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原来在这里等着我呢,怪不得穿了一身轻薄的衣裙……宝琴并不想如她的意,窝在椅子里懒懒说道:“这天儿真是冷得很, 不想动弹呢……”
白琬盈眼珠一转, 走过来伸出双手拉住宝琴的胳膊,撒着娇说道:“好姐姐,天寒日长, 整日闷着怪没意思的,求求你, 成全一下妹妹的小小心愿吧……”
宝琴看似垂着眼睫不理人,其实在悄悄打量着这白琬盈。礼下于人必有所求,看她虽然在求着自己, 眼角却时不时瞥向门口,露出一丝焦躁之意。想要干什么,宝琴心里已经有数了。她本不欲替对方抬轿子,但觉得时日无聊,瞧个乐子也不错。再者,她也想看一看,那个高高在上的人的反应……思及此, 宝琴撩起眼皮看向白琬盈,轻轻一笑, 说道:“看妹妹这副模样儿,怪可怜的。娇花软玉一般, 令人不忍拂你的请求。好了, 我便依你这一次吧……”
听了宝琴的回答, 白琬盈很是高兴, 连连称谢不已。宝琴站起身来, 吩咐小螺道:“去将我那一张唐琴春雷取出来吧。”
小螺答应着去了,不多时小心翼翼的搬出一张古琴来,仔细的安放好了。那琴造型圆润,色泽古朴,颈部黑漆中有斑驳的绿色“春雷”二字,显得很是珍贵。白琬盈见了,赞道:“真是好东西,难得,难得……”她知晓这张琴是宝琴入宫后皇帝赏赐给她的,眼底不由得露出一丝妒恨。但很快,便消失无踪了。那速度快的,几乎令人以为是自己产生了错觉。
宝琴洗净了手,揭开屋角的铜质仙鹤香炉,捻了几块淡雅的百合香放了进去。接着便坐到古琴之后,宁神静心,拨弄起琴弦来。那琴声时而婉转,时而悠扬,时而又激越,听得人如痴如醉。小螺晴雯与其他几个宫女站在廊下,听得十分出神。半晌之后,有宫女出声赞扬道:“真不愧是咱们容华,这一手琴艺,实在难得……”
小螺难掩一脸骄傲之色,说道:“那当然了,我们容华是从前老爷当做男儿教养的,不仅见识广博,而且才华横溢。琴棋书画,无一不精……”
那宫女笑道:“咱们跟了容华,那可真是走了大运了。容华的前程,远大着呢……”
本来弹琴的时候最忌讳有人出声打搅,但也不知道白琬盈是不知道呢还是故意无视这规矩呢,慢慢的随着琴声低声哼唱起来。渐渐的,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到了最后,甚至挥动衣袖,边歌边舞起来。你别说,她身段袅娜,舞姿轻盈,再加上一身很适合跳舞的轻薄宫裙。这一舞动起来,还怪好看的。宝琴的注意力也被吸引了过去,侧耳倾听她所唱出来的词儿:
“……我是一只修行千年的狐,千年修行千年孤独……我是一只等待千年的狐,千年等待千年孤独……”
当听清楚她唱了什么的时候,宝琴的手一乱,接连拨错了好几个音。要是此刻她嘴里含着一口水的话,保准会喷得那白琬盈满脸都是。特么的,这不是前世很是流行了一段时间的,一首名叫做“白狐”的歌曲吗?因为那个时候这首歌都快要烂大街了,她家楼底下买鞋子的小店天天都在放,所以歌词她记得很清楚。怎么白琬盈知道这首歌,还将其唱了出来?难道说?……只是微一思忖,宝琴就明白了。这白琬盈原来跟自己一样,并非本地土著啊!只是人家不像自己,从没有露出过半点不妥之处。她呀,可是嚣张得很呢!
