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如金箔洒向人间, 是开春以来最好的一个天气,吉日吉时,宜出门, 宜嫁娶,宜祭司, 万事皆兴。
忌出殡。
锣鼓喧天, 礼炮齐鸣,红绸在风中飞扬, 鲜花铺了满道,金色威严的皇宫中添了一抹鲜红,喜庆又热闹。
林怀玉在奏乐声中醒来, 他身上十分难受, 没有动的力气,只能将目光缓缓转向窗外, 那飞扬的礼炮碎屑高高抛起落入云端,连沁春宫都能看到, 当真是普天同庆。
林怀玉轻轻动了动, 撑着身子起来, 他看着外头空中的烟火, 眸光中染上了一抹不易察觉的落寞。
昨夜躺在他身侧之人, 今日早早便去迎娶他人,何其讽刺。
外面鼓乐齐鸣, 笙箫不绝,沁春宫却是一片清冷。
林怀玉看了一会儿, 身体支撑不住,他半垂下眼眸,将眼底的孤寂掩下, 忍不住咳了起来,霎时间鲜血溢出唇角,林怀玉连忙用袖子擦了擦。
他看着衣袖上鲜血的痕迹,苦笑了一声,对门外的宫人道:“屋子里有点冷,搬个炭盆来吧。”
门外的宫人感受着屋子里旺盛的地龙传出来的暖意,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屋子里如此热,林怀玉还要炭盆。
但他们丝毫不敢出声质疑,所有人都知道,林怀玉的话连陛下都不敢不听,他们只得行了礼道:“是。”
宫人的动作很快,那炭盆烧得十分旺,火星从里头跃出来,被搬进林怀玉的寝宫,林怀玉指了指书桌旁边,道:“就放这里吧。”
宫人点了点头,照做。
林怀玉看着他,一边用袖子挡着咳嗽,血腥味在口中蔓延,他一边略显含糊道:“这里不用你伺候了,下去吧。”
“是。”宫人不疑有他,主子说什么,他们便做什么。
支开了宫人,林怀玉看着噼啪作响的炭盆,将藏起来的锦盒拿了出来,他将那只破旧的暖手筒拿了起来,指腹轻轻揉了揉,随即移到了炭盆上。
林怀玉的眸光里盛满了炭火被烧着的暗红色,指尖一松,暖手筒落入了炭盆中,顷刻间引燃了炭盆中的火,火舌舔舐起那只暖手筒,逐渐将其吞噬。
林怀玉羽睫轻颤,又拿起了里面放着的他亲手做的各种东西,都被他一件一件投入了炭盆之中,那炭盆里的火焰因为东西置入越发旺盛,燃烧的火如同一张网将所有东西都吞噬在其中,缓缓蚕食殆尽。
林怀玉又咳着站起来,病势愈发严重,他整个人都在颤抖着,书桌上的书大多都是他曾经写的,还有一些他的撰书以及注释,还有他写的名单等等。
林怀玉将这些东西攥在手里,轻叹了一声,眸光微黯。
片刻,他将这些毫不犹豫地扔进了炭盆之中,带着林怀玉清秀字迹的书页被火焰点燃,随即吞噬殆尽,如同片片蝴蝶在火中起舞。
林怀玉将一切能烧的都烧了,静静看着那火光许久,随后似想起什么,走回了矮柜前,那抽屉里静静躺着的唯一一件剩下的东西,是他前些日子让林飞给他带来的平安符。
小巧的锦囊握在手中,那上面还残留着灵山寺香火的气味,林怀玉眸光轻顿,门外有人走了进来。
林飞看了一眼燃烧的炭盆,心头不是滋味:“大人,咱们把这些东西也带走不行吗?”
林飞知道,那书册里都是林怀玉的心血,还有那些东西,都是林怀玉亲手所做,或是亲自求来的。
林怀玉却轻轻摇了摇头:“不必了。”
林飞轻叹了一声,他知道他家大人决绝,也就不再多劝:“大人,马车奴才都已经备好了,就等大人过去了,其余的奴才也都打点过了。”
他甚至有些庆幸林怀玉的决绝,如今林怀玉的身体,还是与这皇宫,与那陛下早日割席的好。
林怀玉轻轻点头,将手里的平安符也递到了炭盆上,林飞见状,却还是忍不住劝道:“这个可是大人您在灵山寺礼佛整整四十九日才求来的,留着给自己也好啊。”
他觉得有些不值得,替林怀玉不值得,明明林怀玉付出了那么多,可到头来落得这样一个凄惨的下场。
林怀玉闻言,却是手一松,那平安符直直落入了火中,他清浅一笑,眼底倒映着跳跃的火光,反倒清明:“当时心中所求便是为陛下祈福,留给我自己也就没什么作用了。”
林飞看着火花四溅,被火光吞噬的平安符,心中暗叫可惜。
只是随即他的目光便被林怀玉吸引,林怀玉放下了手,那被袖子挡住的苍白唇上被鲜血染红,血源源不断从对方唇角滑落,触目惊心。
林飞连忙跑到林怀玉身边,扶住对方,感受到对方的虚弱,惊呼道:“大人!”
