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间的弹幕从刚才猫狗打闹的嘻嘻哈哈,变成了大面积的沉默。
摄像头的夜视模式把这一切拍得纤毫毕见。
昏黄的灯光下,老人佝偻的背影、手上的抓痕、鞋上的破洞,和满屋子安睡的猫。
【我不行了。】
一条弹幕孤零零地飘过去。
什么都没说,但大家都懂。
【这是哪里?有没有人能查出来?我想捐款!】
【我也想捐,奶奶身上那件棉袄,袖口全烂了。】
唐妙她想起了一些前世的事。
跑外卖的时候,有个地址,每周三和周六点一份最便宜的素菜盖饭。
备注栏永远写着“不要敲门,放门口就行”。
有一次唐妙早到了几分钟。
门没关严,缝隙里看到一个老太太盘腿坐在客厅地上,面前全是猫。
后来,那个地址再也没下单。
唐妙没有再多想。
人走了就走了,这座城市每天都在消化这种无声无息的故事。
可现在她蹲在另一个老人的窗外,忽然想起来了。
老橘猫不知什么时候跳上了窗台,挨着她蹲下。
“毛奶奶原来住市里,还是个退休干部,退休金不低。”
唐妙的耳朵转了一下。
“二十年前捡了一窝被扔在河边的奶狗,救回来养好了,想送人。”
“没送出去,又来了两只被车轧断腿的猫。”
“再后来是被人泼了硫酸的贵宾,被铁丝勒了脖子的土狗……”
老橘猫的语气很平。
没有起伏,像在说别人的事。
“邻居投诉,物业来赶,她的退休金也支撑不住这么多猫狗的吃食。”
“她就把市里的房卖了,搬到这荒郊野岭来了。”
唐妙低头,用爪子扒拉了一下窗台上的残砖。
“她有儿女吗?”
“有一个儿子,在外地。”
“……知道她这边的事吗?”
“知道。劝过,吵过,几年没来往了。”
风从彩钢瓦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布条风铃晃了几下。
老橘猫抬起有疤的那只眼:
“她卖房的钱早花光了,退休金每个月一到账就全砸在猫粮狗粮和驱虫药上。这几个月米面都靠附近村的好心人送。”
“上个月空调的压缩机坏了一次,修了三百块。”
“她犹豫了两天,把自己过冬的新棉裤和棉鞋退了。”
唐妙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透过窗户看着屋里的老人。
毛奶奶缝完了那个猫窝,起身,把窝放到一只独眼灰猫旁边。
灰猫嗅了嗅,拱进去,团成一团。
老人笑了。
牙齿缺了两颗的嘴咧开,脸上千沟万壑的皱纹全挤在了一块。
……
唐妙在院子里过了一夜。
她跟几只残疾小猫挤在主屋角落。
旁边一只只有三条腿的狸花猫主动挪了挪屁股,给她让出一块垫子。
唐妙睡了个好觉。
清晨五点半,唐妙被车轮的吱嘎声弄醒了。
她睁眼,看见毛奶奶推着一辆锈迹斑斑的铁皮小推车从后院出来。
推车上堆了两个铝锅。
一锅稀饭似的东西,颜色灰扑扑的,混着切碎的鸡架和白菜帮子。
另一锅是干粮,掺了麸皮和鸡肝粉搓成的粗糙颗粒。
毛奶奶穿着昨晚那件破棉袄,头上围了条褐色的毛线围巾。
她的步子很慢。
推车的轮子卡在泥地的坑里,她弯腰使劲推了两下才过去。
院子里的动物们陆续醒了。
有的拖着残腿挪过来,有的“汪汪”叫了两声表达饥饿。
毛奶奶挨个喂,轻声念叨着每只的名字。
“黑妞先吃,你胃不好不能饿太久。”
“旺财你慢点,噎着了我可不想再半夜跑兽医站。”
“老橘……老橘呢?又哪去了?”
老橘猫不知从哪个角落慢悠悠踱出来,冲毛奶奶叫了一声。
“又偷跑出去巡山了?腿不好还逞强。”
毛奶奶蹲下来,把一碗鸡架粥端到老橘猫面前,“吃完了带你去晒太阳。”
唐妙从门口出来。
毛奶奶余光一扫,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
“咦?”