宝琴这边小小的惊诧了一回,那边,白琬盈衣袂飞扬,舞得如痴如醉。宽大的衣袖和裙摆转动起来,宛如在殿内开了一朵花似的,很是悦目:“……能不能为你再跳一支舞,我是你千百年前放生的白狐。你看衣袂飘飘衣袂飘飘,海誓山盟都化做虚无……”跳到这里唱到这里,殿门口悄无声息的走来一道修长人影,身穿墨蓝色常服,肩上披着墨狐皮毛的氅衣。面无表情,视线淡淡的扫了过来。
能在这个时候不经通报就进来的,自然便是这个帝国的主人,咱们的皇帝陛下了。
白琬盈似乎没有察觉到皇帝的步入,依旧自顾自的舞着唱着,仿佛已然沉浸在了歌舞之中:“……我爱你时你正一贫如洗寒窗苦读,离开你时你正金榜题名洞房花烛……”唱到这里,她的舞蹈徐徐的缓了下来,以一个优美的姿势俯倒在地。纤长的脖颈低垂,宛如一只垂死的天鹅。紫罗兰色的裙摆散落在洁白的大理石地板上,艳色夺目。长长的睫毛上带着几滴晶莹的泪珠,将落未落。此情此景,真是可入诗画,美丽极了。恐怕天底下没有哪个男子,不会为她此刻的模样动容。
皇帝轻咳了一声,缓步走了进来,看向宝琴微笑着说道:“爱妃的琴艺极好,但这几日天气寒冷,仔细伤了手。还是等到天气暖和起来的时候,再弹给朕听吧……”
宝琴站起身来施了一礼,还没来得及回话,便听到那边伏在地上的白琬盈柔婉的“嘤”了一声,娇滴滴的说道:“臣妾不知陛下驾临,真是失礼了……”她并没有站起身来,说话间依旧伏在冷冰冰的地板上,就着这个姿势给皇帝磕了一个头。姿态极其娇媚,又带着几分惹人怜爱的感觉。宝琴见了,不由得也在心里暗赞一声:高,实在是高!
宝琴看向身旁的帝王,却见他神色不变,开口说道:“你的确是失礼了。”
这回答实在是出乎人的意料之外,白琬盈不由得愣住了,模样有点儿傻傻的看着皇帝。方才的娇柔妩媚,全都消失无踪了。
皇帝眼神清冷,全然不见动容,说道:“身为后妃,却在宫里唱这些靡靡之音,你该当何罪?什么洞房花烛,什么海誓山盟,那是你可以随意唱出口来的吗?你不失礼,却是谁失礼?”
“陛下……”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精心设计,换来的却是这样一个结果,白琬盈不由得泪盈于睫,楚楚可怜的看着皇帝,有些苍白无力的辩解道:“臣妾,臣妾只是唱歌而已……”
“唱歌也有几等几样的,阳春白雪,下里巴人,都有可供欣赏之处。而你唱出来的歌曲,连下里巴人都算不上,只能称之为淫词艳曲罢了。”皇帝的眼里闪过一丝厌恶之色,冷然说道:“回你的住处反省去吧,禁足三月,以儆效尤。”
白琬盈从地上爬起来,还想再挣扎一下,还没开口,却听皇帝静静说道:“若再狡辩,惩罚加倍。”
闻听此言,白琬盈再不敢说什么,灰溜溜的走了出去。留下一屋子她身上的玫瑰香气,依旧幽幽的漂浮在空气里。皇帝似乎有些不喜欢这个味道,微微抽了抽鼻子,道:“咱们去别处吧。”
宝琴答应着,与皇帝携手离开了暖阁,走进了卧房里。两人坐下之后,皇帝开口说话了,语气里似乎还带着一丝委屈之意:“朕还是第一次听你弹琴,竟然还是托别人的福……”
宝琴闻言,笑颜如花的说道:“陛下要是喜欢,臣妾便是日日弹给您听,又有什么麻烦的?只怕陛下听得腻了之后,就不会想听了。”
皇帝执起宝琴的柔荑,眼里柔情翻涌:“怎么会腻?永远也不会的……”
四目相对间,火花渐渐燃起。薄唇和花瓣一样的嘴唇越凑越近,最终黏在了一起。缠绵旖旎,久久未曾分开……
数日之后,宝琴收到了进宫以来的第一封家书。信笺是宝钗执笔写的,粉紫色的信纸之上,一行行娟秀端雅的簪花小楷清晰端正,看起来一点儿也不累。宝钗是个贴心的人,自然知晓宝琴最关心的是什么。信上最先写的,便是薛蝌的事。其中言道,薛蝌回乡去赴乡试,已经中了第八名,家中人闻讯都十分喜悦。目前他人已经在回家的路上,回来等着明年开春之后的会试。接着,写了薛蟠自成婚之后,日渐成熟懂事,现在已经可以领着人出去开拓生意了。她和薛姨妈,对此都感到十分欣慰。还有那差点成为薛夫人的夏金桂,嫁了另一户姓何的皇商家的嫡子。闹得那家里鸡犬不宁,还出了一些难以诉诸于口的丑事。薛姨妈和薛蟠知道了,都十分感激宝琴当日提议娶香菱的事情。若是娶了那夏金桂,怕是家无宁日了。最后,宝琴含蓄的提起了她自己的婚事。目前宋家已经与薛家接洽过了,两户人家彼此都对对方很是满意。怕是明年或者最迟后年,宝钗便将嫁为人/妻,成为宋家太太了……
宝琴看了许久,末了方才合起信纸小心的收了起来。妍丽至极的脸上,露出浅淡却温暖的笑意来。家人安好,真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