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海叔蘸着药水,把阿螺嫂手上的伤口一处处点涂完,低头吹了吹。
“讲过多少回,这攀岩摘藤壶的活,不要干咯。”
他声音低下去,“钱可以慢慢攒,总能攒够的。”
阿螺嫂抽回手,转身去叠衣裳。
一声不吭。
夜深了。
唐妙蹿上窗台,肚子贴着微凉的石沿,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尾巴吹海风。
屋里的灯还亮着。
她无意间往里一瞥。
两口子坐在床沿,中间摆着个铁盒子。
是那种早年用来装月饼的。
铁皮锈得发黑,盖子上的图案早磨没了。
阿海叔把盖子抠开。
里头是一沓沓零钞。
十块、五十、一百,边角都卷了,用橡皮筋扎着。
钞票底下,压着张塑封的照片。
阿螺嫂把照片翻出来。
唐妙伸长脖子往里瞧。
是个年轻姑娘。
背着大登山包,站在一片白色宫殿前面。
手比剪刀手,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那宫殿层叠叠,红白相间,背后是纯净湛蓝的天。
唐妙认得那里。
是布达拉宫。
阿螺嫂的指腹在照片上来回摩挲。
摸着摸着,眼泪就掉了下来,砸在相纸上。
她也不擦,任由视线模糊。
阿海叔伸手揽住她的肩。
“……囡仔要是还在,今年该过二十五岁生日咯。”
阿螺嫂的肩膀止不住地抖。
“当年她讲想去爬山,我骂她不务正业,好好的安稳工作不要,成天往那些鬼地方跑,多危险。”
阿海叔闷着嗓子接话:“是我嘴贱,骂她骂得最凶。”
阿螺嫂吸了吸鼻子。
“咱俩一起骂的嘞。”
“一吵就是半年不讲话。”
“她进山前给我打那个电话……我还在气头上,没接……”
唐妙趴在窗外,一动不动。
屋子里的空气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老两口的女儿,生前是个背包客。
爱探险。
爱跑那些没人去的地方。
在老一辈人的眼里,这是不学好,是不安生。
几场大吵,互不低头。
总以为日子还长。
谁能想到意外来得猝不及防。
姑娘在旅途中出了意外。
人再也没回来。
连最后的道别,都被摁断在那个没接通的电话里。
老两口这才追悔莫及。
而那个锈月饼盒里的钱,是他们这些年一点点攒下的。
阿海叔拼了老命出海,阿螺嫂吊在悬崖上摘藤壶。
为的是攒够一笔钱。
阿螺嫂抹了把脸。
“我就是想不通,外头到底有什么好的?咱供她读书上大学,她倒好,死活非要去受彼个罪。”
阿海叔攥着拳头。
“想不通,咱就去找答案。”
“等咱彻底干不动咯,就开着那破车,把囡仔想去嘞地方,一个一个走,我们替她看完!”
院子里停着辆五菱宏光。
漆都掉得差不多了,车身上还沾着鱼鳞。
车厢里堆着渔网、塑料桶、旧雨衣。
车头歪着,后视镜拿胶带缠了两圈。
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开了。
可完成女儿生前的愿望,那是老两口最后的念想。
夜风从海面吹进来,凉得人耳根发麻。
唐妙终于明白,傍晚阿海叔为什么躲在旧渔船后头,看那群孩子捡花蛤能笑那么久。
他在给别人家的孩子制造童年。
也是弥补自己那个永远回不来的女儿。
屋里,阿海叔重新把钱一张张码好,塞回月饼盒。
“再攒两年,就差不多咯。”
阿螺嫂把照片擦干,压回最底下。
“你腿脚都没以前利索,还两年。”
阿海叔拍拍胸口。
“我有力气啦。”
“我多出几次海,再做一点零头咧,你彼个摘藤壶以后不许去了喔!”
阿螺嫂横他一眼:“你会印钱喔?”
“不会,”阿海叔嘿嘿笑,“我会抓鱼啦。”
“你抓鱼抓到腰痛半宿睡不着,还笑?”
“笑总比哭好嘛。”
屋里的灯灭了。
海浪还在拍打礁石。
唐妙舔了舔爪子。
得想个法子。
第二天中午。
太阳把石头院子烤得发白。
阿海叔凌晨三点出的海,到家时,旧短袖上还挂着干透的盐粒。
鱼筐往墙边一放。
他连饭都没扒两口,就搬了小板凳坐到门口补渔网。
手机搁在石桌上,外放着闽南戏曲。
咿咿呀呀的唱腔飘满院子。
“苦海无边啊……”
唐妙蹲在墙头打盹,被这一嗓子唱得耳朵一抖。
小白站在她草帽边,陶醉得不行。
“小猫咪,这个好听!这个音拖得长!我也会!”
唐妙一爪子按住她的鸟嘴。
手动闭麦。
院子里,阿海叔低头穿梭子,补得很认真。
那手机屏幕还亮着。
唐妙眯了眯眼。
轻手轻脚地跃上石桌,前爪搭在手机边。
她假装先打了个滚。
眼角余光偷瞄阿海叔,没看过来。
再伸个极度夸张的懒腰,爪子顺势往前一扒拉。
爪垫正正好戳到屏幕上。
手机页面跳了一下。
不对,点歪了。
点进了同城相亲频道。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八十九岁丧偶男士,在线寻觅灵魂伴侣。
小白探头:“小猫咪,你要给海叔找新老婆吗?”
唐妙惊得背上的毛竖起,一巴掌把这倒霉鸟拍开。
手忙脚乱往回划。
好不容易戳中直播键。
申请开播。
肉垫往下一盖。
成了!
屏幕上出现阿海叔账号的直播画面。
标题还是系统自动生成的:
【分享我的生活】。
多么朴实无华。
唐妙低头,把自己脖子上的摄像头拨正,对准石桌上的手机屏幕。
于是她自己的直播间里,几十万水友看着镜头正对上另一部手机。
手机里也有一个直播间。
这个手机用的后置摄像头。
屏幕里播着面前的闽南渔村小院。
石墙、渔网,补网的渔民大叔,还有一只在屏幕边缘疯狂探头的白头鹎。
【?】
【橘姐这是在干嘛?】
【我懂了!她想让我们去那个直播间!!!】
【账号名叫海边的阿海!快冲!】
【橘姐你这引流方式太硬核了,运营看了都要跪。】
唐妙抬爪,拍了拍手机。
去。
都快去。
就用了五分钟。
阿海叔那个位数粉的账号,在线人数跳到一万。
十万。
还在往上跳。
阿海叔毫无察觉,仍在补网。
他捏着梭子穿过一个大破洞,拉紧网线。
嘴里跟着手机后台的音乐哼:
“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爱拼啊~才会赢……”
阿螺嫂从屋里出来,手里抱着一捆新买的攀岩绳。
“唱啥物,难听死咯。”
“你不懂啦,这是艺术。”
“你彼个嗓子,鱼听了都游去隔壁村啦。”
阿海叔不服:“今早鱼获好多,说明鱼爱听的啦。”
“那是鱼没得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