舔。
水是凉的,带着铁锈味,很解渴。
她舔了二十几口,肚子里舒坦了。
搞定。
她抬头四处张望,准备原路返回。
鼻子抽了一下。
不对。
空气里有一种味道。
不是服务区常见的汽油味、泡面味、公厕的消毒水味。
血。
浓的,新鲜的,不是一处伤口的量。
还有尿骚味。
是动物的,高浓度的,很多只同时排泄,被闷在密封空间里发酵后的那种刺鼻。
唐妙的毛微微竖起来。
味道从停车场最角落的方向传来。
那边停着几辆大车,光线不太好,离服务区主楼最远。
她犹豫了一会。
别去。
跟你没关系。
回车上,很快就到北京了。
可她的腿已经不由自主往那边走了。
她的腿总是不听话。
停车场角落停着一辆破旧的白色面包车。
车漆剥落了大半,侧面的窗户贴着黑色车膜,后窗用报纸糊了一层。
车牌是泥巴糊的,看不太清号码。
唐妙凑到车轮旁边,味道更浓了。
血腥、排泄物、还有一种更底层的东西——恐惧。
动物在极度恐惧时会分泌的信息素。
她跳上旁边的垃圾桶盖,再从垃圾桶蹿到面包车的引擎盖上。
引擎盖是温的,车子停了没多久。
从引擎盖走到车顶,再趴到侧面。
驾驶座旁边的车窗开了一条两指宽的用来透气的缝。
唐妙把脑袋凑到缝口,往里看。
她的瞳孔紧缩成两条竖线。
车厢里塞满了铁丝笼。
那种最廉价的、焊接粗糙的、铁丝交叉处还带着锈蚀毛刺的笼子,一层摞一层,从车厢地板一直堆到车顶。
笼子里是狗。
几十只。
大的小的,品种不一。
有土狗,有串串,还有几只一看就是家养的。
毛发尽管脏了,但剪过造型的痕迹还在。
最上面一层笼子里,挤着三只小型犬。
一只京巴,一只法斗,一只蝴蝶犬。
京巴的脖子上戴着一圈真皮项圈。
项圈上挂着一个银色的椭圆形铭牌,铭牌上刻着字。
唐妙眯着眼看了半天,勉强认出来:【北京·平安】
这只老京巴的眼睛浑浊,鼻头干裂,身体在铁笼里挤成一团。
它旁边的法斗呼吸粗重,嘴边挂着白沫。
蝴蝶犬趴在笼子角落一动不动,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已经不行了。
底层的几只土狗有的腿上有伤,铁丝的毛刺割出的血痕已经干结成黑褐色。
唐妙看过新闻。
偷狗团伙流窜各地,专偷家养犬和流浪狗,装上车运到外省,卖给屠宰场。
一条狗几十块钱。一车能装上百只。
她蹲在车窗缝口,盯着里面那一笼笼的狗看了很久。
走吧。
你是一只猫。
一只四个月大的、四斤重的橘猫幼崽。
你救不了它们。
你进去了,自己也出不来。
唐妙从车顶跳下来,落在地上。
她走了三步。
停住了。
那只老京巴的眼睛。
浑浊的、看不见光的两只眼球里,映着从车窗缝隙透进去的一线天光。
它没叫,没挣扎,只是抬着头,往光亮的方向看。
北京·平安。
有人给它取了名字,给它买了真皮项圈,花钱刻了铭牌。
那个人现在准在满世界找它。
唐妙站在柏油路上,四只爪子抓地。
她想到了菜市场的大姐,想到了塔塔那包金豆子,想到了白姨舔她毛的粗糙舌头。
她被这个世界温柔对待过。
“他喵的。”
唐妙骂了一声,调头往回跑。
……
她绕回面包车旁边,跳上引擎盖,趴到车窗缝口。
她把脑袋侧过来,耳朵贴着铁皮,先挤进去一只,肩胛骨压扁,硬生生从那道缝里淌了进去。
落在驾驶座上。
这里的味道比外面闻到的浓了十倍不止。
唐妙的胃猛抽了一下,酸水直往嗓子眼涌。
血腥、排泄物、呕吐物、恐惧……
所有的味道搅在一起,被密封的车厢捂了不知道多久,发酵成一堵看不见的臭墙。
她咬住舌尖,压下呕吐的冲动,从驾驶座翻到后车厢。
后车厢塞得满满当当,笼子摞了四层,最顶上的离车顶不到十厘米。
笼子和笼子之间用铁丝拧在一起固定,晃一下就哗啦啦响。
大部分狗已经不动了。
趴在笼子里,眼珠子转都不转,呼吸浅得几乎察觉不到。
有几只身上有明显的伤,棍子抽的,铁丝勒的,皮开肉绽的地方结着黑褐色的痂。
一只灰色的串串嘴巴被透明胶带缠了三圈,鼻孔微弱地翕动着。
底层角落里有一只土狗已经不行了,身体僵硬,眼睛半睁着,瞳孔散了。
旁边的狗侧着身子,把背贴着它,像在取暖,又像在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