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公爵夫人。
“你们果然私藏了异族。”首领冷笑着看着公爵,“现在您还有什么好辩驳的?”
公爵并没有理会他。他看着自己的夫人,目光缱绻却又有一分悲愤。公爵夫人向他走去,公爵捂着胸口,一步一步奔赴自己的爱人。
首领抬手,一颗比先前所有落石都要大的石头从天而降,向着公爵的头顶就要砸去。公爵夫人从容抬头,无数荆棘向公爵靠拢,部分将公爵包绕其中,部分向上托举巨石。但巨石势如破竹,公爵夫人又召集了更多荆棘才勉强抵住。
“哼。”首领抬手继续攻击,公爵夫人手一挥,几根荆棘向他缠绕而去,而她则趁首领解决荆条的时候加快步伐跑向公爵。
远处,艾薇拉消耗着体内的魔能尽力控制更多的圣庭人员,额头遍布细密汗水。季长歌挥舞着银月,努力对抗锲而不舍攻上来的圣庭人,不让他们有机会去打扰公爵夫妇。
夫人赶到爱人身边,荆棘随之散去,虚弱的公爵跌倒在她怀中。公爵夫人乘势坐下,散开的荆棘在他们面前围成一道防护墙,抵挡着首领时不时投来的落石。
“玛尔斯……”公爵夫人颤抖着手不敢触碰公爵已经浸满红色血液的胸口。
“徘徊,没事的。”虽然身受重伤但公爵依然声音温柔:“死亡终究会来临,只是比我预想的要早。”他用左手抚摸着爱人的脸。夫人皮肤柔软而有光泽,而他却已经生了白发。
公爵夫人并不说话,她抱着公爵,闭上眼睛口中默念着什么,但睁开眼,什么都没改变,她第一次在季长歌面前露出了悲伤的神情:“玛尔斯,我救不了你。”
被宣判了死期的公爵依旧笑着:“我知道。”
公爵夫人缓缓靠向自己的爱人。
首领从地上抄起不成器的属下遗落下的武器,将拦在公爵夫妇面前的几根荆条尽数斩断:“昔日驰骋沙场的第一公爵,可曾想过某一天自己会如此凄惨地迎接死亡?”
公爵夫人抬起头,数根荆棘扑上前。首领冷着脸,让落石将荆棘尽数碾断:“若是您一直心向人类,哪会落得今日的下场。可惜,您不仅包庇异族,还和异族苟合,甚至诞下了杂种后代。”他用刀指着相拥在一起的公爵夫妇:“身为圣庭护法,我绝不会容许尔等异族存活于世。”
“您祖上可是古老的贵族,几代人兢兢业业为国戍边。爱上异族,您不羞愧吗?”首领戏谑地看着公爵。
公爵毫不在意地轻笑一声:“遇见徘徊,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羞愧什么的,全是无稽之谈。”
“玛尔斯……”公爵夫人将怀中的爱人抱得更紧了,可他身体的热量却在一点点流失。
“冥顽不灵。”首领唾弃着,抬手加大了攻击。
艾薇拉和季长歌终于突出重围,两人一起赶了过来。季长歌抬起银月,连挥几剑,劈断了多颗落石。
“杂种。”首领冷哼一声,举起手中的武器和季长歌扭打起来,同时空中落石不断。季长歌赶来支援,但好不容易摆脱的女人又跟了上来,拖住了她的步伐。
“你还在恨我吗?”公爵夫人抚摸着爱人断肢残端。
“说什么傻话?”公爵已然气若游丝,“我永远不会恨你。”他强撑着再次摸了摸爱人的脸,“带她们走吧。”
“不走了,”公爵夫人摇头,将丈夫轻轻放在了地上,自己站起身,“我们在婚礼上发过誓的,生同衾死同穴。”公爵以一种极尽哀伤的神情望着自己的爱人。他知道即将发生什么,可已经无力阻止。
接连战斗了许久的季长歌眼前发黑,脑子里嗡嗡响,能撑到现在完全靠战斗本能和肾上腺素。今天这场战斗,比她以往每次训练都要累,早超出了她的承受上限。若是以往在其他副本,遇到这种情况她早跑了,只是今非昔比,她怎么可以舍弃自己的“家人”独自苟活。
可这人不愧是圣庭护法,不仅异能强大,体术也强的惊人。季长歌逐渐力不能支。
“哼。”首领又是一记重击,季长歌仰面飞了出去。
“亚蒂娜!”艾薇拉破了音,转身向她跑来,但女人也紧追不放:“那天杀我妹妹时,你可曾想过这一天?怎么,都到这种情况了,还不施展你的妖术?”
