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外籍团队呆愣当场

人,快来摸摸本喵

二十年的纪录片生涯,皮特去过非洲荒漠,去过中东战区,去过南美的贫民窟。

每一次,他的镜头都完美地捕捉到了苦难、眼泪、废墟和绝望。

每一次,获奖。

那些奖杯摆在洛杉矶家中书房的橡木架上。

一排排的,镀金的小人举着地球仪,姿态冷漠而光鲜。

他从来没遇到过这种场面。

一群牙都掉了几颗的老头老太太,站在他价值几百万美元的设备阵列前,不哭,不求,不控诉。

他们在吵架。

跟他吵。

……

王大爷没去管那外国导演有多吃惊。

老头把油布包重新叠好,棉线系紧,塞回内兜。

扣子一颗一颗扣上。

动作很慢。

扣到最上面一颗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江风灌进了峡谷。

带着极重的水汽和常年积淀的青苔味。

王大爷的几缕白发被吹得飘起来。

他眯着眼睛,望向右舷方向。

三峡大坝的灰白色坝体在远处横跨整条江面。

这个角度看过去,大坝宛如一条没有尽头的水泥脊背。

王大爷抬起了下巴。

干瘪的胸腔骤然往上提。

老头的胸腔鼓起来。

紧接着,一记破锣般的动静,硬生生从他喉咙根里顶了出来。

“嗬……嘿……嗬!”

第一声出来的时候,甲板上所有人都愣了。

粗粝的,破碎的,带着烂嗓子特有的砂砾感。

那是被江风、旱烟和几十年的苦日子来回锉出来的烂嗓子。

川江号子!

拉纤的号子!

唐妙的脊背上,绒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王大爷的嗓音条件并不好。

可就是那股从骨血里翻腾出来的轴劲,硬邦邦的,宁折不弯。

“嗬……呀……嘿嗬……!”

号子的调子往上走,走到最高处,劈开了。

碎成满天的回声,在峡谷两侧的石壁上来回弹跳。

刘阿姨第一个跟上。

嗓门一开,中气十足。

“嘿嗬……嘿嗬……”

花衬衫跟着前后摆动,她的声音比王大爷还亮一个调门。

精瘦的孙叔叔把扫帚往甲板上一搁,双手在嘴边拢成喇叭状。

“嗬……嘿……呀……嗬!”

三条嗓子搅在一起。

然后是第四条、第五条、第六条。

穿运动裤的大爷手里的麻将牌还没放,攥着东风跟唱。

戴老花镜的阿姨眼镜挂在胸口,仰着脖子。

穿旗袍的老太太扶着栏杆,脚底下打着节拍。

二十几个人的声音在甲板上汇成了一条粗犷浑浊的声带。

没有伴奏。

没有音响。

没有修音调音的后期设备。

就是一群在岁数面前不认命的老头老太太。

踩着自己家乡的江水,用方言,往天上喊。

“嗬……嘿……呀……嗬!”

“嗬……嘿……呀……嗬!”

喊的是纤夫的调子。

是他们的父辈、爷爷辈光着脊背拉纤渡滩时,用嘶吼统一步伐、对抗激流的声音。

唐妙四只爪子扣着西装的胸襟。

她的猫耳朵能接收到的频率远比人类宽。

那些号子声里夹杂的、人耳捕捉不到的细微泛音。

老人声带退化后独有的气声,嗓音裂缝中漏出的高频哨音……

全部涌进了她的耳道。

密密麻麻,排山倒海。

少年悬在半空。

飞鱼服在风里翻飞,暗金走线折射着午后的阳光。

他的下巴收紧了。

喉结滚了一下。

又滚了一下。

有一种东西破开了他几百年来维持的壳子。

紫禁城里,他听过太多哭声。

哭是没法子的人,求老天开眼的软弱。

可底下这些人不哭。

号子是一群咬着牙的人,把喉咙里的最后一口气变成绳索上的力道。

死拽着,硬撑着。

活下去,让子孙后代活下去。

少年的右手摸上了绣春刀的刀柄。

他的睫毛湿了。

外籍团队的反应从震惊逐渐发生变化。

金发摄影师蹲在设备箱旁边,双手捂着脸,肩膀在抖。

他的副手站着没动,但脖子仰到了最大角度,死命往上看天。

灯光师靠着栏杆坐在了地上。

声效师的录音杆举在空中,红灯闪烁。

他来不及调参数,直接用最原始的方式录了下来。

“号子嘛一声吼哎,长江要抖三抖。”

“生来我长得丑嘛,不得怕摔跟头。”

“浪来嘛你莫急哎,先把那脸洗一洗哟。”

……

二号机位的摄影师不知什么时候重新扛起了机器。

镜头没有对准号子的人群,而是对准了大坝。

对准了坝体上游那一片浩瀚无际的碧绿水面。

那底下,沉着一百一十三万人的故乡。

……

“我流各人的汗,不跪万贯金啊。”

“我吃各人的饭,活得一身轻啊。”

“我遭各人的罪,晓得好与歹啊。”

“我认各人的命,老子犟拐拐……”

皮特脑袋上的棒球帽终于彻底挂不住,被风一吹,顺着后脑勺滑落。

他没去捡。

帽子落在甲板的金属板上,翻了一圈,停住。

他站在那里。

一个拿过四座国际纪录片大奖的导演,被一群连英语都说不利索的中国老人唱懵了。

号子声逐渐弱下去。

最后一个“嗬……!”

从王大爷的喉咙里拖出来,又长又低,像船过了急流之后渐行渐远的尾波。

峡谷的回声接了过去。

一层一层的,从近处的石壁弹到远处的山脊。

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看不见的天际线上。

甲板上只剩下江水撞船的声音和新风系统的嗡鸣。

皮特弯下了腰。

几十年来,这根腰杆子在戛纳红毯上没弯过,在BBD总部的董事会上没弯过,在白宫新闻记者协会的晚宴上没弯过。

他冲着王大爷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没说话。

起身之后,他走到路星野面前。

那双被加州阳光晒成古铜色的手伸出来。

路星野看了看那只手。

唐妙在他怀里拿脑袋蹭了一下他的胳膊。

路星野握上去。

“我错了。”

皮特的眼睛布满红血丝。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

“原来的脚本……”

他转过头,看了看自己那帮沉默的团队成员。

“全部作废。”

他弯腰捡起那顶沾了灰的棒球帽,重新扣在头上,帽檐压低。

“我要拍一部真正的纪录片,关于这些人。”

他指了指王大爷那一群。

“关于他们为什么愿意沉掉自己的家。”

三峡大坝的船闸缓缓开启。

巨型游轮经过严密的调度,驶入闸室。

体验了水涨船高的惊奇后,正式驶出西陵峡,进入上游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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