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妙跳下桌。
绕过地上睡成一团的猫狗们,轻手轻脚地往门口走。
经过那只三条腿的狸花猫时停了一下。
狸花翻了个身,露出肚皮上一道长长的手术疤,呼噜打得震天响。
唐妙拿粉嫩的鼻尖凑过去,碰了碰它的脑门。
狸花哼了一声,没醒,把脑袋往垫子里拱了拱。
唐妙转身出了主屋。
院子里,毛奶奶的身影在后院的水井旁边。
她正弯着腰摇辘轳,绳子“吱呀吱呀”地响。
铁皮水桶在井里撞了两下井壁,水花溅上来打湿了她的袖口。
她腰不好。
摇辘轳的时候整个上半身都在使劲,驼背的弧度压得更深了。
唐妙站在主屋门槛上,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
毛奶奶把水桶提上来,拎着往回走。
经过一棵歪脖子老树的时候,二哈从树后面蹿出来,差点把她撞倒。
“旺财!你个死狗又吓我!”
二哈吐着舌头摇尾巴,一瘸一拐地绕着她转圈。
毛奶奶骂了两句,弯腰揪了揪它的耳朵。
又从兜里摸出半块剩馒头塞进它嘴里。
唐妙没再看。
她无声地跃上围墙。
蹲在拿彩钢瓦当屋顶的门廊上方,回头望了最后一眼。
院子里乱糟糟的。
破砖头、旧轮胎、锈铁丝网。
到处都不好看。
但到处都是鲜活的。
唐妙扭过头。
从围墙另一侧跳下去,四只爪子落进了路边的枯草堆里。
前方是下山的土路。
土路尽头连着一条柏油省道。
省道朝南。
清晨的太阳刚从山坳东边翻上来。
光线平平地扫过来,把她脚下的影子拉得老长。
橘白色的小身影踩着自己的影子,顺着省道边缘的草丛一路往南跑。
……
她脖子上那个比小拇指甲盖还小的黑色方块,从她推开铁皮盒子的那一刻起,就把一切送上了互联网。
直播间里有上千人。
大部分是被昨晚“荒山野坟”那出戏吓醒后就没再睡着的夜猫子。
后来看到了毛奶奶的救助站,看到了那些残疾的猫狗,看到了破棉袄和空米缸。
一个个揪着心等天亮。
然后他们看到了唐妙跳上桌子。
看到她咬开针织小包的系带。
看到碎布头被一层层扒开。
“叮叮当当……”
金属碰撞声经过收音麦克风的放大,传到了每个人的手机电脑里。
金豆子在晨光下的反射光打进镜头,每滚动一下,光斑就在画面里跳一次。
【那是什么?黄色的?圆的?不会是我想的那个吧?】
【等等等等等等……那是金子???】
【不会吧?那个小破包里一直装着金子???】
很快,有技术流网友甩出了一串弹幕。
【我录屏逐帧回放了!放大了看反光度、折射角和质感,肯定是足金!纯度极高的古法金豆子!橘姐才是富婆!】
帖子发出去不到两分钟,评论区原地起飞。
【这是什么赛博神仙猫啊!】
【我一个月薪五千的社畜,身家还没一只流浪猫多!】
【所以……她把金子全留给毛奶奶了?】
【完了我哭了!!真的哭了!!】
屏幕上的文字密到根本看不清单独一条在写什么。
有人截了图发到论坛。
有人把这一段录了屏。
有人直接从床上坐起来开始打字。
有人翻出了更早之前菜市场老刘头在论坛发的帖子。
说小橘猫寄回老家的明信片里,曾附过三颗金豆子。
当时大家都以为是噱头,没人当真。
现在前后一对,所有人都反应过来了。
这只猫,从一开始就揣着一笔“巨款”上路。
从哈尔滨到北京到苏州到南京,风餐露宿,偷包子、抢鱼头、等边角料……
身上揣着金子。
一颗都没舍得给自己花,一路颠沛流离。
寄了三颗给老家的恩人。
现在把剩下的,整整十五颗,全放在了一个素不相识的老人桌上。
【我一个一米八的糙汉,在早班地铁上哭成个傻逼。】
论坛里最火的那条评论,获赞九万八:
【她是猫,但她比我们大多数人都像个人。】
下面有人跟帖:
【更正一下,她就是她,她只是她。】
……
毛奶奶提着水桶回到屋里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爬上了山坳。
她吃力地把水倒进厨房的大缸。
转身去拿扫帚,经过那张旧木桌时,脚步停住了。
铁皮盒子的盖歪着,一道金色的光从缝隙里漏出来。
毛奶奶放下扫帚。
她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镜腿上那截创可贴松了,差点滑下来。
掀开盒盖。
几张皱巴巴的纸币被推到了一边。
中间堆着十五颗圆滚滚的、亮得扎眼的小珠子。
她的呼吸一滞。
伸出手,捏起一颗。
放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搓了搓。
沉甸甸的。
毛奶奶年轻那会儿,在县供销社干了十几年副主任。
真金假金,过一过她的手,一掂量就能试出斤两。
这质感,错不了。
就是足金!
毛奶奶的手开始抑制不住地哆嗦。
她把那颗金豆子放回去,又拿起另一颗,凑到窗户底下对着阳光看。
细密的光泽从表面渗出来。
没有电镀脱落的皮子,没有廉价合金的气泡,表面的光泽绵密厚实。
纯度极高的足金。
整整十五颗。
视线挪回桌面上。
铁皮盒子旁边的账本还翻开着。
“3月17日”后面的空白行上头,落了一层细密的灰。
灰上面,印着半个梅花形的小猫爪印。
新印上去的。
毛奶奶慢慢坐到藤椅上。
她摘下老花镜,用袖口擦了一把。
没擦干净,又擦了一把。
镜片上全是花的。
她哭了。
哭得没声音。
嘴张着,喉咙堵着,肩膀一抖一抖的。
眼泪顺着脸上最深的那道褶子往下淌,滴在膝盖上的旧棉裤面上,洇出两个深色的圆点。
前天买猫粮的钱不够了,她厚着脸皮去肉联厂找老李借了三百块钱,被老李的媳妇指桑骂槐地阴阳了半个小时。
刚来的老黄狗脑袋撞破了。
买不起特效消炎药,只能用最便宜的紫药水对付,天天在夜里疼得直哼哼。
她以为熬不过这个春天了。
院子里传来旺财的叫声,大橘在门口低低地喵了一下。
毛奶奶拿袖子胡乱抹了把脸。
她把金豆子一颗颗捡起来,数了一遍又一遍。
十五颗。
放回铁皮盒子,盖好,搁进柜子最里层。
然后她穿上鞋,走到院子里。
挨个看了一遍所有的猫和狗。
“黑妞、旺财、三花、大橘……”
都在。
独眼灰猫蜷在轮胎窝里睡觉,三条腿的田园犬趴在门廊下。
旺财叼着那个迎宾器跑了大半圈,被奶牛猫伸爪绊了个趔趄。
早春的风把彩钢瓦上的布条风铃吹得啪嗒响。
毛奶奶站直了身子,皱纹全舒展开了。
“你们放心。”
此时的她中气十足。
“有奶奶在一天,你们就有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