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老师的肩膀勉强能通过洞口。
她往里爬了半个身位,伸长胳膊去够。
够不到。
她又往里挤了一截。
腰卡在洞沿上,碎石刮着腹部。
手终于抓到了二丫的胳膊。
“二丫别怕!老师拉你!”
她用力扯。
课桌在积水里滑了一下,松了些。
二丫惊叫一声,被夏老师从桌子底下拽出来。
就在这时。
身后远处传来“隆隆”地声响。
少年抬头看向后山,“快跑,滑坡!!!”
唐妙扭头。
闪电照亮了整个山坡。
后山的那道裂缝裂开了。
整面山坡在移动。
泥土、石块、连根拔起的树木,混成一道灰黄色的洪流,从坡顶往下倾泻。
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唐唐快跑!!带孩子们往高处跑!!”少年大喊。
唐妙回头看了一眼洞口。
夏老师的上半身还卡在里面。
她在往外退,一只手抱着二丫。
快来不及了。
唐妙冲过去,咬住夏老师的裤腿疯狂往外拖。
夏老师感受到了脚踝的拉力。
她用尽全力往外拱,拉着二丫从洞口滚出来。
起身的刹那,她看到了后方的山坡。
那已经不是她认识的山了。
整面坡在流动。
夏老师把二丫往高台的方向推。
“快上去!!!”
唐妙先跳了上去。
七岁的小女孩跌跌撞撞地往高台爬。
狗蛋从上面探出身子,抓住二丫的手腕往上拽。
大壮和小军也伸手去拉。
四个孩子全部上了高台。
夏老师转身也要往上爬。
可泥石流到了。
没有任何缓冲。
前一刻还是暴雨和脚下的烂泥,下一秒,一面泥墙横着拍过来。
裹着碎石和断木的黄泥浆冲过旧校舍的地基,冲过唐妙他们脚下的平台。
冲击力把夏老师的身体抽了个趔趄。
她在被卷走之前,用尽全身力气,把爬到高台边缘伸手想拉她的狗蛋,狠狠推了回去。
“不准下来!!!”
声音淹没在轰鸣里。
奔涌而来的泥浆没过夏老师的膝盖,裹住她的腰。
她的身体被往后拖。
脚下一空。
被卷回了旧校舍已经泥石流冲开的大门里。
后背撞在倒塌的课桌上。
泥石流灌进旧校舍,又一次把门洞堵死。
两块滚落的巨石撞在一起,嵌入门框。
外面的声音断了。
高台上。
四个孩子趴在石头边缘往下看。
门洞消失了。
原来的位置只剩一面新鲜的泥土断面,嵌着大石头和树根。
雨还在下。
“夏老师!!!”
狗蛋扑到泥墙前面,两只拳头疯了一样地砸。
指节砸在碎石上,皮开肉绽。
“夏老师你出来!!!你出来啊!!!”
大壮也冲过来,用脚踹,用手挖。
小军抱着二丫哭。
二丫的腿在流血,但她顾不上了,也在哭着喊。
他们的声音混在暴雨和泥流的尾声里。
唐妙站在高台边缘。
全身的毛紧贴皮肉。
雨水顺着下巴滴落。
她的盯着那面封死的泥墙。
一动不动。
少年飘进去看了眼。
“夏老师还活着,被卡在两张课桌之间,泥快到胸口了。”
唐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前爪。
刚才刨土的时候磨秃了一层,肉垫上有两道口子在渗血。
这面泥墙比刚才厚三倍不止,中间嵌着几块巨石。
猫爪子刨不开。
直播间里,数百万人为他们揪着心。
摄像头上全是泥浆,只剩画面中心一小块还算清晰。
能看到雨。
看到四个孩子的轮廓。
听到狗蛋他们撕心裂肺的哭喊。
【有没有人报警了?!有没有人能去救救?!】
【求求了夏老师一定要没事……】
唐妙从石台边缘处溜下去。
墙根那棵歪脖子老樟树,半截树干贴着墙皮斜往上长。
唐妙蹿了上去。
站在枝桠上往下看。
墙侧面有扇窗,窗框被泥水顶得歪斜。
原本被木头钉死的地方松动了,留出道仅容一只猫钻的缝隙。
唐妙顺着缝隙往里看。
教室顶上有根主梁,黑得发亮的粗木,正中裂了一道口子。
泥石流在外头挤压,墙往里塌,那根承重的老梁被生生压弯。
木纤维一缕一缕地崩开,发出叫人牙根发酸的脆响。
梁的正下方,是夏老师。
唐妙喉咙里发出一声接一声的惨叫,后腿一蹬,就要往那道缝里扑。
“别动。”
少年的身形从窗缝里透出来,半截身子还嵌在墙里。
“你扛不住那上千斤横梁的,进去也是白死。”
唐妙悬在枝头,爪子抠着树皮,整个身子抖个不停。
她听得见里头夏老师的喘气声。
时断时续,混着泥浆翻涌的咕嘟。
就算她钻得进去,也够不着压住夏老师的那两张课桌。
直播间里的观众,透过模糊的摄像头,也看到了大致情况。
【橘姐别冲动啊!】
【她看样子想进去救人!!】
【一只猫能干啥啊呜呜呜!】
夏老师一个人陷在那儿。
“咯吱!”
房梁的裂口又大了些。
大量的木刺从中间崩落。
夏老师也看见了,陷在泥里动弹不得。
她不喊了,也不挣扎了。
只是仰着脸,安安静静地看着那根要落下来的东西。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认了命的平静。
“嗷!”
唐妙发了疯往窗缝里钻。
脑袋挤进去了,肩膀卡住。
碎玻璃割破耳朵,血混着泥往下滴。
够不着。
差得太远。
可钻进去又怎样?
拿什么去顶那根千斤重的梁?
一只手按在她背上。
那只手是虚的,按上来却有了分量。
唐妙惊觉回头。
少年看着她,眼神软了下来。
那点常年绷着的端方,那点死要面子的别扭,全不见了。
剩下的,是一种她读不懂的轻松。
好像他背了很久的什么东西,这会儿终于放下了。
他冲着唐妙笑了一下。
“让开。”
身上那件玄色飞鱼服的轮廓开始变淡。
金线散成光点。
光重新拢起来。
少年的轮廓缩小、伏低、四肢着地。
一只虎斑猫,从光里站了出来。
那是他活着时候的模样。
紫禁城里,那只执着了数百载,巡夜抓鼠的带刀侍卫。
虎斑猫回头看了唐妙一眼。
“唐唐,退后。”
头顶那根梁又是一声脆响。
“看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