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严师兄的见面比楚炎预计的还要无聊。
明知俩人在这边, 严师兄先板着脸故作惊讶,又寒暄了一会儿,最后搬出师兄身份, 提议请俩人去吃大餐。
“师兄的好意我们心领了, 只是这个点儿, 怕是也没什么大餐吧?”孔宇嘴角抽了抽。
“那真是可惜。”严师兄话是跟孔宇说的,目光扫在楚炎身上, “上次擂台过后,再没机会跟两位师弟见面, 也不知道这么些日子里, 你们技艺是不是又精进了?”
“你是上次被打败不甘心,还想比试比试吗?”楚炎问。
严师兄一噎。
“哎哎哎, 严师兄不是这个意思。”孔宇偷笑着打圆场, “咱们师门规矩不许内斗, 更不许当着外行的面暴露身份,这周围人来人往的,严师兄不可能不知道利害。”
“知道最好,行有行规,现在这边是我和孔宇负责, 严师兄最好不要搅合进来。”楚炎冷哼着打配合。
“我要是非搅合呢?”严师兄沉下脸,“你还想当街跟我打起来不成?别忘了, 咱们师门有规矩。”
师门要是没规矩还真不好办了, 楚炎心里默默吐槽, 他失忆到连鬼都忘了怎么抓, 跟捉鬼师打什么的, 不是等着露短么?
“我可没有那么暴力。”缓缓勾了下嘴角,楚炎打量严师兄, “你非要搅合的话,我只能找师父和师伯评理了,随意抢我们手上的活儿,你猜你会不会受罚?”
严师兄脸上维持着阴沉严肃的神色,眼里闪过丝惊慌。
看来还真是背地里偷偷来报复啊,楚炎暗道,他这是蒙对了,有了这么个把柄在,剩下的就好办了。
“不想这里的事被师伯知道,就开上你的车,离开。”楚炎瞥了眼黏在面包车玻璃上的尘埃,“看在同门的份上,这次我们就帮你遮掩了。”
顺着楚炎目光,严师兄也跟着看面包车。
之前天蒙蒙亮,他看的并不真切,这会儿太阳已经冒出了头,明艳的阳光洒下来,车里落着的尘埃无处遁形。
“我昨天的阵是你破的?”愣怔片刻,严师兄脸色逐渐难堪,“我们明明是同门,你为什么要帮一只鬼?!”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装傻充愣什么的,失忆以后楚炎十分在行,“我只是不希望你抢了我们的任务,自己走,还是我通知师伯把你带走,选一个吧。”
“你...”严师兄看了楚炎好一会儿,最终低下头,“我可以走,但我有个条件,一起吃顿饭吧,吃完我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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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单比往常略硬,木雪蜷缩指尖,抓出小片褶皱,在布料即将破裂的刹那,他蓦得松手,缓缓睁开眼睛。
纯白色的天花板,最中间安着盏吸顶灯。
灯关着,阳光已经从窗子倾泻进来,房间里静悄悄的,没有呼吸声。
缓慢坐起身,木雪环顾四周,没找到楚炎身影,舒展着的指尖再次蜷缩,片刻后,木雪抬手按住太阳穴。
指尖上沾染着污渍,灰黑色泥水顺着苍白的小臂流淌,滴在雪白的床单上,一滴,两滴,三滴,接连着若断了线的浑浊泪珠...洒落,汇聚,终变成泥潭。
随着泥潭面积增大,木雪眼底渐渐浮出血色。
山茶花瓣于泥潭中浮现,交织着拼出楚炎的名字,颜色从白至粉,最终凝在如血的深红色。
薄薄的双唇微张,挤出断断续续的沙哑声音:“为...什么,为什么要走...明明已经尽力掩饰...还是被...发现了吗?那个人...昨晚的那个人...就是他,是他说了什么...死...去死...”
转动血红色的眼眸,小股血流顺着木雪脸颊蜿蜒。
“死...去死...”木雪自泥潭中抽出双腿,指尖划过泥浆,带出翻涌着的涟漪,转动着的眼眸里流淌出更多血水,溅落在泥潭里,也溅落在床头的手机上。
手机下面,压着张便签纸。
“死...去死...”木雪抬手挥开床头柜,手机和便签纸翻滚着砸到墙边。
便签纸上写了行字,是楚炎的笔迹。
木雪微微一怔,苍白的指尖陡然绽出片花瓣,继而一片接一片的花瓣凭空涌出,盘旋交织成花鞭,将那片纸卷住,带回木雪手里。
出去买早餐,等下回来
交织而成的花鞭凝滞片刻,窸窸窣窣碎裂成飘荡着的花瓣,洋洋洒洒,盘旋,飞舞,宛若雀跃着的音符,又好似春日微风拂过的回响。
木雪缓缓攥住便签,眼眸里的猩红一点一滴消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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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吃饭什么的,楚炎毫无兴趣,无奈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只能不情不愿点头。
煎熬着吃完,他起身想走。
“咱们几年难得见一面,不用这么急吧?”严师兄见楚炎态度坚决,把话头转向孔宇,“这次分别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不如孔师弟陪我在镇上逛逛?”
