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边的步行道一直延伸到桥下,被大桥掩盖着,低矮昏暗,几乎没有人会走近这里。
凌喻坐在最里侧,背靠着水泥桥墩,仰头看着头顶那片被桥体切割成不规则形状的天空。听到呼喊时他回头望了一眼。
即便正被阴影笼罩着,何景希还是看到了凌喻轻轻蹙起的眉。
这宣告着,凌喻并不是很欢迎他。
但何景希才不在意。他走到凌喻面前,叉着腰喘气。跑得太远,嗓子里还有股压不下去的腥甜味。
“你怎么了?” 何景希蹲下来。
凌喻没回应,沉默地垂着眼,睫毛遮住瞳孔,可遮不住他红肿的眼眶。
何景希突然想起凌喻那双偏长的眼睛,和浑然天成的窄双。此刻大概也肿没了。
“我能坐这儿吗?”何景希不厌其烦,继续说。
凌喻还是不回答。
那就是没拒绝呗。
何景希挨着他坐下,水泥地传来的凉意透过裤子渗进皮肤。江面上有船经过,汽笛声从远方传来,闷闷的,像叹息。
就这样沉默地坐着,很久。
何景希不知道凌喻为什么哭。但绝非他自恋,他的死确实是件颠覆性的大事,甚至毫不夸张的说,至少是今天国内影响力最大的事。凌喻在这个节点有这么大的反应,他根本没办法不联想起来。
他想问明白,想搞清楚。但又害怕真的得到他想象中的的那个答案。
“我知道现在应该给你一些私人空间。我这样不太礼貌对不对?”
何景希思考一会儿,觉得此刻、在凌喻面前组织语言用尽了他一生的小心翼翼。
“但是我没有恶意。只是担心你,凌喻。”
凌喻吸了吸鼻子,终于动了。他偏过头看着何景希,眼睛像一面结了冰的湖,泪水在冰面下翻涌,湖面却可以做到一如既往的平静。
对上他的眼睛,何景希觉得心里狠狠抽动着痛。他今天明明也很痛苦,但都没有和凌喻对视这一眼痛。
他似乎曾见过这样的泪眼,在很多很多年前,也有个小男孩哭得这么可怜。不知道他现在成为了什么样的人,还会不会哭鼻子。
或许会吧。毕竟云淡风轻如凌喻,也都会这样掉眼泪。
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所以……”何景希听见自己说,“你可以和我说说吗?”
何景希不知道自己在凌喻眼里是什么样子。跑了一路,头发被江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全是汗,呼吸还没完全平复,看起来是不是很狼狈?
凌喻沉默了很久。空气安静着,某些介质却在何景希心里疯狂运动。凌喻的答案究竟是什么,他会不会真的、真的在为自己伤心?
凌喻又低下头,声音哑着:“一个亲人去世了。”
何景希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是亲人。那和他没关系了。
凌喻竟然也是会为亲人离世而大哭的。他似乎总是无所不能的、没有情绪的、仿佛天塌下来也可以就这样淡淡接受一样。就像现在这样,即便哭到眼睛发红,一看到有人来还是会极力掩盖自己的情绪。
何景希在心里偷偷失落,他还不足以让凌喻觉得可以敞开心扉。他普通到只是凌喻生命中的一名路人乙。
唉。
天上月似弯钩,何景希双手撑在身后曲起腿,突然说:“月亮有盈亏,生命也一样有潮汐,还很脆弱。聚散离合实在是太过寻常的事情。”
“凌喻。”何景希突然转过头去盯着凌喻,还大着胆子伸出一只手去握他的掌心,“我们能做的只是把握好还能把握的人和事。如果他看到你现在这样,是不是也会心疼?”
