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怎么听怎么奇怪,何景希满心疑问地盯着凌喻被光线勾出的下颌线,再往下看。突然笑了。
凌喻大概是有点醉了。虽然脸上没异常,脖子却发着红,说出的话也没头没脑。
何景希想,凌喻醉的时候真的很可爱。会忘记了要掩盖内心想法和情绪,会说那些平时不会说的话,甚至会把情绪直接写在脸上。
何景希从凌喻腿上起来,笑着捏捏他的耳垂,“你不开心吗?”
凌喻不看他,闷闷地回答:“没有。”
可是傻子都看得出来他在撒谎。
“转过来看着我呗。”何景希掰正凌喻的肩膀,直直盯着他的眼睛:“凌喻,你听我说。”
凌喻的目光终于落在何景希脸上。
何景希这才继续说,语气认真:“我是个很神经大条的人,真的猜不出你的想法。如果是我惹了你不高兴,那我绝不是故意的。”
凌喻心头一动,看着何景希琥珀一般澄澈的双眸。
“你快点说,不说我也不高兴了。”何景希摇他。
凌喻缓缓垂下眼。
说什么。
难道要问何景希,你手里的糖为什么没有我的一颗?你被惩罚时第一选择为什么不是我?为什么你对所有人都总是笑脸盈盈,为什么你对谁都那么好。
为什么你可以像一颗过亮的星,在暗无天日的黑夜里毫无偏颇地照亮所有人。但谁也无法独自拥有。
这能怎么说?他们只是朋友。
凌喻觉得喉口有些涩,艰难开口:“没什么。”
何景希也不再逼他,只当是他醉了,耍些平时没有的小脾气罢了。
于是他又重新枕回凌喻腿上,“那我躺他俩的干什么?”说着还用脸蹭了蹭凌喻的膝盖,“我就想躺你的,你给我躺。”
凌喻没有回答。何景希感觉到他的大腿肌肉绷了一下,然后又慢慢松开,最后平放下去,由着他躺了。
凌喻低头看了眼得逞后眉飞色舞的何景希。这颗星星亮到刺眼,好想占为己有。
好不想做朋友。
晚场在一个小型的露天广场。灯光不算亮,暖黄色的光把整个场地笼得像个半透明的橘子。
陈晨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上了台,握着麦克风唱了一首不知名的老歌,刘聿珩被他拽上去,站在旁边帮他和声。两个人的声音意外地合拍,台下稀稀拉拉地鼓掌。
何景希坐在台下陪凌喻,两人胳膊挨着胳膊。夜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桂花的甜味和草坪被晒了一整天的余温。
何景希的手又下意识贴在凌喻腰上,轻轻按着。
“今天坐太久了,难受不?”他自顾自地说:“晚上回去得多躺会儿。”
凌喻侧过头看他,两人恰巧对上视线。
距离太近,风也温柔,何景希觉得自己心中充斥着某种情感,到了一种再也没有办法容纳任何其他东西的程度。
想不了任何其他人,其他事,只有凌喻可以掌控这颗心的闸门。
他想开口说些什么的。比如凌喻,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你变成了我心的主人。
第二首歌的伴奏突然响起,钢琴声慢慢淌出来。这首歌叫《遗憾》。
何景希本不太喜欢这种慢歌。但自从知道凌喻喜欢唱之后,他也爱屋及乌地听得多了。
熟悉的节奏在空气中飘舞,萦绕在身侧、耳边、心间。
唯一美中不足是,陈晨唱出的根本不是遗憾,而是热烈的少年心气和满怀的春风得意。
何景希突然想听凌喻唱这首歌,觉得他一定能唱出真正的《遗憾》。可凌喻也不过才21,为什么唱苦情歌能唱的那么有感染力?莫非真的已经吃过感情的苦!
“你有遗憾的事吗?”何景希立刻开始套话。
凌喻沉默了一会儿,说:“人不可能没有遗憾吧。”
何景希顿了顿。他似乎还真没什么遗憾,毕竟他的一生太过顺利,除了最后因为意外身亡而失去了一切。可上天还分外眷顾他,给了他重来的机会。
所以非要说能算得上遗憾的……
“我倒是有一件事,到现在还忘不了。”何景希看着台上的灯光,突然说。
凌喻偏过头看他。
台上那些光晕散开又聚拢,何景希的思绪也随之飘乎。
“小时候在舞社认识过一个弟弟。”何景希突然笑了,伸出手比划着,“他当时就到我腰边吧,长的很可爱,但是很爱哭。”
傍晚的风有些凉,他拢了拢外套。
“跟不上进度哭,被老师打手心哭,留堂加练也哭。”嗓音里都是笑意,“我就看不太下去,下课后总带他一起跳舞。”
“我答应过他一件什么事?记不清了。总之没实现。”
何景希顿了顿。他一直严格履行说到就要做到,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失信,所以即便忘记具体答应了谁、答应的什么,却把这个承诺本身记得很清楚。如果这个遗憾不能解决,他或许还会继续记一辈子。
“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还跳不跳舞。”
没有收到回应。何景希以为凌喻是不在意,毕竟这确实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他正想换个话题,忽然觉得肩膀被碰了一下。
何景希转过头。
凌喻在看他。那双一向平静的眼睛里此刻像有潮水在涨,汹涌不息。凌喻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像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口也咽不下去。
何景希被他看得发慌,紧张地问:“是腰疼了吗?”
凌喻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何景希,看着那张熟悉的脸自动出现在眼前。他终于明白了,所有的蹊跷。
从何景希的性格、唱功、编曲到舞台反应,全都和那个人那么像。包括现在,最直接的线索终于出现。何景希进入公司是零练习基础,哪里会去过什么舞社,还和自己的经历完全重合?