她推了推老花镜,仔细看了看唐妙。
“你是什么时候来的?没听见动静啊。”
唐妙走到她脚边,乖乖地“喵”了一声。
毛奶奶放下勺子,用围裙擦了擦手,起身往回走。
“等着啊。”
过了几分钟。
她端着一个白底蓝花的瓷碗出来了。
碗口冒着热气。
米饭底,拌了切碎的鸡胸肉沫,几片菜叶子铺在上面,浇了一小勺鸡汤。
比大锅里的群体猫饭细致得多。
“新来的,胃不知道好不好,先吃点温和的。”
她看清了唐妙脖子上的蓝色项圈和那个脏兮兮的针织小包。
“有主人的猫啊,这是跑丢了?”
唐妙“喵呜”了声。
开始埋头干饭。
鸡胸肉是白煮的,没放盐,纤维嫩,撕得开。
鸡汤大概熬了不短时间,有胶质的黏稠感。
不是什么珍稀食材,但很用心。
毛奶奶的手伸过来,轻轻摸了摸她的后脑勺。
手掌粗糙,茧子硌着头皮。
但手心是热的。
“吃饱了,就在这住下,奶奶不缺你这一口。”
跟问自家孙辈似的。
唐妙抬头看她。
早上的光从山坳的豁口打进来,照在毛奶奶脸上。
皱纹很深,嘴唇干裂,鬓角的白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可眼睛亮亮的。
唐妙一路上见过很多人的眼睛。
有善意的,有贪婪的,有冷漠的,有看热闹的……
毛奶奶的眼睛与他们不同。
她什么都不图。
就是单纯地……
想给你一口热饭。
唐妙把碗里的最后一粒米饭舔干净了。
抬起头,对着毛奶奶软软地“喵”了一声。
然后起身,用脑袋蹭了蹭老人的膝盖,蹭了两下。
……
毛奶奶在院子里干活。
唐妙四下看了看,顺着半开的门缝溜进主屋。
跳上油漆斑驳的旧木桌。
桌上摊着一个塑料皮的账本。
账本翻开着,停在最近一页。
“3月12日,王老三送来面粉一袋,欠肉联厂老李三百块。”
“3月15日,猫粮见底,余四袋,按现有数量最多撑到月底。”
“3月16日,旺财的驱虫药没了,鸡架批发价涨了两毛。”
“3月17日……”
最后一行只写了个日期,后面是空白。
旁边搁着一个铁皮盒子,盖子没合严。
唐妙用鼻子拱开。
几张十块的,两张五块的纸币,一把钢镚。
救助站弹尽粮绝了。
唐妙歪着脑袋,盯着那些零钱看了一会。
她把里面的东西推到一边,给铁皮盒子腾出位置。
低头,咬开针织小包的系带。
爪子扒拉了几下。
小包里的东西不多。
一把碎猫粮渣。
一小片风干到硬邦邦的鱼干。
几根攒下备用的猫条。
暗淡无光的平安符。
还有……
一个用碎布头里三层外三层裹着的小布包。
唐妙用牙尖挑开布头,一层层扒拉开。
“叮当。”
“叮当叮当。”
十六颗圆滚滚的金豆子滚落出来,在晨光里发出扎眼的黄色反光。
每一颗都和黄豆差不多大。
足金。
这是哈尔滨的松鼠塔塔在与唐妙告别时,搬出来的全部家当。
是它太爷爷的爷爷一代代攒下来的。
全塞在唐妙的包里,让她代为游历山河。
唐妙之前在北京寄明信片的时候,给菜场鱼摊大姐寄了三颗,又付了一颗当邮费。
剩下十六颗。
她把金豆子全部扒拉到桌面中央。
然后用爪子一颗一颗地拨到账本旁边。
一颗。
两颗……
十五颗。
拨到第十六颗的时候,唐妙的爪子停了。
她低头看着最后一颗金豆子。
在晨光里,小小的金色圆粒折射出细密的光点。
塔塔的声音仍在脑海:
“替我看看天安门升旗,看看大海,看看那些我这辈子去不了的地方。”
唐妙把最后一颗金豆子叼起来,重新塞回针织小包,用牙把系带拉紧。
这一颗得留下。
其他的……
塔塔应该也很乐意帮助这些“毛孩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