季长歌狼狈不堪地与地面来了次亲密接触。她口中腥甜,嘴角湿润。抬手一抹,手背留下一道血痕。
又一次……
诶?又一次?
季长歌蒙了片刻。
“亚蒂娜!”艾薇拉见季长歌受了重伤,行为间更加慌乱。女人找到了破绽。
一记鞭腿如闪电碰上艾薇拉的小腹。
“呃……”艾薇拉重重跌倒在地,强撑着咽下了痛楚和呻吟。
季长歌头越发痛了。可她也顾不上那么多,看艾薇拉受苦,仿佛也有一脚踢在了她身上,痛楚非常。季长歌挣扎着从地上爬起,向艾薇拉跌跌撞撞跑去。
首领不想给她和艾薇拉相遇的机会,抬手又要攻击。
突然,大地一声嗡鸣。地面上扭动着的荆棘突兀地停了,如同被按下暂停键。首领脸色一变,改变方向挥刀向公爵夫妇。可公爵夫人没给他反击的机会。
顷刻间,天地色变。原本晴朗的天空瞬间阴云密布,天地间气压低沉,压得人心惶惶。地面皲裂,无数比先前更加粗壮的荆棘直冲云霄,更多的荆棘从缝隙中阴暗地爬了出来。不论是那个女人,还是首领,抑或是其他魔能师或圣庭人员,所有人都被强化的荆棘缠住,厘米粗的长刺扎入他们的身体,贪婪地吮吸着鲜血。
季长歌愣在原地,将自己的头迟缓机械地缓缓移向公爵夫人的方向。
接着她悚然一惊。
奢华的礼服已然破碎,荆棘藤条从缺口处探出,扎入地心。公爵夫人的四肢化作粗糙枝条,娇艳滴血的暗红色玫瑰在她的身体各处盛放。公爵安详地睡在她的脚边,身上也已经爬满了妖冶的玫瑰。
艾薇拉磕磕绊绊赶到季长歌身边,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她。圣庭全员已然没了反击的力量。她们安全了。
“孩子们。”化作玫瑰花树的公爵夫人轻声呼唤着。
季长歌与艾薇拉相互搀扶着走到公爵夫人身边。
“母亲。”艾薇拉红了眼眶,“对不起……”
对不起?
季长歌回头看自己的好姐妹,她在对不起什么?
“无所谓了,艾薇拉。”公爵夫人看着自己的孩子,语气是前所未见的温柔:“以后的路,只能靠你自己走了。”
季长歌低下头,这种亲情温馨时刻她不该在场。
“好孩子……”空灵的呼唤。
艾薇拉戳了戳季长歌。
季长歌抬起头,公爵夫人看向了她:“我从来没有管过你。”
嗯,倒不必和我强调这种事。
十几年来季长歌早就习惯公爵夫人把她当透明人了。
“抱歉,身为一个母亲,这是我的失职。”公爵夫人忽然向她道歉。
“不,不……没事?”季长歌懵了。
公爵夫人本来就只是艾薇拉的母亲。母亲肯定只爱自己的女儿,她理解的。况且她有爱自己的真母亲,虽然还是羡慕公爵夫人对艾薇拉的偏爱,但也没奢想过什么别的。
“你能诞生灵魂是奇迹,是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的奇迹。”
“其实本该将你的灵魂消除的……”公爵夫人说,“可艾薇拉喜欢你,而且玛尔斯也很喜欢你。”
“我是异族,是不被人类所容忍的异类。艾薇拉身为我的女儿,必须肩负我们一族的使命。但你不同,你和普通的人类孩子很像,和玛尔斯很像……你是天赐的礼物。”
……
季长歌有些心虚。
一根枝条递过来,抬起了她手中的银月。
“你继承了玛尔斯的一切。”她仅剩的面部神情间有些伤感,“望你日后好好珍藏。”
“……我会的。”季长歌发自内心地向她保证,“父亲教给我的一切,我会永远铭记在心。”
枝条松开银月,绕住了季长歌的手腕:“好孩子。”
公爵夫人又伸出另一根枝条,牵起了艾薇拉的手,她将两人的手交叠在一起:“你们两个是世上最亲近的人,希望你们日后能够互相扶持。”
季长歌庄重地点点头。
公爵夫人欲言又止:“当然感情之类的也需要认真体会。”
诶?等等,这不会是再说……
季长歌红了脸。
艾薇拉一把抓住季长歌的手,抢先开口:“我明确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母亲。”
“……是吗,那就好。”公爵夫人松开了枝条,“那么,去吧,孩子们。趁圣庭的支援还没到来,快些离开吧。”
季长歌抬头环视周围,所有圣庭来使已经全部死亡。
“母亲,你呢?”季长歌问公爵夫人,“你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我的灵魂已经破碎,再过不久,就可以和你们的父亲重逢了。”公爵夫人垂眸看向脚边安眠入睡的爱人,“以后,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说罢,公爵夫人完全化作了玫瑰花树,荆条向周围肆意生长,覆盖了土地,金属与岩石,也包裹了公爵,眨眼间,原地徒留一丛盛开的玫瑰花田,而花田还在继续向外蔓延。
艾薇拉和季长歌站在原地,久久无语。
安娜和杰西卡走上前:“两位小姐,快走吧,再过一会圣庭的人又要过来了。”
季长歌回头,一脸惊诧:“你们没走?”
