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老板的动作很快,半小时后,她就端着一锅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食物上桌了。旅馆一楼的几张桌子被拼凑到一起,除喻乾因和槐则外,零零散散下来了六七个人。
初来乍到的两位青年并不太熟悉这一套流程,拘谨地跟着隋青帮她拿东西端上桌;在这待过的人则更加熟悉,去橱柜里数着碗筷摆好。很快,约十个人就围坐在餐桌旁,暖黄的灯照亮这一小片区域,那一大锅吃的咕嘟咕嘟冒着泡,不断散发出香味。
“今天做的是牛杂锅。”隋青拿起汤勺在大锅里搅动一番,“天气越来越冷了,我放了点辣椒和胡椒,大家吃口热乎的,驱驱寒。”
喻乾因和槐则紧挨着坐在一起,因为距离太近,能感受到腿部传来的热源。喻乾因想过把腿抽开,但奈何右边就是隋青,他只好老实地安置了自己的双腿。
槐则被他的小动作逗得心里一笑,面上却装作什么都没看出来,状似好心地问:“你很热吗?感觉你脸都红了。”
喻乾因昂了一下下巴:“是锅热。”
他话音刚落,隋青已经盛了一碗食物放到他面前:“欢迎你们两位来我这,多吃点。”
喻乾因点点头:“谢谢。”
隋青笑了笑,又给槐则盛了一碗。
她施行的是分餐制,这里食物有限,能来吃的都是做了贡献的,人数已经不算多,但一锅牛杂显然不能让每个人都随便吃。隋青先给两位大方的客人盛了肉,才给其他几个老客盛。她计算的极为精巧,一圈下来,锅里的东西正正好分干净,每个人都得到了差不多的食物份额。
“隋老板,今天有主食吗?”桌对面的一个小年轻笑呵呵地问。
隋青指了指不远处的盘子:“有烤饼,一人一块啊。”
于是几个人呼啦一下全去拿了饼,眨眼间盘子里就剩下三块了。
喻乾因正在品尝牛杂锅——鲜香微辣,牛杂处理的很干净,没有什么异味,且非常鲜嫩,估计不是普通的牛,而是什么牛怪物身上的原材料。里面除了肉,还放了白萝卜,只是数量不多,可吸饱了汤汁后,非常鲜美。
他从这个莫名其妙的世界醒来后第一次吃到这种人类该吃的东西,很符合他的饮食习惯,或许失忆前他吃过这类食物。
总之比营养膏好吃太多倍了。
降温的天气、暖和的旅馆、热闹聚在一起聊天的人……短暂的一个小时宛如末世中的乌托邦,营造出温馨又和谐的氛围。就连一向不太和陌生人多说话的喻乾因都小小地参与到了聊天中,和槐则一起在合适的时候露出笑容。
偶尔,他们会相视一笑,快速、默契、不宣于口。
仿佛在记忆消散前,就这样做过无数次。
隋青不知道从哪翻出来一瓶酒,给每个人都倒了一小杯。辛辣的口感灼烧着口腔,也点燃了聚餐的尾巴,在一个年轻女孩的鼓动下,所有人都举杯敬隋青。
“还是敬我们自己吧。”隋青举起酒杯,露出一个笑,“祝我们走向真正的自由,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喧闹声中,纷乱的玻璃杯相撞。
槐则把杯子往身侧人那边倾斜,意思是一起干杯。
喻乾因也将杯子凑过去。
玻璃碰在一起,发出并不算清脆的声音,却让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阿因。”槐则忽然凑近了他的脸,歪头,靠在喻乾因的耳侧,缱绻地低喃,“你耳朵好红。”
喻乾因垂下眼睫看向空了的杯子:“有点热。”
“嗯……”槐则恶趣味地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耳朵,“是啊。”
喻乾因一反常态地没有躲开。
不知道为什么,他贪恋……这样散漫随意的时刻。什么都不用干,还可以放空思维,什么都不用思考。
槐则将脑袋靠在了喻乾因肩膀上。
这样近的距离,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这个人的一呼一吸、一起一伏。
于是他忍不住、几乎下意识地,伸手慢慢搂住了他的腰。
动作迟缓到睡着了的喻乾因都能躲开。
可他偏偏没有。
周围的人都没有注意到角落里两个人过分亲密的举动,只当是靠在一起聊天。但隋青注意到了——不过她很有眼力见地和别人聊着,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喻乾因被莫名其妙地搂了半晌,终于忍不住了:“槐则。”
槐则闷闷地“嗯?”了一声。
“你身上太热了,起来。”喻乾因道。
“哦。”槐则不情不愿地拉开一点距离,但其实他对于喻乾因没有把自己推翻在地并且暴走一顿这件事感到非常惊奇,好心情地闲扯着,“阿因,你说我们之前……认识吗?”
