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告别

人,快来摸摸本喵

冰雪大世界的灯熄了。

唐妙趴在松花江边的树上,看着对岸那座梦幻城堡一层层暗下去,红的先灭,蓝的跟着,最后紫色的光柱也缩回了冰块深处。

天地重归黑白。

风从江面上刮过来,卷着细碎的雪粒子打在她脸上。

唐妙眯起眼,把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

冷风灌进脖子里,她却感到这几天的见闻比上辈子活的二十八年还要鲜活。

塔塔蹲在旁边,尾巴裹着身体,一言不发。

她站起来,抖掉身上的雪。

“回去吧,我去跟白姨说一声,该走了。”

地下暖道里,暖气管道的热水流了一天,温度比早上又高了两度。

十几只猫七歪八倒地散布在管道两侧,有的打呼噜,有的在舔毛。

白姨还没睡。

她趴在管道弯头的老位置,看着唐妙从通道口走过来。

“要走了?”

唐妙蹲在她面前,点了点头。

白姨不意外。

她活了十几年,见过太多来来走走的猫。

有的待两天就消失了,有的走了又回来,有的走了就再也没回来。

“去哪?”

“北京。”

白姨那双昏黄的眼睛突然睁大,沙哑的声音里带上了严厉:

“去北京?几千里的地界,路上冻死饿死、被车碾死的猫比你身上的毛都多!你这小身板,安生在底下待着不行吗?”

唐妙迎着她的目光,没有退缩,轻轻却果断地喵了一声。

白姨盯了她半晌,最终长长叹了口气:“罢了,孩子大了,总有自己的想法。”

它站起身,抖了抖发黄的白毛,走到唐妙面前,低下头。

粗糙的舌头从唐妙的额头开始,顺着后脑勺一直舔到脊背。

猫妈妈给孩子梳毛的方式。

唐妙的身体一僵。

她想起了那个纸箱。

纸箱里那只拖着断腿爬回来的橘白色母猫,她没来得及给唐妙梳过一次毛。

白姨的舌头带着倒刺,刮在皮毛上有点疼,但那种疼让唐妙的鼻头发酸。

“咱北方猫,不惹事,也不怕事。”

白姨把她后脖子上一撮翘起来的毛舔平,退后一步,“到了外头,别丢了咱们北方猫的脸。”

“遇事别傻乎乎翻肚皮,该跑就跑,留着命才能吃着下一顿。”

唐妙用力“喵”了一声。

她把针织小包里剩下的肉干和苹果干全倒出来,推到白姨面前。

白姨摇摇头,还帮她打包了一大包各式各样的食物。

“我们这可饿不着,这些你带着路上吃。”

唐妙最后看了一眼暖气管道旁边那些熟睡的猫。

有的是她这几天认识的,有的连名字都没来得及问。

她转身,往通道口走。

没回头。

……

地面上,塔塔在裂缝口等着。

“走吧,我送你。”

凌晨两点的哈尔滨,气温降到了零下二十八度。

唐妙的肉垫踩在雪地上,每一步都往下陷半寸。

塔塔在前面的电线上跑,时不时回头等她。

两个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一前一后,穿过空旷的街道。

物流园还是上次那个。

铁丝网的豁口还在,只是积雪又厚了一层。

唐妙钻进去的时候,雪沫子糊了一脸。

这回她学聪明了。

不能只看车牌。

挨个货车闻过去。

第一辆,海鲜味,不晓得往哪开。

第二辆,化肥味,算了。

第三辆……

唐妙的鼻子停在一辆蓝色厢式货车的后门缝隙处。

从里面飘出来的味道很杂:纸箱、胶带、油墨,还有股微弱的茉莉花茶香。

她绕到车头,踮起后腿看车牌。

京A。

这回她不敢大意了。趴

在车底往驾驶室方向看,挡风玻璃上贴着一张通行证,歪歪斜斜的字她勉强能认出来:哈尔滨→北京。

对了!

唐妙兴奋得尾巴直转圈。

京A的牌照可以跑全国,但通行证不会骗人。

货车侧面的通风百叶窗有两片松动了,她用爪子扒开,往里挤。

“等等。”

塔塔从铁丝网顶上跳下来,落在她面前。

松鼠的表情很别扭。

两只前爪搓来搓去,尾巴一会儿卷左边,一会儿卷右边。

嘴张了两次,又闭上。

磨磨唧唧老半天,塔塔终于从背后拽出一个东西。

一个破旧的小布包,拇指大,深褐色的粗布,边角磨得起了毛。

布包沉甸甸的。

“给你。”

它把布包往唐妙脖子上的针织小包里一塞,动作粗鲁得活像怕自己反悔。

“啥?”

唐妙低头用爪子碰了碰,布包很沉,压得针织小包明显坠了下去。

塔塔扭过头,不看她,嘴里含含糊糊的:

“太爷爷留下的破烂玩意儿,搁我树洞里占地方,便宜你了。”

“权当是带着本大爷那份,去……去游遍全中国了。”

唐妙还想说什么,塔塔已经蹿上了旁边的老榆树。

它蹲在最高的枝丫上,背对着她。

蓬松的大尾巴在风雪里摇了两下。

塔塔的声音从树顶传下来,带着东北松鼠特有的大碴子味:

“快走吧!”

“到了北京,记得替本大爷尝尝涮羊肉!还有帮大爷看看升国旗!”

唐妙的鼻子酸得厉害。

她张了张嘴,想喊点什么。

可她只挤出了一声“喵”。

很轻。

被风卷走了。

她转身,钻进了货车的通风窗。

……

车厢里黑漆漆的。

唐妙在纸箱堆里找到一处空隙,窝进去。

她低头,用爪子拨开塔塔塞进来的小布包。

借着车厢板缝透进的路灯的光,她看清了布包里的东西。

金豆子。

十几颗,小指甲盖那么大,圆鼓鼓的,黄灿灿。

唐妙愣了好一会。

她前世活了二十八年,见过的最值钱的东西是站点经理腕子上那块据说三千块的电子表。

金豆子她只在电视剧里见过。

唐妙拨弄了一下金豆子,凉凉的,沉甸甸的。

但她明白塔塔的意思。

塔塔把最珍贵的东西给了她。

唐妙把布包重新塞好,系紧针织小包的纽扣。

从鱼干里翻出最后一小块,叼出来嚼。

大姐做的鱼干快吃完了,肉干也剩不多。

那天在中央大街扒拉了不少猫条,还有白姨打包的风干小鱼和半截哈尔滨红肠。

红肠她舍不得吃。

留着路上慢慢啃。

凌晨四点,柴油发动机隆隆地响了。

车厢开始晃。

唐妙缩在纸箱缝里,听着轮胎碾过积雪的沙沙声。

北京。

这次是真的了。

上一章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