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出口, 楚炎先愣了。
这话怎么听着都颇具浪漫气息,完全不像是从他嘴里能说得出来的,可是, 它就这么顺其自然的说出来了。
总不能孔宇之前一直判断错了, 他不是人形机器, 而是个被生活耽误的浪漫主义诗人吧?
“你是这么想的吗?”木雪抿住双唇,沉默了好一会儿, “魂魄破损,记忆便不完整, 修补好了魂魄, 那些被遗忘的记忆也会一起回来。”
木雪的记忆不完整,这事儿楚炎早就知道, 不完整到什么程度楚炎并不清楚。
“你对于过去还记得多少?”楚炎问。
木雪没回答。
小猫这是不想说?楚炎没继续追问, 鬼是已经死去的人, 死去本身就是件令人难过的记忆。
“有些记忆,留下也许不一定是好事。”楚炎顿了顿,“但如果是我的话,我还是希望能找回所有记忆。”
“如果是你的话,你找回记忆会不会就讨厌我了?”木雪问。
“不会。”楚炎笃定。
“骗人。”木雪小声哼哼。
“只是找回记忆, 又不是被夺舍变了个人,我怎么可能突然就讨厌你了?”楚炎失笑。
“谁知道呢?”木雪继续小声哼哼, 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的戳坐着的石头。
小猫好像是在生气?也可能在委屈?楚炎不确定, 明明是小猫修补魂魄恢复记忆, 怎么绕着绕着, 绕到了他头上?甚至似乎还给他定了个即将讨厌他的罪名?
这逻辑不对劲儿吧?
“你这个假设, 是不是把局面搞反了?”楚炎试探着纠正,“就算要担心, 也应该是我担心你会讨厌我吧?”
“我都已经写冥婚庚帖了,怎么可能讨厌你?”木雪戳石头戳得更卖力了。
还挺理直气壮的?有那么一瞬间,楚炎被木雪隐隐说服了,可问题是,即将恢复记忆的明明是这只小猫啊,弯曲事实,倒打一耙,这算是什么心理?恢复记忆恐惧症吗?
应该安慰一下。
楚炎想了想,拉住木雪的手:“别担心,我会陪着你的。”
“你?”木雪看楚炎一眼,垂眸,轻轻笑起来。
原本白净的指尖随着木雪的笑声逐渐干瘪,浮出小块小块尸斑,楚炎诧异地皱起眉心,几乎眨眼的功夫,尸斑扩大,干枯,木雪的手彻底化成了白骨。
这是什么情况?楚炎抬头看木雪。
木雪白净的脸颊也在快速下凹,圆圆的眼睛里涌出一小股一小股的血水,顺着干枯凹陷的脸颊蜿蜒,血液流尽后,木雪身体悉数化为白骨,原本浑圆的总是噙着星辰的双眼,则成了两个漆黑的洞。
跟鬼市负责迷宫的骷髅头有点儿像,只是套着牛仔裤和白T恤,颜色也更白,楚炎皱眉,不知道木雪到底要做什么。
白色的骷髅嘴巴一张一合,声音嘶哑:“看,这就是真实,执着于找寻真实有什么好处?”
声音完全听不出曾经属于小猫的那份清脆了,楚炎不自觉蜷了蜷指尖。
在内心深处,他早已把木雪当做了人,突然看见这么个画面,冲击力还挺强大的,怕倒是不怕,失忆了本能还在,对于鬼怪,他更可能的情绪是厌恶。
所以,厌恶吗?楚炎仔细寻觅了几秒钟,没能找到植根于本能中的情绪波动。
果然是够双标啊,楚炎默默挑眉。
“怎么?”白色骷髅从楚炎手里抽出指骨,“面对这样真实的我,你怎么不亲呢?”
楚炎:...
楚炎懂了,小猫搞这么一出,就是故意在找茬儿。
“亲不下去吧?看见我真实的样子,亲都亲不下去,还说什么恢复了记忆不会不喜欢我,呵。”白骷髅冷哼。
不只找茬儿,还嘲讽。
楚炎盯着白骷髅一张一合的嘴巴,有点儿想笑,肯定是被气的,他想,这只小猫应激起来胡乱挥舞爪子,实在太能气人。
好在逻辑分析是他的强项。
“少偷换概念。”楚炎说,“我想砸碎花球,是为了拿到八卦镜修复你的魂魄,治好你被镇魂钉弄破的身体,初衷不是让你找回记忆,退一步说,就算你找回了全部记忆,也不是非要维持这个样子。”
白骷髅没吭声。
“之前说希望能找回记忆,用完整的魂魄拥有你,指的也是我自己,按你现在的逻辑,你找回记忆后,我应该怕真实的你?那我找回记忆的话,你是不是也应该怕真实的我呢?要知道,我可是个捉鬼师。”楚炎继续说。
“捉鬼师有什么了不起。”骷髅小声哼哼。
整体还是沙哑着,尾音带了点儿木雪特有的清脆。
看来道理能讲通?楚炎决定顺着这个逻辑链再接再厉:“捉鬼师对鬼来说不可怕吗?你想过要怎么对付一个火力全开的捉鬼师吗?”
