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比牵手亲密百倍的事情都做过,可凌喻拉何景希手时还是会紧张。
没走一会儿手心就出满了汗,把何景希的手腕也打湿。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问:“头还晕吗?”
何景希摇摇头,看他,“不晕了。”
说完马上就后悔了。因为他说不晕,凌喻就松开了他的手。
他气鼓鼓的,又无话可说。只能当长个记性。以后回答凌喻的问题时要多点心眼才行。
其实距离目的地还有一半路程。光是这么走恐怕要走到天黑了,况且他们两个已经一天没吃饭。
但返回是不可能的。硬着头皮也往前走吧。
每走一段路,凌喻就要停下来,让何景希休息。
一次何景希正坐在路边喝水,凌喻蹲在他身边,擦他额角的汗。
突然听到引擎的嗡鸣声,何景希朝探着头朝农田缝隙看去。
“有人,有人凌喻。”他激动地拍拍凌喻,站起身跳着挥手。
凌喻皱眉扶他:“小心点。”
一辆拉着各种化学肥料的小三轮停在眼前,何景希眼睛发着光。此刻,他觉得这辆三轮车看起来要比兰博基尼还拉风一点。
“小伙子,你俩怎么回事?”
何景希激动地比划着讲来龙去脉,又把口袋里的地址递给他。
“找她啊!”大叔拍了拍何景希的肩膀,“坐上来,我拉你们一程。”
何景希笑了,边感谢边鞠躬,最后拉着凌喻成功坐上三轮车。
车上被一袋袋化肥挤占,两个人腿卡在缝隙里,坐得高高的,吹着乡野傍晚的风。
对于晕车人士来说,这简直是敞篷豪车。何景希把胳膊垫在头下,躺在堆得整齐的化肥袋上,就差开心地哼歌了。
凌喻怕一个急转弯他会掉下去,于是伸出一只手,拉上他的衣角,攥进手心里。
何景希偷看一眼,笑了笑。
到李老师家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院子不大,打理得井井有条。种着几棵柿子树,果子还没熟,青绿色地挂在枝头。
她头发有些白了,可人还是极有精神,眼睛也亮,身体看起来甚至比20岁出头的何景希这弱骨头还好。
“你是?”她问。
“我是何景希,老师。”
她看了何景希很久,忽然点点头,伸出手拉住何景希的手,那双粗糙的手把他的手攥得很紧。
“我记得你。”她的声音有点抖。“你……”
父母双亡,这个家世的学生毕竟不多见,她记得清楚。
“生活还好吧?景希。”
“挺好的!”何景希急着切入主题:“不过我最近出了点事,网上有人说我以前霸凌同学,您能帮我作个证吗?”
“能。”
何景希愣了愣。那些提前准备好的话还没出口,就已经得到了答案。
能。
她甚至没问是什么事,没问谁说的,没问为什么。只是斩钉截铁地回答能。
进到房间里,何景希被拉着叙了很久的旧。问他现在怎么样、在做什么时,他就自己侃侃而谈。当聊到过去几年的日子时,何景希正发愁怎么说,凌喻就自然地替他解围,接起话头讲起何景希刚入团的那段日子。
凌喻和她讲话时极有耐心,语速放缓,语调也柔软,问什么就答什么,不问的时候还会主动说。
何景希知道他温柔,可他面对长辈时的温柔还不太一样。周身散发着沉静又安稳的气息,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流。
盯着他看了会儿,何景希心里又开始冒彩色泡泡,只能深呼一口气,移开眼睛。
“对了,还没问,你是?”
凌喻愣了一下,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介绍自己。
何景希倒是迅速揽上凌喻的肩膀,“这是队长,我们团的队长,很照顾我的。”
凌喻垂着眼,轻轻蹙眉。
班主任笑了,盯着他俩看了一会儿,老一辈人说话一点都不拐弯抹角:“不止吧?”
何景希吞了吞口水,用余光偷瞄凌喻。
“嗯……还是我、最好的朋友。”
凌喻眼睫一颤,眉头悄无声息地舒展开。
班主任没再追问什么,闻言托起何景希的手,又拉过凌喻的手,叠在何景希手上。
“朋友是一生的财富。要珍惜彼此啊。”她说着,语重心长。
叫人不自觉会多想,超过这句话本身的,更深层的内容。
天色晚了,七点钟外面已经什么都看不见。班主任说什么也不让他们走,说这个点早就没有车了,明早再走。她给他们收拾出一间客房,又招呼两人一起吃晚饭。
三菜一汤,何景希不禁猜着,这恐怕是最高待遇了吧。
“不知道你们两个吃不吃得惯,来尝尝。”
“吃得惯!”何景希立刻拿起筷子,真诚地点头,“我们俩饿一天啦。”
饭菜偏清淡不油腻,但刚刚好符合两人的口味。毕竟工作本就不允许吃重油重盐,口味自然会日渐变淡。
不过,眼前还有盘红彤彤的炒腊肉,何景希好几次想尝试都放弃了。
他不会吃辣。
可抵不住实在诱人,抗争几次还是没忍住挑起一小块放在白花花的米饭上。他抱着侥幸心理,万一这副新身体能吃辣呢?
