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妙被少年的突变震慑住。
乖乖从缝隙退出来,回到树枝上。
眼睁睁看着那只虎斑猫穿过墙,进了那片黑暗。
里头,夏老师听见了那声脆响。
“啪!”
主梁断了。
上千斤的老木头带着碎瓦和泥,直直朝她头顶砸下来。
她闭了眼。
罢了。
用自己一条命换四个孩子。
也够本了。
可那根梁迟迟没落到她头上。
泥浆翻涌。
有什么东西卡在了她和梁之间。
夏老师睁开眼。
雨水和泥糊了她满脸,她看不真切。
只觉着头顶那片要命的黑里,影影绰绰。
蹲着一只猫。
小小的一只,弓着背,咬着牙,脊梁顶着那根上千斤的断梁。
木头在往下压。
那团影子在奋力往上顶。
他身上的金线一根一根地崩断。
那只猫咳出一口光。
那光是金色的,喷在泥水里,亮了一下,又灭了。
也就在这一下。
侧面那扇半塌的窗,被外面冲来的泥流撞开了。
木框连着半面朽墙一起垮塌,露出一个齐胸高的口子。
雨水灌进来,积水却找到了出路,哗地往外泄。
压着夏老师那两张课桌被水一冲,松动了。
“走!”
一声大喝,不知从哪儿来的。
夏老师没时间多想。
陷在泥里的身子被这一声拽动了,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
她两手扒住窗沿,连滚带爬往外拱。
泥水裹着她,碎石刮着她的腰和腿。
她什么都顾不上。
身后,那团撑着断梁的金色影子,光晕越来越暗。
唐妙趴在窗口外面,眼睁睁看着。
她看见夏老师从口子里滚出来,终于爬上外头的高台。
她看见那团影子,在夏老师的脚离开屋子的最后一刻,金光散了。
断梁砸了下去。
紧接着,整栋旧校舍发出山崩一样的声音。
墙体内倾、屋顶下塌。
泥石流从后山压过来,把那点残破的地基整个吞了。
唐妙被气浪掀得往后翻了一个跟头,滚进泥里。
等她爬起来,旧校舍已经没了。
原来立着土墙的地方,只剩一片新鲜的泥土断面,嵌着碎石和断掉的树根。
雨水在上面冲出一道道沟。
夏老师趴在离塌方三步远的高台上,喘得说不出话。
她回头看那片废墟,半天没缓过劲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来的。
那扇窗为什么偏偏在那一下开了。
那声“走”是谁喊的。
黑暗里顶住梁的又是什么。
她只知道自己差一点就被埋在里头了。
是一只猫咪救了她。
是橘姐吗?
四个孩子哭着扑过来,狗蛋一把抱住夏老师的腿。
大壮、小军、二丫围上来。
几个泥猴子哭成一团,谁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直播间的摄像头被雨洗了一遍,糊在镜头上的泥被冲掉,画面陡然清晰。
几百万人看见……
那个被困在屋子里的女老师,那只冲向窗户的橘猫,在塌方落下的前一秒,奇迹般地从口子里逃了出来。
夏老师趴在泥地上。
还活着。
她身边不远,浑身泥浆的小橘猫站在树下。
她们身后那间校舍,没了。
【出来了!!她们出来了!!!】
【房子塌了!就差那一两秒啊!!】
【橘姐也活着!!我的妈呀我刚才心都停了!谢天谢地!!】
【这绝对是奇迹!是橘姐救了夏老师吗?她是怎么做到的?】
【是猫大仙保佑!】
【橘姐真的是神仙啊呜呜呜呜跪了!】
满屏都是磕头作揖的表情。
数百万条祝福、感激、不敢置信的弹幕,把直播间淹没。
是奇迹降临。
是猫大仙保佑。
没有一个人看见,那间校舍塌之前,黑暗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也没有一个人发觉有一只小猫魂曾经出现过。
唐妙站在泥里,一动不动,盯着那片只剩烂泥的废墟。
她慢慢往废墟走。
爪子陷进泥里,每一步都拔得很费力。
她绕过塌下来的断墙,绕过那块卡住门洞的巨石,在泥泞里找。
她找到了!
