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雪大世界的灯熄了。
唐妙趴在松花江边的树上,看着对岸那座梦幻城堡一层层暗下去,红的先灭,蓝的跟着,最后紫色的光柱也缩回了冰块深处。
天地重归黑白。
风从江面上刮过来,卷着细碎的雪粒子打在她脸上。
唐妙眯起眼,把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
冷风灌进脖子里,她却感到这几天的见闻比上辈子活的二十八年还要鲜活。
塔塔蹲在旁边,尾巴裹着身体,一言不发。
她站起来,抖掉身上的雪。
“回去吧,我去跟白姨说一声,该走了。”
地下暖道里,暖气管道的热水流了一天,温度比早上又高了两度。
十几只猫七歪八倒地散布在管道两侧,有的打呼噜,有的在舔毛。
白姨还没睡。
她趴在管道弯头的老位置,看着唐妙从通道口走过来。
“要走了?”
唐妙蹲在她面前,点了点头。
白姨不意外。
她活了十几年,见过太多来来走走的猫。
有的待两天就消失了,有的走了又回来,有的走了就再也没回来。
“去哪?”
“北京。”
白姨那双昏黄的眼睛突然睁大,沙哑的声音里带上了严厉:
“去北京?几千里的地界,路上冻死饿死、被车碾死的猫比你身上的毛都多!你这小身板,安生在底下待着不行吗?”
唐妙迎着她的目光,没有退缩,轻轻却果断地喵了一声。
白姨盯了她半晌,最终长长叹了口气:“罢了,孩子大了,总有自己的想法。”
它站起身,抖了抖发黄的白毛,走到唐妙面前,低下头。
粗糙的舌头从唐妙的额头开始,顺着后脑勺一直舔到脊背。
猫妈妈给孩子梳毛的方式。
唐妙的身体一僵。
她想起了那个纸箱。
纸箱里那只拖着断腿爬回来的橘白色母猫,她没来得及给唐妙梳过一次毛。
白姨的舌头带着倒刺,刮在皮毛上有点疼,但那种疼让唐妙的鼻头发酸。
“咱北方猫,不惹事,也不怕事。”
白姨把她后脖子上一撮翘起来的毛舔平,退后一步,“到了外头,别丢了咱们北方猫的脸。”
“遇事别傻乎乎翻肚皮,该跑就跑,留着命才能吃着下一顿。”
唐妙用力“喵”了一声。
她把针织小包里剩下的肉干和苹果干全倒出来,推到白姨面前。
白姨摇摇头,还帮她打包了一大包各式各样的食物。
“我们这可饿不着,这些你带着路上吃。”
唐妙最后看了一眼暖气管道旁边那些熟睡的猫。
有的是她这几天认识的,有的连名字都没来得及问。
她转身,往通道口走。
没回头。
……
地面上,塔塔在裂缝口等着。
“走吧,我送你。”
凌晨两点的哈尔滨,气温降到了零下二十八度。
唐妙的肉垫踩在雪地上,每一步都往下陷半寸。
塔塔在前面的电线上跑,时不时回头等她。
两个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一前一后,穿过空旷的街道。
物流园还是上次那个。
铁丝网的豁口还在,只是积雪又厚了一层。
唐妙钻进去的时候,雪沫子糊了一脸。
这回她学聪明了。
不能只看车牌。
挨个货车闻过去。
第一辆,海鲜味,不晓得往哪开。
第二辆,化肥味,算了。
第三辆……
唐妙的鼻子停在一辆蓝色厢式货车的后门缝隙处。
从里面飘出来的味道很杂:纸箱、胶带、油墨,还有股微弱的茉莉花茶香。
她绕到车头,踮起后腿看车牌。
京A。
这回她不敢大意了。趴
在车底往驾驶室方向看,挡风玻璃上贴着一张通行证,歪歪斜斜的字她勉强能认出来:哈尔滨→北京。
对了!
唐妙兴奋得尾巴直转圈。
京A的牌照可以跑全国,但通行证不会骗人。
货车侧面的通风百叶窗有两片松动了,她用爪子扒开,往里挤。
“等等。”
塔塔从铁丝网顶上跳下来,落在她面前。
松鼠的表情很别扭。
两只前爪搓来搓去,尾巴一会儿卷左边,一会儿卷右边。
嘴张了两次,又闭上。
磨磨唧唧老半天,塔塔终于从背后拽出一个东西。
一个破旧的小布包,拇指大,深褐色的粗布,边角磨得起了毛。
布包沉甸甸的。
“给你。”
它把布包往唐妙脖子上的针织小包里一塞,动作粗鲁得活像怕自己反悔。
“啥?”
唐妙低头用爪子碰了碰,布包很沉,压得针织小包明显坠了下去。
塔塔扭过头,不看她,嘴里含含糊糊的:
“太爷爷留下的破烂玩意儿,搁我树洞里占地方,便宜你了。”
“权当是带着本大爷那份,去……去游遍全中国了。”
唐妙还想说什么,塔塔已经蹿上了旁边的老榆树。
它蹲在最高的枝丫上,背对着她。
蓬松的大尾巴在风雪里摇了两下。
塔塔的声音从树顶传下来,带着东北松鼠特有的大碴子味:
“快走吧!”
“到了北京,记得替本大爷尝尝涮羊肉!还有帮大爷看看升国旗!”
唐妙的鼻子酸得厉害。
她张了张嘴,想喊点什么。
可她只挤出了一声“喵”。
很轻。
被风卷走了。
她转身,钻进了货车的通风窗。
……
车厢里黑漆漆的。
唐妙在纸箱堆里找到一处空隙,窝进去。
她低头,用爪子拨开塔塔塞进来的小布包。
借着车厢板缝透进的路灯的光,她看清了布包里的东西。
金豆子。
十几颗,小指甲盖那么大,圆鼓鼓的,黄灿灿。
唐妙愣了好一会。
她前世活了二十八年,见过的最值钱的东西是站点经理腕子上那块据说三千块的电子表。
金豆子她只在电视剧里见过。
唐妙拨弄了一下金豆子,凉凉的,沉甸甸的。
但她明白塔塔的意思。
塔塔把最珍贵的东西给了她。
唐妙把布包重新塞好,系紧针织小包的纽扣。
从鱼干里翻出最后一小块,叼出来嚼。
大姐做的鱼干快吃完了,肉干也剩不多。
那天在中央大街扒拉了不少猫条,还有白姨打包的风干小鱼和半截哈尔滨红肠。
红肠她舍不得吃。
留着路上慢慢啃。
凌晨四点,柴油发动机隆隆地响了。
车厢开始晃。
唐妙缩在纸箱缝里,听着轮胎碾过积雪的沙沙声。
北京。
这次是真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