那些熟悉,他早该发现的。那些怀疑,他早该深挖。
是何宥南。是他朝思夜想、怀疑过无数次的人。
凌喻的指尖陷进掌心里,指甲掐出月牙形的印痕。他的眼眶在发烫,鼻腔涌上一股酸涩。需要拼命忍住,把所有翻涌的情绪压在冰面下,压到连自己都觉得下一秒就会窒息。
何景希看着他越来越红的眼眶、越来越重的呼吸,心里慌得不行。
“到底怎么了?”何景希凑近了些。
凌喻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想问很多问题。比如你什么时候来到了我身边?你为什么不认识我、不记得我?你这些年过得好吗?可他一个问题都问不出来。
“没事。”他的声音抖着,“腰有点疼。”
何景希皱起眉头,把手抽回来,轻轻按在他腰侧。
“你忍忍。晚上回去再敷一下。”
凌喻低下头,看着何景希按在自己腰间的那只手。他仰慕了十年的人,现在就在自己身侧,因为自己的不适而担心忧虑。凌喻不是圣人,抑制不住这份狂喜。
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低头看着那只手,一遍一遍地确认,这真的不是梦。
“我想现在就回去。”他小声说。
何景希立刻站起身,“好,走。”
车上的空间太小,凌喻在极力控制自己滚烫的呼吸,恨不得街上所有的车都消失,恨不得立刻回到公寓,或者干脆现在就下车。
他想马上验证自己心中所想。
进门,终于进入只有两人的空间,凌喻的耐心早已经耗尽了。
何景希还在换鞋,身后就传来门锁咔嗒一声。他还没来得及转身,后背就被一股力推着往前了两步,肩膀撞上玄关的墙壁,一只手从他腰侧穿过来撑在他耳边,另一只手则扣在他肩上,像要把他完全禁锢在这里。
凌喻的呼吸打在他额头上,异常滚烫,还带着下午没散尽的酒气。果酒的香甜、酒精的迷醉。
何景希刚想开口,就惊觉一滴水落在他鼻梁上。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他疑惑地抬起头。
凌喻竟然在哭。沉默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砸,不仅砸在何景希脸上,还砸在他心口上。
何景希心里咯噔一下。他倒不是没见过凌喻哭,可那时凌喻也只是抱着他哭,把脸埋在他后背上,克制隐忍的、不愿被他看见的。
哪里见过凌喻现在这副样子?豆大的泪珠往下砸。
“怎么了?”他慌忙抬起手去擦凌喻的眼泪,“别哭啊凌喻,你说,怎么了?”
凌喻没有回答,一双被泪水浸透的眼睛里有一种何景希从未见过的情绪,带着委屈,似悲伤却又带着激动兴奋。
“是明天见。”凌喻开口,声音带着哑。
何景希一脸茫然,“什么?”
“你什么都不记得。”凌喻低下头,“不记得你的承诺,也不记得我。”
何景希愣住,像静止在原地。
“你答应我的那件事,是明天见。但你去哪儿了?”
何景希脑子嗡的一声,呼吸一滞,心跳随呼吸一起滚烫,“是,你!?”
这句话无疑等于亲口承认了,他确实是何宥南没错。
他盯着凌喻看。那个在舞社偷偷哭的男孩,那个仰着头看他的男孩。和现在比他还高一些的,却依旧站在他面前、哭得浑身发抖的凌喻。
哭起来倒是一模一样。
何景希突然笑了,又惊又喜。这么开心的事,凌喻为什么要哭?他到现在都还没明白凌喻对他的情感。
“那太好了!对不起,事发突然,没来得及和你道别。”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我也想你了很久。
他还想说,不记得你很抱歉,以后一定不会再忘了。还有,竟然是你,竟然会是你!
可一句话都没说出来,就被堵住了。
因为凌喻吻了他。
吻了他。
酒精给人勇气,解决那些欲决不决。恰好眼前人积极的态度也给凌喻添了最后一把火。
他莽撞、冲动、失态,忘了需要思考行动的后果,只迫切地想抓住眼前的流星。
何景希的大脑瞬间空白,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跳到他觉得下一秒就会炸开。
和游戏里意外的撞在一起又仓皇分开不同,凌喻那样认真又虔诚,像对待宝石真迹,柔软的唇轻轻贴着何景希,不带半丝侵略性,也没有其他任何动作,甚至都不能称之为吻。
何景希完全不会思考,这个突如其来的吻带着眼泪的咸味,带着下午残留的酒气,带着那些藏了十年的浓厚情感,浓烈到何景希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良久,是凌喻自己退开的。
他垂着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不敢看何景希。
空气安静得像凝固了一样。何景希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听见凌喻的心跳声,听见玄关那盏灯发出的细微电流声。
凌喻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勇气都吸进肺里。
“哥……”他的声音在抖,但不敢停,他知道过了今天的酒劲儿,可能再也没有勇气和机会说出这句话。
“我原来以为自己只是仰慕你。可你来到我身边之后,我发现不是的。你还是那么好,从来没变过。”
凌喻对上何景希的双眼。
“我喜欢你。不是对哥哥的喜欢,也不是对偶像的喜欢。”
他说不下去了,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语言根本无法表达他内心此刻复杂情感的万分之一。
可是回应他的是该死的寂静。
不是何景希不想回答,他的大脑还在宕机状态,这发生的一切太快、太多太杂,让他接受不良。凌喻的眼泪还挂在他脸上,温热的,顺着他的颧骨往下滑。
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滴泪。这是凌喻的泪,是为他流的,但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接受。
“可是。凌喻,我们都是男的啊。”
千斤重的巨石狠狠砸在凌喻心上。
何景希不敢看他。咬了咬下唇,“……我不喜欢男的。”
【作者有话说】
凌喻失去性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