凌喻的视线今天第一次聚焦,就聚焦在何景希一张一合的嘴巴上。
何景希又觉得自己说出的话太过大道理,简直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没有体谅凌喻的心情,所以又急忙补充:“但我知道!哭也是一件极其需要勇气的事情,尤其对你来说吧。”
风轻轻。
“所以,你今天可以尽情挥霍这份勇气。”
江面上又有船经过。
“你如果不想我待在这儿,那我——”
对上凌喻的眼睛,两对瞳孔的距离快速缩近,然后再错开。
凌喻身子往前一倾,突然抱住何景希,手臂从后面环过来,扣在他腰侧。两个胸膛完完全全地交错在一起。
何景希大脑里嗡地一声,但还没回过神,垂在身侧的胳膊就不经思考地立刻抬起来迎上去。
凌喻把脸埋在何景希的后背上。像一棵无坚不摧的树,不可多得地被骤风吹弯,却也因此找到了可以依靠的东西。
何景希感受到凌喻的额头抵着自己的肩胛骨。明明不算特别紧,可何景希还是奇怪地感觉喘不过气。
凌喻在哭。
他连哭都是安静的。何景希听不到声音,只感觉到后背湿了一片,然后泪水顺着皮肤纹理渗入血管,最后被抽回心脏。
一颗心像被泡在酸雨里,跳动时抽动全身神经,又涩又闷着痛。
他不会安慰人,只是把手轻轻按在凌喻的背上,然后慢慢地顺着脊柱往下滑,一下一下略过每一颗棘突,像安抚一只受了重伤却又很倔强的小动物。
江对岸的城市灯火通明,没有人在意的到这里。还好,至少这儿还有两颗紧紧相拥的心。
“没事的。”
“只要你愿意,我陪着你。”
没通知任何人,他握着凌喻的手,和他顺着江边的小路返回公寓,把他送回房间后才给方哲回了信息。
“洗把脸睡吧。我不会让任何人进来,好不好?”
何景希眼睛亮亮地看着凌喻,自己都没注意到满口的哄孩子腔调。
屋里的灯暗下来。凌喻闭上眼,大脑里还是一片混沌。他听到何景希离开房间,又回来,关上门,走到他身边。
“不要睁眼,会有点凉。”
紧接着眼皮上传来一阵刺激却又舒服的寒意。
何景希一条腿站着,一条腿曲起来跪在凌喻床边,目光温柔又过分感伤地盯着凌喻的脸,捏着冰袋在他眼皮上转。
“睡吧,敷一会儿明天就不会肿了。”
凌喻的眼角又流出水滴,不知道是冰袋融化的水,还是他又在偷偷哭了。
“我在呢。”何景希伸手擦去。
何景希收起腿,干脆坐在他床头。
凌喻也是会贪恋这种感觉。不清楚为什么,何景希在身边时,他的痛苦可以成倍地减少,就让他相信这宇宙赐予的磁场吧。
他微微侧过身,双手环上何景希的腰。
何景希的手颤动了下,随后往凌喻身边又挪动了些,抽出一只手极其亲密地去捏凌喻的耳垂。
“睡吧,晚安。”
一夜无梦。醒来时天气好得不像话。
“醒啦?”
何景希少见地早醒,此刻已经坐在隔壁床上,笑脸盈盈地看着他。
凌喻坐起身,先抬手去摸自己的眼睛。
何景希起身走到他身旁,拉起他的手。
“不用碰。还有一点肿,不过影响不大。还好你本身眼睛大。”何景希笑着逗他,“现在你拥有了一次性欧式大双。”
凌喻竟然对着他点点头。
果然没有一个人问起昨天的事。
方哲开车送他们去体育馆,一路上只是絮絮叨叨说着“不要紧张”“就当平时排练”之类的话。陈晨坐在后排,耳朵里塞着耳机,闭着眼嘴唇在动,不知道是在练习副歌还是在祈祷。刘聿珩靠着车窗,看着外面倒退的城市,表情也是冷冷的,多严肃似的。
何景希看着神神叨叨的两个人挺想笑,可想想凌喻的状态又有些担忧。自己现在能力还没跟上,凌喻就是团队里唯一的主心骨,主心骨折了怎么可能行。