喻乾因没有回答。
槐则自言自语地说:“我认为我们不仅认识,而且关系很好。你说——”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喻乾因能听见:“这么好的关系,是什么关系?”
说完他便笑了,定定地望着眉眼冷倦的青年。
喻乾因淡淡地回望:“和现在有关系吗?”
“当然。”槐则一只手搭在了椅背上,“所以,你的猜测是?”
喻乾因反将一军:“你希望是什么关系?”
——他们两个到底为什么要纠结这种问题这么久。
槐则晃了晃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把戒指戴上去了:“有可能是结婚了的关系吧,毕竟戒指都有了……诶!”
轰地一声,椅子被一股巨力踹翻在地。
槐则居然以一个优雅的姿势翻身落地了,不慌不忙地站起来,朝被吓了一跳的众人解释:“闹着玩呢。”
喻乾因已经和隋青示意自己离席。
眼看人被自己气走了,槐则赶紧也和隋青使了个眼神,三两步追上去。
喻乾因走得很快,没几步就上了楼开门。槐则紧跟在他后面紧张兮兮地问:“你生气了吗阿因?我没有开玩笑,我是真的这么觉得……”
喻乾因打开了门,走进去后作势要关门,被槐则撑住了。
这一下两个人都用了劲,木门被推的吱吱作响、摇摆不定,此时喻乾因也发现这个槐则力气和自己不相上下,刚刚自己能踹翻他完全真的是在闹着玩。
于是他猛地松了手,结果槐则一个俯冲,不偏不倚地扑到他身上抱住他,动作行云流水,很难怀疑不是故意的。
可怜的门终于被放过,紧紧合上。
槐则抱着人笑得很大声,喻乾因感觉自己的胸腔都在震。而这一刻他竟然懒得使劲把人推开,因为这人简直像八爪鱼一样紧紧吸住自己不放手。
他没招了。
槐则还没放过他,滔滔不绝地说着:“我的推测是合理的——你看,我们有定情信物,还有戒指,还有,我看见你的第一眼,我就感到心跳很快。你说,这不是结婚了,是什么?”
喻乾因无奈地说:“戒指只有你有,我没有。”
“哦。”槐则立刻道,“有可能,我们的习俗是,用手镯表示结婚了?”
喻乾因:“……”
“你敢说我不是特殊的吗?”槐则步步紧逼,“你和我都清楚,我们对对方来说都是特殊的存在。”
喻乾因叹了口气,挣开他的束缚,坐在了床边:“槐则,特殊的感觉并不代表我们是婚姻关系。而且,我不认为我是会走入这么严肃的一段关系中的人,所以我们肯定没有结婚。”
“我知道。”槐则笑了起来,坐在他身边,“各退一步吧,没结婚,那我们是恋人,这可以吧。”
喻乾因现在怀疑他有时候对槐则产生不正常的心率是因为他看见他就想杀了他。
“我也并不认为自己会产生喜欢的情绪。”喻乾因义正言辞,“所以我倾向于保持朋友关系,槐则。接下来我们还要合作穿越荒芜区去人类区,讨论关系对我们的现状来说没有意义。”
槐则显然不这么认为,冥冥之中他有一种预感:“但我觉得,理清我们的关系对于恢复记忆来说很重要。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们会一往无前地往人类区走?为什么我们不安于现状?为什么我们明明不记得对方,却那么有默契?”
“在哲学上,我们常讨论三个问题,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现在我们都清楚要去哪,却不明白我们从哪里来,以及最重要的,我们是谁。”槐则分析道,“甚至有可能,人类区也不是我们的最终目标。我们要去哪,这件事很重要,而清楚这件事的前提,就是搞清楚我们是谁以及我们从哪里来。”
喻乾因听完后,居然对这分析有些赞同:“你还知道哲学呢?”
“略懂皮毛。”槐则谦逊道,“或许我是个哲学家吧。”
喻乾因:“……行吧,哲学家。”
他觉得槐则说的有点道理,而且潜意识里他总觉得自己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唯一的第六感指引他不断向前,前往人类区,或许到了那里,就会有一些答案。
我是谁?
我是喻乾因。
我从哪里来?
我,要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