洁白层叠的骨头自锤子落处碎裂, 咆哮的阴风翻涌而出,带着血腥气息和铺天盖地的杀意,一切发生得太快, 诧异、震惊、担忧接连着冒出来, 楚炎急忙冲过去抱紧木雪。
腥臭的风刮过脸颊, 细密的阴冷和深入骨髓的绝望,连绵的杀意间, 楚炎仿佛看见了几乎凝聚成实体的恐惧,窒息、烧灼、紧扼着的喉间和被贯穿的胸膛, 各种各样的死法...
不知过了多久, 风和杀意渐消,最终化作半透明的鬼影盘旋着冲出门窗。
楚炎顾不上抹掉脸颊冷冰冰的水渍, 先低头查看木雪情况。
木雪被他紧紧抱在怀里, 身上还算干净, 眼睛紧闭着,脸上带着条被白骨碎片划出的细长伤口,没流血,只有微翻着干枯的皮肉。
“艹!什么情况?”孔宇从倾倒的衣柜后面爬出来,紧锁着眉头四处张望, “突然就世界末日了?还是鬼门关突然就大开了?”
“他这就把花球砸了?怎么能说砸就砸呢?!”孔建国整个人被阴风拍在墙上,脸色并不比孔宇好。
“你们没事吧?”楚炎看俩人一眼, 继续低头唤木雪。
木雪浓密的睫毛轻轻颤了几下, 缓慢睁开眼, 漆黑的眸子像是在看楚炎, 又像是透过他看向身后的墙体, 或者墙体后面的虚无。
孔老头说过,砸碎花球会被反噬, 木雪魂魄本来就快要碎了,再被反噬,不知道会怎么样...
“木雪?”楚炎心一点点往下沉。
木雪那双黑色的眼眸略微动了动,仿佛努力在做转眸动作,片刻后,他黑若夜色的眸子里渐渐映出了楚炎的模样。
“我还好。”木雪抬手拂过楚炎凌乱的头发,嘴角一点接着一点翘起来。
“你在担心我。”木雪说,“我从你眼睛里看见了担心。”
“只是从眼睛里?那你眼神可真不太好。”孔宇忿忿擦着眼镜上的脏污,撇嘴吐槽,“我tm刚才还以为世界末日呢,差点儿被吓死,你就算要砸花球,好歹提前说一声吧?我法阵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木雪静静看着楚炎,没出声。
“行了行了,砸都砸了,你带他上楼休息吧。”孔建国掸掉身上的灰,指指楚炎,又指木雪。
“我和小宇去煮固魂汤,一个鬼,自己魂魄碎成什么样心里没数吗?还敢直接砸花球,简直找死,幸亏这玩意只反噬砸的人,不然我们都得被你害惨。”孔建国拽着孔宇,骂骂咧咧出了房间。
楚炎目送俩人离开,垂眸重新看向木雪。
“你明知道要做法阵,为什么直接就砸了?”楚炎问。
刚刚一切发生得太快,楚炎心里盘旋着诧异、震惊、担忧,无暇细细分辨,现在再来细想,这些盘旋着的诧异、震惊、担忧已经交织成了后怕。
如果他刚刚跑得慢一点,如果刚刚木雪运气差一点儿,现在,木雪是不是已经灰飞烟灭了?
“你就算要胡闹也应该有个分寸。”楚炎皱眉。
“我就是没分寸的胡闹,怎么了?”木雪偏开眼眸,声音渐渐冷下去,“我不想砸,又不得不砸,我就想这样痛一下,不行吗?”
小猫这是生气了?自己鲁莽着做了错事,还要张牙舞爪,很过分啊,楚炎怒视木雪,眉心皱得更紧。
对上木雪湿漉漉的眼眸,楚炎一怔,片刻后,他渐渐松开眉心。
因为不舍,所以懊恼,因为懊恼,所以想要痛,用痛来铭记曾经的存在,疼痛本身就是存在的最好证明。
小猫的张牙舞爪,其实是这个意思吧,楚炎想,木雪只是在用他自己的方法记住这个注定要碎裂的花球——带着决绝的近乎自毁倾向的方式。
“你...”楚炎迟疑犹豫几秒,没舍得继续花球的话题,“你还能自己走吗?我们先上楼。”
“不能走怎么办?你要背我吗?”木雪小声嘟囔着挣开楚炎的怀抱,“你气得都瞪我了,肯定不愿意背吧。”
“是不愿意背。”楚炎说,“我更喜欢抱。”
木雪挣扎动作顿住。
楚炎俯身,一手揽住木雪背脊,另一只手穿过木雪膝弯,将木雪打横抱了起来,这不是他第一次以公主抱的方式抱住木雪,但是,是在木雪清醒状态下的第一次。
被木雪湿漉漉圆溜溜的眼睛就这么盯着,老实说,楚炎有一丢丢的无措。
特别是那双眼睛里的光划过脸颊,一点点向下,落在领口。
不至于吧?木雪就算再爱撩拨,也不至于在这种情形下,还要用视线撩拨吧?
可是,灼灼的目光就这么黏在皮肤上,心跳不合时宜的快起来,一下连着一下。
等走到楼梯时,楚炎几乎就像是心口揣了只小鹿一样了,拜托,这会儿代表了订婚的白骨花球刚被砸碎,他们名义上退了婚,木雪不管不顾砸了花球还在嘴硬,他们实际上在闹别扭。
怎么想都不适合小鹿乱撞有没有?