孔宇拗不过,苦着张脸被抓了壮丁。
楚炎目送俩人离开,扭头回早餐摊要了串烤乳扇。
这东西也是当地特产,木雪介绍说是用牛奶做出来的,放在火上烤软、鼓出气泡,再刷上层玫瑰花酱,楚炎很喜欢,可惜刚刚跟不对的人在一起,看见这么好吃的食物都提不起兴致。
也不知道严师兄为什么拉着孔宇一起逛,好在逛完他总该走了。
愉悦地扫码付款,楚炎心满意足接过烤乳扇,边吃边走回旅馆。吃了一半,旅馆到了,他上楼刷开房门,正对上木雪目光。
诧异、期盼、深不见底。
像两汪幽暗的夜。
楚炎被盯得发毛:“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木雪静静看了一会儿,垂眸打字。
噤语:不是说去买早餐?早餐呢?
挺正常的两句话,楚炎看完,莫名心虚,他低头看看吃了一半的烤乳扇,又看木雪脸色,留下纸条时,他只想着找个理由,天刚刚亮,买早餐最合适。
谁知道后来被严师兄拉着去吃了早餐。
现在天大亮了,木雪醒了,他回来了,早餐...木雪作为一只鬼,吃早餐什么的不是必须,但写都写了,总不能说不好意思我忘了?
撕破脸揭露身份更不合适,阵法还没摆呢,木雪跑了怎么办?另外,严师兄还没走,要是木雪跑了再碰上他,更麻烦。
垂眸又看了眼吃到一半的烤乳扇,楚炎咬咬牙,递过去:“早餐在这儿。”
木雪盯着烤乳扇上的牙印。
“本来是给你带的,但是太香了,走在路上没忍住,我就尝了尝。”楚炎硬着头皮胡诌,“你介意的话,我再去给你买一串?”
老实说,挺尴尬,就好像小气到不愿意给木雪吃一整份似的,楚炎犹豫着收回手,转身打算下楼。
木雪拉住他,从他手里拿走了烤乳扇。
伸出淡粉色舌尖,木雪小心翼翼舔了舔牙印位置,再抬眸时,眼底是荡漾着的水波,一圈套着一圈,一浪环着一浪,最中心处,轻颤的眸子里荡着无处躲藏、也并未躲藏的阴冷与渴望。
嗜血,澎湃,仿佛想要将他拆分吞入腹中。
有那么一瞬间,楚炎感觉自己好似被某种藤蔓或者多爪的怪物纠缠住了。
这种感觉很奇妙,他是捉鬼师,对方是鬼,木雪应该怕他躲他,却用阴湿的目光纠缠,而他,好像也不讨厌这种纠缠。
半串烤乳扇吃完,木雪意犹未尽般舔舔竹签。
楚炎后知后觉,他们刚才这行为,似乎应该可能疑似...算得上间接亲吻?
偏偏这疑似间接接吻的行为,是他开的头、抛出的橄榄枝、递出的邀约,脸颊渐渐发烫,昨晚被抓包蝴蝶结的窘迫再次浮现,天地良心,他坚信自己当时没往别处想,做出来的事情怎么这么暧昧不清?
总不能跟画符咒类似,也属于天赋的一部分?
这可怕的天赋,楚炎深吸口气,试图逃开:“你没吃够吧?我再去买一串。”
木雪挡住门,波光粼粼的眼底映着楚炎身影。
这个氛围好像不太对?楚炎脸颊越发滚烫,别看了,他心理年龄才18,经不起这种冲击的好嘛?等会儿万一恶趣味爆发,不受控制做出点儿什么可怎么好?
嘟,嘟嘟,震动着的手机打破诡异氛围。
楚炎摸到救命稻草般摸出手机,是孔宇发来的语音邀请。
估计是严师兄走了?楚炎接通,孔宇压得极底的声音传出来。
“严师兄还没放弃,正说服我一起捉木雪呢,我借着上厕所来跟你通个气,他说他出人出力,不要名分,捉住归我们,他只要能一起动手就行。”
“白干活?”楚炎诧异,“他图什么?”
“谁知道呢?可能就是职业精神爆棚吧。”孔宇小声吐槽,“但是吧,我觉得他说的也有理,反正白捡的劳动力,不如算他一个?”
楚炎:“不行。”
孔宇:“为什么啊?他说怎么动手都听我们的,你也知道,他这人能力还是可以的,师父不是说过吗,有便宜不占白不占。”
“我看他不顺眼,不想占他便宜。”楚炎看了眼不远处的木雪。
估计是见他接电话,木雪垂眸坐回床上,正有一下没一下的滑弄手机。
“这么大的便宜真不占啊?”孔宇劝了两句,声音透出为难,“他说咱们要是不同意合作,他就回去禀报师伯,宁愿受罚也要再过来,你要真不愿意他掺合,我估计,可能还得加点儿码。”
楚炎:“加什么码?”
孔宇:“咱们师门护短,你知道吧?敢对着同门的妻儿动手,就不是惩罚了,那是要被驱逐出去的。”
楚炎冒出点儿不好的预感。
“照我说,实在不行,你就娶了木雪当老婆吧。”孔宇小声补充,“不是真娶,你假装娶就行,只有顶着你老婆的名头,严师兄才彻底不敢收木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