可凌喻也是凡人,情绪也是需要被照顾的。况且他的情绪已经足够淡了,要是再不被允许,也太苛刻了。
算了,陈晨还是多祈祷几句吧。
体育馆的后台不大,化妆间是临时隔出来的,门上贴着艺人的名字。
以他们四个的咖位,还不足以拥有独立的化妆间。因为要用公共化妆间,才来的格外早。
先换衣服。
何景希拉了拉衣角,从试衣间走出去。一身淡粉色的西装。何景希瘦得病态,可穿上板正的西装时却让人忍不住迷恋这过分的瘦态。
腕骨一动就浮起的筋膜、没有一丝赘肉的平坦腰腹、衣服架子一样的骨骼、纸片一样薄的身体。玫粉的短西装只到胯骨处,一抬手就露出一周整整齐齐塞在裤腿里的衬衫。直筒的西装裤走动时勾出凸起的膝骨,脖颈上的淡粉色飘带随风飘起,时不时落在胸膛上、缠在胳膊上。
粉面桃花。和他很相称。
不过他的视线根本看不到自己,而是完完全全地黏在了从隔壁试衣间走出的人儿身上。
凌喻低着头整理裤腰,上半身折着,稍长的燕尾服摇晃着,若隐若现地露出与宽肩鲜明对比的劲窄腰线。空空的裤管随走动勾出漂亮的大腿肌。
清冷和性感竟然可以在同一个人身上融合地如此完美。何景希目不转睛得把凌喻从头看到尾,在心里感叹这就是被神吻过的孩子吧。
凌喻看到他时眼神飘忽了下,半晌才对上他在自己身上上下其手的眼神,不甚自在地向前走两步。
“怎么了?”
何景希依旧带着标志性的括弧笑,开口一点都不收敛:“被帅晕了。”
凌喻抿了抿嘴,从他身边快步经过,往化妆间走。
“哎呀,你什么时候脸皮可以厚一点?我还没怎么夸呢。”
两人先换完了衣服,正准备进化妆间,就被蜂拥而至的一群人抢了去路。
“我家艺人赶时间,麻烦两位等等吧。”
何景希不解地皱皱眉,那人被簇拥着,看不清脸。但他也不在意这人是谁:“大赏是同一时间开始,谁比谁更赶时间?”
队伍散开,王鑫竟然从中间走了出来。
又是他,阴魂不散的家伙。何景希努了努嘴,贴近凌喻。
“圈子里看的是咖位,出道三年多了还不清楚吗?”
何景希本来是有些烦躁的,可一看到凌喻这张脸心里就美的不行,自动忽略了狗叫,也忘了旁边有多少人,抬手去勾凌喻眼前的碎发,认认真真地往一边拨。
凌喻也没有在意王鑫说的话,还微微垂着头任何景希帮他整理。
何景希觉得自己只要待在凌喻身边手就痒,总是不受控制地想碰碰他这里或那里,比如现在,他的头发其实一点都不乱。只是何景希更想揉揉他的脸、捏捏他的耳垂或是鼻子,但这些不能实现罢了。
看着眼前目中无人的两人,王鑫的脸黑了下来,存在感没找够,十分不爽地往里继续走。
“你这么有咖位,怎么连自己的化妆间也没有?”陈晨的声音随着快速的脚步声从走廊里传来。
何景希一抬头,见他和刘聿珩在一起。
刘聿珩微长的狼尾今天被放了下来,散在颈后,有种和年纪不符的鬼味儿。同白色系的服装,不过不像凌喻那样简单,他上衣是收腰的V领西服,下身是宽松的微喇裤,和他本身风格浑然一体。
陈晨则和何景希一样穿了粉色系。上衣是缎面荷叶衬衫,配了条偏紧身的西裤,脚踝处还做了镂空,整个人灵动又漂亮。
屋里有两位化妆师,其实空闲的一位扶了扶眼镜,看着四人不知道该夸造型师还是该夸这四张脸。
良久,她突然开口:“一起进来吧,你们四个也不用怎么化。”
……
王鑫的脸更黑了,咬着牙坐在最中间的位置上。
何景希和陈晨对视一眼,憋着笑往里走。
【作者有话说】
明天就是五一啦!携我家四位大帅哥祝大家假期愉快、天天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