撑住,就算小鹿真乱撞,也不能被那只小猫看出端倪,楚炎深吸口气,把木雪抱进卧室,小心放在床上,顺手盖好被子。
“我去看看固魂汤煮得怎么样了。”楚炎说。
“你还在生气?”木雪拉住楚炎衣角。
楚炎摇了摇头,老实说,气确实是气,更多的是后怕,即使能理解这只小猫的想法,他依旧还是忍不住的后怕。
“你一直劝我砸掉花球,现在我真砸了,你应该表扬我、对我笑才对。”木雪嘟着嘴,小声抱怨,“你怎么能不对我笑,还要凶我?”
“我没凶你。”楚炎回忆客房里碎裂满地的花球。
一片叠着一片的白骨,每一片上都雕刻着精美纹路,就这么随着锈迹斑斑的锤子落下,分崩离析,裂成斑驳陆离的细碎粉末。
是他在劝木雪砸碎花球,是他想木雪治好碎裂的魂魄,可是,记起满地的白骨粉末,他还是忍不住的难过。
就好像是亲手系好纽带,又亲手将纽带撕毁,他和木雪从订过婚的关系,退回到了同住一个屋檐下的鬼和捉鬼师。
“你明明凶了,你说我胡闹。”木雪揉揉脸颊上干枯翻卷的伤口。
“疼吗?”楚炎轻声问。
“你要亲我吗?”木雪看了楚炎一眼,垂下眼眸,指尖还抚在脸颊上,原本干枯翻卷的伤口在触碰下迅速闭合复原,一点点晕染出粉红色的羞涩。
“这样用障眼法盖住,你比较好下嘴。”木雪红着耳尖说,“亲完以后,我们还可以把山上没做完的事情做了。”
山上没做完的事情...楚炎记起木雪在他怀里变淡飘开。
“衣柜里有腰带,你如果喜欢绳子,也可以去楼下找根绳子。”木雪慢吞吞举起手腕,放到楚炎面前,目光贴着楚炎脸颊游走,划过脖颈,灼灼着黏在领口。
楚炎这下确定了,楼梯上不合时宜的心跳加速,并不是他的错觉,木雪这只又菜又爱玩的小猫,在这个情形下,竟然还没忘记撩拨。
“别闹了。”楚炎攥着木雪手腕,把他两只手一起塞回被子里,借着俯身姿势亲了下木雪脸颊,“躺下好好休息,一会儿固魂汤煮好了我叫你。”
“不要。”木雪从被子抽出手,快速勾住楚炎脖子,脸颊贴着楚炎脸颊轻轻蹭。
清凉,柔软,带着山茶花的芬芳,楚炎心里好不容易消停下来的小鹿重新开始乱撞,咚咚咚的,引出一下快过一下的回响。
“你明明想要。”木雪掀开被子,拽着楚炎坐到自己身边。
这只小猫越撩拨越熟练了,楚炎深吸口气,试图安抚心里乱蹦的小鹿,没成功。
木雪翻了个身,红着脸颊坐到楚炎腿上:“来吧,让我瞧瞧火力全开的捉鬼师究竟什么样。”
楚炎心里的小鹿顿时高扬起前蹄,扑通扑通蹦得好像要去参加世界锦标赛,18岁的心理年龄配上22岁的身体,青黄不接的羞涩合并着年轻气盛的翻涌,这个滋味忍起来很艰难。
“下去,别闹了。”楚炎哑着嗓子扣紧木雪腰身,引着他坐回床上。
失去了遮挡物的哨兵高昂着脑袋,彰显着跃跃欲试。
木雪灼灼的目光自楚炎领口蜿蜒而下,逐渐意味深长起来:“还假正经什么?这次可以让你更紧一步的。”
一丢丢无措,一丢丢心虚,和很多很多的澎湃着翻涌的期盼,楚炎喉结滚了滚。
咚咚咚的敲门声响起来。
“固魂汤煮好了。”孔宇隔着门说,“师父交代趁热喝,还有,师父说是药三分毒,喝完之后估计会有副作用,让木雪有个心理准备。”
楚炎应了一声,蹦下床开门。
端着黑乎乎的固魂汤重新回到床边,楚炎俯身递给木雪。
木雪迟疑地盯着碗:“这东西真能喝?”
“真能喝。”楚炎点头。
这东西楚炎之前也喝过,是他两年前他出icu以后孔老头偷偷带去医院的,味道不怎么好,副作用是断断续续的噩梦,晦暗的天空,鲜血染黑的粘稠地面,身前是染着火焰的断壁残垣,身后是隔着纱的朦胧。
幸亏是药三分毒,孔老头再担心他魂魄不稳定,也只给他熬了那一碗。
“喝完很可能做噩梦。”楚炎说,“别怕,我晚上陪着你。”
“你?你刚刚连坐一坐腿都不让呢。”木雪撇撇嘴,不情不愿接过碗,“明明可以让孔宇放走廊地上的,你非要去开门拿,就是不想再让我有坐你腿上的机会吧?”
小猫这是在撒娇吗?还是在闹脾气?楚炎打量木雪神色,一时间有些摸不准。
或者,两者都有?反正哄就对了。
楚炎想了想,抬手摸摸木雪发顶:“不是我非要去开门,是我知道你不喜欢把装着食物的碗放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