骷髅定住,空洞的眼窝直直面向楚炎好一会儿。
渐渐的,白骨脸颊上浮现出两小团红色。
小猫这是害羞了?白骨状态也能脸红吗?还挺可爱的,楚炎错愕地盯着那两团红色,他不明白原本还炸着毛应激的小猫,怎么突然就害羞起来了。
“火、火力全开有什么了不起?”顶着脸颊的两团红晕,白骷髅小声吐槽,“又不是没见过。”
小猫见过他捉鬼师的样子?什么时候?失去记忆的那四年里吗?
楚炎连忙问:“什么时候?”
“还能什么时候?说正事呢,你怎么这么不正经?”白骷髅的脸颊更红了。
楚炎:?
小猫到底在说什么?就算是俩人之前见过,他当时作为冷血无情的捉鬼师,对着木雪火力全开,木雪也应该是愤恨的、惊恐的才对,这种含羞带怯的模样,到底怎么来的?
鉴于心底不怎么见得了光的恶趣味,楚炎忍不住担忧,失去记忆的那四年里,他不会做过什么羞于启齿的事情吧?
难不成像孔宇推荐的那些小说里那样...强制爱什么的?
楚炎沉默地看着木雪。
“咱们都打过飞机了,我当然看过你枪上膛的样子啊。”白骷髅小声说,“火、火力全开不就那样嘛,还、还能怎么对付?”
楚炎:...
这只满脑子黄色废料的小猫,到底怎么把那个火力全开理解成这个火力全开的?!
楚炎坚信,他绝对没其他意思,听木雪这么说完脸颊却不由自主发烫。
18岁青黄不接的心理年龄啊,拜托,扛点儿事儿好吗?楚炎默默给自己做了会儿心理建设,回过神,发现木雪脸颊的那两坨红晕已经蔓延到了整个脸蛋,脖颈和露出来的臂骨也跟着隐约透出了淡粉。
淡粉色的穿着牛仔和T恤的骷髅什么的,过于可爱了。
楚炎抬手,戳了戳骷髅脸颊,硬邦邦的,跟木雪柔软细腻的皮肤不同,但是,是同样的冰凉。
“其实,你这样也挺可爱的。”楚炎说。
骷髅版木雪愣愣地看着楚炎:“你...也太重口了吧?白骨都能下得去手?”
一丢丢心虚,楚炎想收回手,忍住没动,胜负欲是个好东西,特别是在心理年龄18岁这种青黄不接的时候,小猫非要变成这样找茬儿,那他就奉陪下去,堂堂一个捉鬼师,难道还拗不过只小猫咪?
骷髅拼命指楚炎戳在自己脸颊上的手指,没等到楚炎退让,骷髅最终默默往后退了几步,快速恢复成了木雪本来的样子。
白净的脸颊,浑圆的水汪汪的眼睛,带着山茶香的发梢和泛红的耳垂。
“这样也可爱。”楚炎跟上去,戳了戳木雪脸蛋。
冰凉,柔软,细滑,让楚炎忍不住联想到那句很通俗的形容——剥了壳的鸡蛋。
如果说这样的木雪是剥了壳的鸡蛋,那刚刚骷髅的模样,是不是应该算剥离掉血与肉的赤诚相见?红果果的罗曼蒂克吗?还真是...越来越富有浪漫主义气息了啊。
楚炎感慨完,还想继续戳。
木雪红着脸躲开,顺带从楚炎手里抢走小筐:“你不是要摘野莓吗?摘这么半天,才只摘了这么一点,邻居阿婆都比你速度快,还是我来吧。”
慢吗?楚炎看了眼筐子里的野莓,又看木雪的动作。
跟他小心翼翼避开刺不同,木雪动作很娴熟,就好像已经对枝叶上那些锋利的刺免疫,指尖快速的在树丛游走,一颗接一颗的野莓就这么被完整摘了下来。
的确比他快很多,楚炎认真打量了一小会儿,明白了。
小猫这是使诈了,利用身为鬼魂可以虚化的优势,每每碰到枝叶和刺就虚化,碰到果实才变出实体,好狡猾。
就这么摘了没一会儿,木雪就几乎要把小筐填满了。
太阳不知何时从云朵后面略微冒出头,洒下明晃晃的光,落在树丛和木雪身上,绿色斑驳的树叶,蓝色和红色间杂的浆果,木雪身上纯白色的T恤和套在牛仔裤里的修长的腿。
一切刚刚好,美得像是一幅画,楚炎想。
“想什么呢?”木雪察觉到楚炎的视线,直起身,举着小筐得意洋洋,“厉害吧,就说你不行。”
使诈还这么得意?可爱到犯规了,又美又可爱的存在,就应该咬一口才对,楚炎舔舔唇边,走近木雪吻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