安娜:“我为什么要走?”
“圣庭会派人继续追杀我们。”季长歌说,“你们不走,会被我们牵连。”
“不行,怎么可以丢下你们不管?”
“太危险了。”季长歌劝说着。
“杰西卡,你也走吧。”艾薇拉对杰西卡说着,又转向季长歌:“当然还有你,亚蒂娜。”
季长歌愣怔,随即否认:“不行,我哪能留你一个人?”
“太危险了。”艾薇拉将季长歌说过的话还了回去,“你没有魔能,要是再来一个和刚刚那个魔能师一样强大的人,你应付不来。”
“那你就能应付得了了吗?”季长歌反问。她抓住艾薇拉手:“艾薇拉,我们要一直在一起,直到我死的那天。”她已经决定了,只要她还在这个副本存活一天,就要护艾薇拉一天。就算她实力孱弱,但就算当作挡刀的替身,只要艾薇拉可以少受一些伤害,她也能稍稍宽心。
“亚蒂娜!”艾薇拉蹙眉。
季长歌不说话,目光灼灼。
“好吧,亚蒂娜,”艾薇拉神情松动,“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她抱了过来。
“我也要和你们一起。”安娜打断了两人的你侬我侬,“你们还是孩子,独自在外怎么生活?”
“总会有办法的,安娜。”季长歌笑着,“谢谢你,感谢你十几年来对我的照顾。”
“亚蒂娜……”安娜悲伤地看着她。
“不过我不能再拖累你了。圣庭的人就算再丧心病狂,应该也不会对普通人类赶尽杀绝。你和杰西卡趁机混到人群里,他们看不出来的。”季长歌说。
“亚蒂娜……”安娜还想说些什么。
“抱歉,安娜。”季长歌朝她鞠躬。
安娜闭眼:“我知道了,亚蒂娜。我听你的。我们日后还能相见的,对吧?”
有机会的话……
季长歌想着,但没有回答,只向安娜感激地一笑。安娜苦着脸。
旁边艾薇拉劝杰西卡则比她简单粗暴地多:“杰西卡,你自由了。”
杰西卡看着艾薇拉,一言不发,但看她的神情,显然也是不舍得的。
但艾薇拉摇头:“人越多,被发现的风险就越大。”
“……我知道了。”杰西卡后退一步,垂手低头,“我会找地方恭候两位归来。”
艾薇拉朝她笑笑,又转头问季长歌:“还有什么想带的吗?”
季长歌看着手中的银月,想起了那条童年最好的礼物伊玻那和帮助她宣泄情绪的日记本,还有艾薇拉送她的西岚百合。
“算了。”思索了几秒,季长歌还是放下了这些念头,“既然是逃命,自然东西越少越好。有银月就够了。”
艾薇拉没有说什么:“那我们走吧。”
“好。”
季长歌向安娜挥手告别,和艾薇拉一起离开。安娜和杰西卡最后向她们行了一次礼,再抬头便返回宅邸,准备趁圣庭第二波来人到来前,收拾东西离开。
季长歌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生活了十几年的庄园。公爵夫人化作的玫瑰花树在大门前屹立,分枝逐渐掩埋整座庄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