林怀玉摆了摆手,顺着林飞的力道,走到了床榻边坐下,只是咳嗽越发严重,如破军之势,挡也挡不住,甚至直接吐出了一大口鲜血。
林飞当即吓了一大跳,连忙扶着林怀玉躺下,他急匆匆喊了人:“快!快去叫太医!”
林怀玉没来得及阻止,不过就算不阻止,外头的宫人见他这般,定然也要有动作。
林怀玉看着折回来的林飞,让他靠近,轻声道:“一会儿他们回来,沁春宫的人一个也不能放出去,知道吗?”
林飞点了点头,林怀玉在信里早就都和他交代过了,可林怀玉没告诉他会吐血啊!
他看着林怀玉一脸紧张:“大人……您都吐血了……”
林怀玉浅笑着想要摆手,却只是抬了一寸又无力垂落,此刻已是失了所有力气,可他仍旧强撑着道:“我没事。”
林飞看着林怀玉苍白的面容,那本就白皙的脸现下却如同白纸一般,气若游丝,看着竟比前些日子还要虚弱。
他心底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紧张道:“大人,您到底怎么了?陛下……陛下是对您用刑了吗?他忌惮您身居高位手握重权?”
林怀玉浅笑着看林飞,这孩子很聪明,倒是让他猜了个九成。
宿泱确实忌惮他,越是聪明,越是有城府有心机,还有实权,越是令人忌惮,更遑论天子。
即便他曾经辅佐宿泱,将宿泱推上皇位,可没有哪一位权臣最后不是“狡兔死,走狗烹,鸟尽弓藏”的下场。
他也不会例外。
正说着,门口便响起了一阵脚步声,竟是不止一个太医来。
林怀玉的目光落在周历身上,只是周历冲着他递了个无可奈何的眼神,但随即又瞥见林怀玉身上的鲜血,面色一惊。
咳血和吐血是两回事,若是咳血,虽然严重,但还能用珍稀药材吊着命,吊个半年尚且可以,可若是吐血……
看林怀玉这模样,只怕是……大限将至啊。
林怀玉一边擦着唇角的血,一边望了过去,可是这一次,涌上来的血怎么也压不住,源源不断地从林怀玉嘴里溢出来,他下意识想接,可鲜血落在掌心,又从他的指缝淌下,不过是于事无补。
周历见状,连忙跑到林怀玉身边,替他把脉,林飞则取了帕子替林怀玉擦拭着掌心的血污,一边紧张地看着周历。
良久,周历松了手,垂在身侧,无奈道:“林大人,恕下官无能,您这毒已侵蚀心脉,回天乏术了。”
林飞猛的睁大了眼睛,看向林怀玉:“什么?!怎么会这样的?大人明明只是身子不好,怎么进宫了两个月,就成了回天乏术了?!”
他又看向周历,着急忙慌的问:“你是不是看错了,你再看看吧,开点方子呢?大人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就要死了呢?!”
周历摇了摇头,直言道:“林大人已经吐血,证明毒已入肺腑,侵蚀心脉,下官不会断错的,若是大人不信,可以让其他同僚再看看。”
周历抬步正要走,林怀玉开口拦下了他:“周掌院,本相说过会留你一命,自然不会食言,但倘若掌院自作聪明,想要和本相耍什么小聪明,本相可就不知道还能不能保住你的命了。”
周历心底顿时“咯噔”了一下,他刚刚确实想着,林怀玉命不久矣,看样子活不过今日,他趁机去禀告陛下,还能为自己开脱一二,却不想当即被林怀玉识破。
狐狸果真是狐狸,老谋深算。
周历只好止了步子,只是他不动,外面的宫人听到周历说林怀玉药石无医,正准备去通报陛下,林怀玉眼皮都没抬:“小飞,押住他们,今日沁春宫若有一只活物走出去,休怪本相无情。”
门外的几个宫人顿时跪了一地,整个沁春宫鸦雀无声,显得外头传来的礼炮声格外刺耳。
林怀玉靠在床上,听着外面立后大典缓缓进行着,此刻宿泱和白见青应该分别在走向祭台了。
十里红妆,满目是鲜花礼炮,满朝文武百官恭贺,好不热闹。
林怀玉觉得眼皮有些重,口中的鲜血还在不断溢出,他体内好似有吐不完的血,到最后,林怀玉只能任由鲜血溢出口,染红了他的衣襟。
几个太医见状,对视了一眼,他们都是听了陛下的吩咐,若是今日林大人有什么损失,他们都得赔命。
有太医生了心思,见只有林飞一个人,恐怕阻拦不了他们,他身形一动,正准备开溜,林飞眨眼间已经到了他面前:“这位大人准备去哪?”
