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妙注意到阿北巢穴的入口。
那是个极其隐蔽的树洞,洞口挂着一片贝壳。
贝壳内侧被盘得光滑发亮,上面刻着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细痕。
贝壳底下,用细碎的树皮和小石子,拼了个歪歪扭扭的箭头。
箭头指向北方。
阿北尾巴慢慢放下来,垂在身后。
它爬到贝壳旁边,用爪子轻轻触了触那些划痕。
“阿公讲,我们老家以前住在一个很冷的地方。”
“冬天天上会掉下好多好多白白的东西,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它回头看唐妙,乌溜溜的眼睛里透着茫然。
“可是这里好热哦,阿北等了这么久,一次都没见过那个白白的东西。”
“阿公还讲,我们的毛本来不该是这个颜色的。”
阿北用爪子捋了捋自己红棕色的背毛,“到了这里……一代一代,就变成这样了。”
它有点不好意思。
阳光从树顶缝隙漏下来,正好落在那片贝壳上。
划痕在光里变得清晰,一道一道。
唐妙的心口闷闷地疼了一下。
阿北还在贝壳旁边坐着,尾巴尖无意识地卷了卷。
它盯着那些划痕出神。
“阿公在的时候,每天傍晚都要爬到榕树最高的地方,朝北边看。”
小白跳过来,“看什么?”
阿北挠了耳朵,“不知道欸。”
“阿北那时候还小,问阿公你在看什么,阿公讲……他在看路。”
“看路?”
“嗯,阿公讲我们总有一天要回去的。”
“可是阿公后来老了,爬不动了,他没等到回北方的那一天。”
树洞里安静了好一会。
光柱从头顶漏下来,细碎的灰尘在里面打转。
唐妙张嘴还想问点什么。
树屋外面传来嘈杂的声音,伴随着两脚兽们的感慨。
“哇,好大的树呀!”
领头的导游在给大家介绍:
“各位旅客,安平树屋的榕树已有百年历史,该建筑原本是德记洋行的仓库……”
导游后面跟着乌泱泱一群人。
相机快门“咔嚓”响成一片。
阿北“嗖”一下蹿进树洞。
洞口那片贝壳被带起的风晃了两下。
唐妙还沉浸在刚才阿北的故事里。
游客们发现了她。
“猫猫欸!好可爱!”
“快,帮我跟猫猫拍个照!”
七八只手伸了过来。
唐妙叹了口气,习惯性地翻了个肚皮,接受了一分钟人手的洗礼。
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试图撸猫。
唐妙腰部发力,灵巧地从气根上蹿出去。
爬到高处。
身后传来阿北的声音,从树洞深处飘出来:
“你、明天还来吗?”
“阿北……还想跟你讲阿公的故事。”
唐妙停了一下,尾巴尖晃了晃。
“来!”
……
第二天。
清晨五点半,天刚蒙蒙亮。
唐妙抖了抖身上的露水。
小白还在她脑袋上赖着没醒,缩成一团毛球,嘴里嘟囔着梦话:
“小猫咪……不要吃小白的虫……”
唐妙熟练地穿过马路,绕进巷子。
安平树屋的气根在晨光里还是暗色的,湿漉漉透着青苔味。
她顺着昨天那条路线往上爬。
爬到一半,头顶掉下来一颗龙眼。
这次没砸她脑门,而是落在爪边。
阿北已经在那根横向粗气根上等着了,它面前整整齐齐摆了一排龙眼。
左边几颗剥好的,果肉白嫩透亮。
右边几颗完整的,壳还没破。
阿北尾巴竖得笔直。
“你来得好慢喔!阿北四点就醒了啦!”
唐妙跳上去,闻了闻那些剥好的龙眼。
清香扑鼻。
她也不客气,低头叼起一颗。
汁水在嘴里洇开,果肉脆甜弹牙,散发着浓郁的热带阳光炙烤后的果甜香。
小白被食物的香气勾醒了。
“哇!好吃的!小白也要!”
翅膀一扑,直奔剥好的果肉。
阿北的大尾巴挡在小白身前,小白打了个趔趄。
“厚!这是给猫大姐的!鸟不算啦!”
“凭什么!”小白炸毛。
阿北昂着下巴,指了指右边那堆,“自己去啄那边没剥的啦,鸟有嘴,自己啄开厚。”
小白气得在旁边原地跳,脑袋上的白毛全竖起来。
“欺负鸟!松鼠欺负鸟!我要告诉……告诉……”
她想了半天没想出能告谁,只好赌气地飞到旁边,对着那堆带壳的龙眼撒气般地狂啄,背对着他们生闷气。
唐妙看得好笑,咀嚼着果肉,伸出爪垫,把一颗剥好的果肉推到了小白脚边。
小白破涕为笑,美滋滋地啄了起来。
安抚完小鸟,唐妙看向阿北。
阿北爬到那片贝壳旁边。
“我们的老祖,是从很远很远的北方过来的。”
它的声音慢下来。
“阿公讲喔,那时候有一艘很大很大的船,船上装着茶叶和布。”
“老祖宗们闻着茶香想进船舱里找点干果吃的,谁知道吃饱了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船就已经开了,四周全是黑漆漆的海水。”
“再也回不去了。”
阿北用爪尖点了点贝壳上第一道划痕。
那道痕比其他的都深,刻得很用力。
“这是老祖宗刻的,阿公讲,意思是离家第一代。”
第二道浅一些。
第三道又深又直。
一代一代的松鼠,在同一片贝壳上,留下自己存在过的证明。
“阿公还讲过,北方的树比这里高好多好多,松鼠可以在树顶看到好远好远的地方。”
“还讲北方的松子又脆又香。”
阿北的尾巴整个耷拉下来。
“可是回去要过好宽好宽的水。”
“阿北不会游泳。”
“也不会飞啊。”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
小小的。
“连船都不知道怎么上去。”
唐妙看着这只小东西。
它所有的北方,只有一片刻了十七道痕的贝壳,和一个用碎石子拼出来的箭头。
唐妙的尾巴扫了扫。
“我给你讲讲北方吧。”
阿北倏地抬头。
唐妙把前爪伸直,趴得更舒服了些。
“北方有个地方叫哈尔滨,最冷的时候能到零下三十度。”
“呼一口气出去,睫毛上能结冰碴子。”
“那里还有冰雪大世界,两脚兽们用冰块搭的房子,晚上亮灯以后整条街五颜六色的。”
“还有中央大街……”
阿北听得两只前爪攥得紧紧的,越攥越紧。
“还有呢?”
“哈尔滨的地下有暖道,冬天外面冻死人,里面暖气管子烘着,猫就贴着管子睡一排。”
“那里……也有猫吗?”
“猫多了去了。”
唐妙说,“还有松鼠。”
阿北整只鼠从气根上弹了起来。
尾巴炸成一个球。
“真的假的?!北方真的有松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