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那台旧手机还在石桌上架着。
阿海叔补完手里最后一个网眼,把梭子往腰间一别,拎起搪瓷缸子灌了口凉茶。
阿螺嫂蹲在他对面,正一段一段地检查新攀岩绳。
阿海叔抬头瞅了眼天,云层越来越厚。
“台风要来咯,气象台讲八级到十级。”
“明天歇一天,不出海啦。”
“真难得啦,可以睡到日头晒屁股啦。”
阿螺嫂手里的活没停。
“歇你嘞头,渔网还有张没补完。”
“你以为台风嘞天人在厝里就闲?要压瓦片、钉门窗、清屋顶嘞水槽……”
“知啦知啦。”
阿海叔嘿嘿笑,从墙角拖过一只小陶罐。
“今晚熬鱼鳔胶,明天把那对旧木桨再粘一道。”
陶罐里头是攒了好些日子的鱼鳔,半透明,裹着一层薄盐。
倒进铁锅,加水,搁灶上慢慢煨。
鱼腥味混着柴烟在院子弥漫。
老石墙,旧渔网,晾在竹竿上的咸鱼。
橘色小猫趴在石桌上打着呼噜。
白头鹎在小猫四周“皮哟皮哟”又蹦又跳。
阿海叔的直播间在线人数过了五万。
【阿叔阿婶我来啦!】
【这是我看过最原生态的直播,阿叔补网好治愈。】
【阿叔阿婶吵架比我追的恋综好看一百倍!】
【我外婆和外公就是这么讲话的呜呜呜。】
【昨晚橘姐那个直播间有人看了吗?阿叔和阿婶的女儿……】
【看了,哭死我了。】
【有人科普一下吗?我刚来。】
于是有网友开始接龙讲述。
阿螺嫂为什么冒着生命危险摘藤壶。
那个锈月饼盒里的钱和照片。
布达拉宫前比剪刀手的姑娘。
老两口想开着那辆破五菱,替回不来的女儿走遍她生前想去的每一个地方。
弹幕从嘻嘻哈哈的画风,一点一点安静下来。
然后……
第一个嘉年华特效炸在屏幕上。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跑车、游艇、火箭……
满屏金光闪得比过年放烟花还热闹。
系统提示音叠在一起。
“嘟嘟嘟嘟嘟嘟……”
连成一片。
石桌上那部旧手机震得往桌沿滑。
阿螺嫂终于发现不对。
她放下绳头,侧耳听那个持续的嗡嗡震动。
起初以为是蚊子。
转头一看。
石桌上的手机屏幕在冒光。
五颜六色。
还在震。
一直震。
手机都快跳起来了。
她三步并两步冲过去,拎起手机。
满屏幕乱飞的光效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系统提示一条接一条往外蹦。
“阿海!快来!手机中病毒啦!!”
“一直冒光!还在震!是不是要爆炸了?!”
阿海叔扔了刷子跑过来。
“哪有手机会爆炸?你乱讲……”
话说一半,他也傻了。
手机屏幕上,金色的跑车特效第一百零八次碾过。
阿海叔摸了摸胸口。
“妈祖保佑,这是被什么鬼缠上了喔?”
“关掉关掉关掉!”
阿螺嫂把手机往阿海叔手里一塞,“快关掉!”
阿海叔手指沾着鱼鳔胶,黏糊糊地戳了半天屏幕,越戳特效越多。
“唔……这个叉叉在哪里?”
“会不会把咱们的钱拿走?”
“快关掉!”
“按哪个?”
“随便按啊!”
小白还嫌不够乱,蹦达到桌子上。
“是谁在唱歌~哦~!温暖了寂寞~啊~!”
两口子正手忙脚乱要强行关机,院门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村委会的大学生村官小陈满头大汗冲进院子。
“海叔!嫂子!别关!”
他弯着腰喘了半天,抬起头。
“你们、火了!”
阿海叔茫然。
“什么火?我家着火了?”
“小陈仔,你来得正好,这个手机中邪咯,一直闪一直震,惊死人啦!”
“不是!”
小陈扶着膝盖。
“是网上!好多人都在看你们直播!刚才平台那边给我打电话,说你们直播间涌进来几万人!”
阿螺嫂更懵了,“什么直播间?我们没开什么直播……”
小陈拿过手机,三两下把刷礼物的特效关掉,只剩下不停刷新的留言。
【阿叔阿婶加油!】
【别摘藤壶了,太危险,我给你们凑旅游基金!】
【囡仔在天上看着呢,她肯定希望你们平平安安出发的!】
【阿婶别怕,不是病毒。】
【阿叔阿婶,以后也开直播吧,我和你们的女儿有一样的梦想,只是没有她勇敢,以后就当跟着你们圆梦了。】
……
小陈将手机切换到收益页面。
数字还在跳。
阿海叔眯着眼凑过去看。
“小陈仔。”
“这个数字后面是几位数?”
小陈咽了口口水,“够买辆不错的二手车了。”
阿海叔“啊”了一声。
阿螺嫂抓着那台手机,呆愣愣盯着一直在上涨的余额。
“这……这是真的?”
小陈点头。
“全是网友自发给你们捐钱,让你们买辆好点的车,把小琴想去的地方走完。”
阿螺嫂举着手机的手在抖。
那块裂了纹的手机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陌生人的善意。
阿海叔凑过来看。
鱼鳔胶糊了满手,在裤腿上怎么也擦不干净。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盯着屏幕上刷过的一句句关心和祝福。
阿螺嫂的眼泪掉下来。
砸在手机屏幕上,正好盖住一条弹幕。
阿海叔用袖子抹了一把脸,说不出整句话。
最后他拉过阿螺嫂的手。
那双满是伤口的手,被他黏糊糊的大掌紧紧包住。
两个五十多岁的人,弯下腰,对着手机镜头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多谢……多谢大家……”
“我们一定去!”
阿海叔拍着胸口,“一定去!全程给你们直播!让你们……也跟着我们看看!”
弹幕刷得更快了。
【冲啊!!!】
【我先哭为敬。】
【带上那只小橘猫一起去!】
【我做二手车的,可以给叔婶找可靠的车源。】
院门口那只大黄狗凑到小橘猫身边看热闹,大尾巴甩得啪啪响。
小陈拉着两人去银行核实绑定银行卡。
他们反反复复确认账单,又哭了两场。
等这场兵荒马乱结束,回到石头厝时,天已经黑了个通透。
大喜大悲最耗精神。
两口子一头栽在床上,睡了过去。
夜风吹过空荡荡的院子。
唐妙蹲在阶梯上,盯着面前空无一物的铁饭盆。
海风吹乱了她的橘毛。
肚皮“咕噜噜”发出一长串抗议。
阿叔阿婶忘了给小猫咪喂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