就在塌方边缘的烂泥上,有一团光。
巴掌那么大。
忽明忽暗。
是金色的,可那金色已经稀薄得快要被雨水冲散。
光晕一闪一闪,像一根快要烧到头的烛芯。
少年连猫的形状都维持不住了。
唐妙在那团光前面蹲下。
雨砸在她背上,她没感觉。
她把脑袋低下去,鼻尖碰到那团光。
光晕里,传出一个很轻的声音。
“唐唐,别这副表情。”
“难看死了。”
唐妙张了张嘴。
她想骂他。
想说你个砍脑壳的你刚才在干什么。
想说你不是答应过要保护我吗。
想说你说好的带我去挖宝呢,南边的沉船你都还没带我去。
她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又烫又涩。
少年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一种说开了的轻松。
“我这魂体,本就到时间了。”
“在外头的大太阳底下天天这么飘,谁都坚持不住……”
“我在硬撑着,想多陪你看看风景。”
“华山的日出,秦岭的龙影,天眼里那个宇宙的心跳……我都想看看。”
唐妙的身子开始发抖。
那团光又暗了一分。
少年笑得很开心。
“唐唐,是你教我的。”
“小猫咪绝不内耗,要自由自在地活着,大不了就是一死。”
“以前在宫里,我守着那些金砖玉瓦,守了几百年,宫墙外头是什么样都靠想象。”
“是你把我带出来的。”
“这一路,每回都是你在救人,都是你冲在前头,我就只能在旁边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我也想,亲自保护人类一次。”
少年说,“就一次。”
“这是我自己想做的事。”
唐妙伏下身,把脑袋整个埋进那团光里。
光是凉的,没有温度。
她蹭了蹭。
光晕里,凝出了一只猫爪。
半透明的,金线勾着轮廓,已经辨不清爪垫和指节。
那只爪子虚虚地抬起来,落在唐妙的头顶。
很轻。
轻得唐妙觉察不到丝毫力度。
可她记得这个动作。
在荒山野岭,在大漠戈壁,在很多个她害怕、难过、撑不住的夜里,这只爪子就是这么落在她头上的。
少年那只猫爪抚了抚她的脑袋。
“这一趟,我看到了几百年后的华夏盛世。”
“不虚此行。”
“我要去投胎啦。”
唐妙的眼泪和雨水混在一处,分不开。
“本来我想着,下辈子做个人。”
光晕在她爪边轻轻颤,“我想读书,考功名。”
“现在我改主意了。”
“还是做猫吧。”
那点金色已经淡得看不见了。
“来世,我定要亲自去尝一尝你天天念叨的火锅,那个红油鸭肠。”
“还要试试那个蛋挞……看看是不是真比宫里的枣泥山药糕好吃。”
唐妙抬起头。
她想说好。
她想说我带你去。
重庆的九宫格,成都的串串,夏老师烤的蛋挞,我全带你尝。
她想说下辈子我们还一起逛遍这大好河山。
她张着嘴。
那团光,消失了。
它在暴雨里裂成无数细小的金芒,被风一卷,飘散开来。
一点,一点。
往茫茫的云贵大山里去了。
混进雨幕,分不清哪是光,哪是雨。
唐妙脖子上那枚针织小包里的平安符,突然轻了一下。
那个吵闹的、傲娇的、说话满口老古董味儿的带刀侍卫,再也没有了。
雨还在下。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的山道上,亮起一片探照灯的光。
救援大队来了。
穿着橙色救援服的人扛着设备,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这边赶。
“这边!快来!他们在这里!”
夏老师被人扶起来。
四个孩子被裹进保温毯里。
狗蛋哭哑了嗓子,二丫的腿被包扎着。
一群人围上来,又是消毒又是检查,七手八脚地往安全的地方转移。
“神了!这猫真是神了!”
“要不是它把夏老师引到这条路上,再晚一步……”
“快看看那只橘猫有没有受伤,得好好谢谢它!”
救援队员举着灯,在泥地里寻她。
唐妙蹲在一块泥石上。
探照灯的光扫过来,照亮她湿透的橘色毛发。
她没动,也没躲。
她仰着脸,看着虚空里某个地方。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雨。
人群的喧闹、感激、劫后余生的哭笑,离她很远很远。
狗蛋扑过来抱住她,眼泪鼻涕蹭了她一身,喊着小猫小猫你也没事太好了。
唐妙任由他抱着。
她的视线,始终停在那片金光散去的方向。
那里,曾经站着一个穿玄色飞鱼服的少年。
会嫌弃她的字丑。
会被汽车路灯吓一跳。
会在她睡着的时候替她守夜。
会在她害怕的时候说不要怕。
风把云吹开了一道缝。
雨,小了。
云层后头透出一点微光,落在大山深处。
唐妙看了很久。
久到夏老师走过来,把她从狗蛋怀里接过去,紧紧搂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