那太医瞳孔一震,林怀玉的这个侍卫竟如此厉害,风不曾在他身边停留,可这个侍卫却先一步在他身前停下,刀架颈侧,他连忙跪下,却又不甘的假意为林怀玉着想:“林大人都这样了,你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去死吗?”
林飞嗤笑了一声,以前没见有人在乎过他家大人的身子,林府门庭清冷,连个探望的人都没有,一个个巴不得林大人去死,如今危及到自己身上了,这才不想让他家大人出事。
真可笑。
林飞的刀架在太医颈侧,冷冷道:“我家大人说今日谁也不能踏出沁春宫一步,我只听我家大人的话!”
那太医恨得牙痒痒,却又不敢动,生怕那锋利的刀刃划破他的皮肤:“即便你家大人会因为你死了,你也要这么做吗?!”
林飞回头看了一眼,床榻上的林怀玉不停地呕血,十分痛苦的模样,他紧了紧手里的刀,咬牙道:“是。”
大人方才吩咐了,不论发生什么,今日沁春宫一只活物也不能离开,那他就只能这么做。
他家大人说过要和他一起离开皇宫,一定不会食言的,他相信大人。
那太医摇了摇头,面如死灰:“愚忠!真是愚忠!”
礼炮声划破天际将谩骂声吞没。
林怀玉听着外头礼乐的声音,又像是回光返照一般,停了吐血,他用衣袖擦了擦唇角,撑着身子坐在床沿。
林飞见他起来,眼前一亮:“大人!”
可周历的脸色却十分难看,他哪里能看不出来林怀玉现下的身体究竟是个什么状态。
现在这个局面,横竖都是一死,林怀玉死了,陛下不会放过他们,可他们若是现在起身,便会被林怀玉当场杀死。
可林怀玉却朝着周历招了招手:“周掌院,烦请上前来。”
周历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走了上去。
林怀玉从枕下取出一块金灿灿的令牌递到了周历面前,周历定睛一看,顿时瞪大了眼睛,他难以置信地看向林怀玉,问:“林大人……您这是何意啊?”
林怀玉的笑容十分虚弱,可神情清浅看不出半分狼狈,他淡淡道:“这东西或许可以保你们一命,本相当初答应过你,只要周掌院替本相保守秘密,本相自然会保你性命无虞。”
周历瞳孔震惊,他哆哆嗦嗦地接过那免死金牌,只觉得掌心沉甸甸的。
他还以为当时林怀玉只是想威胁他,即便到了最后,恐怕林怀玉也不会放过他,可没想到,林怀玉竟然连免死金牌都拿出来了。
他记得这块免死金牌的来历,是宿泱登上皇位的那一日,亲自赐给林怀玉的,那时候的林怀玉风头无两,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确实称得上权倾朝野,许多人想要他死,可没有一个人能真正要了林怀玉的命。
而如今,狡兔死,走狗烹,旁人或许不知道,但周历知道,林怀玉在宫中都经历了些什么。
他接过免死金牌,朝着林怀玉深深一拜。
他原也和世人一样,觉得林怀玉心狠手辣,手段狠毒,虽然身子弱,不会武,可心机深沉,运筹帷幄之间便能轻易取人性命,皇孙贵胄亦不放在眼里,视人命如草芥。
可今日他才知道,林怀玉并非世人所传言那般。
“出去吧。”林怀玉轻轻开口。
众人从林怀玉的寝宫退了出去,跪在了沁春宫的外头,林飞仍旧看着他们,没有将他们放走。
林怀玉咽下喉间的腥甜,拿起桌子上其他的书,走到了炭盆便,他神色恹恹,将那本书点燃,火舌立刻舔舐上了书本,他用那本点燃的书点上了床榻帷幔,点着了沁春宫。
“火!着火了!”外头跪着的人眼看着沁春宫内燃起火光,指着里头看向林飞。
林飞却无动于衷,仍旧管着他们:“不许动!”
那些人心急如焚:“这都起火了啊,不救火吗?林大人还在里头呢!”
林飞看着火势,又看向了封后大典祭祀的方向,语气冷淡地将林怀玉教他的话传给在场的所有人:“林大人知道自己时日无多,自焚于沁春宫,只愿此后河清海晏,四海昌盛,大雍国运繁荣,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