可刚放进嘴里咬了一小口,大脑瞬间习惯性传输信息,条件反射地感觉舌头发烫发痛,他硬着头皮咽下去,然后迅速吐出舌头偷偷散热。
怎么这么辣!他觉得自己的脸都在发烫。
何景希觉得自己动作已经很小。可凌喻还是关注到了。
那瓶班主任放在两人碗边的豆奶,本没有一个人好意思拆开。
可此刻凌喻很快拧开,递给何景希。
何景希接过,喝了一大口才对他不好意思地笑笑。
最后凑近他,小声说:“我还是高估自己了。”
“吃得了吗?”凌喻只问。
何景希把瓶盖从凌喻手里拿过来,拧好。摇了摇头。
凌喻没多废话,拿起筷子把那块何景希咬了一口的腊肉夹走,没有任何犹豫地塞进自己嘴里。
何景希表情呆滞地看他。
这。
何景希转回头,失去意识地嗦着筷子。可能是辣劲儿太大了,把他的脸也烫红了。
吃完饭才八点,可村里网络信号不好,且没什么夜生活,所以夜晚来得极早。总之这个点,村里的灯火几乎已经全灭。
见两个人百无聊赖,班主任搬了两把椅子放在院子里,叫他们看村里纯净无污染的夜空。
院子里没有灯,头顶的星星比城里多得多,密密麻麻地铺开,像打翻了一罐碎钻。
何景希把椅子往凌喻身边挪,两把椅子靠在了一起。
他也靠在了凌喻肩膀上。
凌喻这次没有再躲。他侧目看了看肩膀上毛茸茸的发顶,还自觉往他身边移,叫他靠的更舒服。
似乎就算是凌喻这样的人,也会贪心的吧。
他也会贪恋这一刻,梦寐以求的、可能转瞬即逝的拥有。贪恋这主动靠在他肩上的重量。贪恋这片没有路灯、没有摄像机、没有网友评论的星空。
贪恋一个暂时不用继续躲开的理由。
何景希痴痴地望着星空,“村里的星星好像真的比城市里更亮。”
凌喻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突然说:“或许星星也是因为有人观测,才会变得这么亮。”
夜风突然吹来,有些凉。本该滋生些乱七八糟的悲观情绪。可凌喻就在身边,让秋夜也变得有些浪漫。
何景希笑了,“那都说明星的红气养人,是不是也是这个道理?”
凌喻没看他,但回答的语气很认真:“可能吧。太多爱他的人都注视着他。”
何景希闻言收了笑,转头盯着凌喻的侧脸发愣。
他似乎也在凌喻的注视下活了十年吧。
那他在凌喻心里,算不算一颗星呢?
何景希没问,怕一问气氛又要怪了。他现在要很努力,才能抑制住那些想迈出步子的时刻。
何景希指着西北方那颗星,突然说:“那颗星好亮啊。”
凌喻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颗星泛着蓝白色的光,挂在织女星旁边,不像周围的星星那样一闪一闪,只是安静地亮着。
“那是渐台二。”凌喻仰着头说,“Sheliak。也叫天琴座β。”
何景希收回手,偏过头看他。凌喻的侧脸在夜色里显得很安静,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阴影。
“你怎么什么都懂?”
凌喻忽然就不好意思起来。
“不太懂。”他说。
何景希在唇齿间默念了一遍那个名字。Sheliak。他不懂阿拉伯语,但觉得很好听。
“那这颗星有什么特别的吗?”何景希又问。
“它不是一颗星。”
“嗯?”
“渐台二是一个双星系统。”凌喻看着深邃的星空、浩瀚宇宙,“距离很近,互通物质的两颗星。”
“两颗星?”何景希眨了眨眼睛,继续问,“离得有多近?”
凌喻垂下眼看他,“近到分不清彼此。”
晚风再次从远处吹来,带着乡野里独有的青草味。何景希又仰头看去,看渐台二的光穿过将近一千光年的距离落进他眼睛里。
它在宇宙中等待了多久,才被何景希观测到。
凌喻的等待,是不是也一样漫长难耐。
“那挺好的,不孤单。”何景希突然笑了。
他靠回凌喻肩上,问:“我们两个现在这样,是不是很像你说的渐台二?”
“不知道。”
何景希不满意这个回答。正在想理由发作。
凌喻说:“双星系统生生世世都不会分开。”
我们呢?
客房不大,应该是平时堆放杂物的地方临时收拾出来的。
靠墙一张一米二的小床,木质的床架被磨得发亮,铺着蓝白格子的棉布床单,洗得发白但干净。
地上堆着几袋米面,墙角是一筐刚刨出来的红薯,还带着潮湿的泥土,空气里弥漫着谷物和草木混合的清香,闻着让人莫名安心。
凌喻站在床边看了一眼,转过身,“我去再要一床被子。”
他想打地铺。
何景希没理他,脱了鞋直接躺到靠墙的那一侧,把被子拉到胸口,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上来。”不容拒绝的。
凌喻犹豫了一下,还是听话地关了灯,爬上床。
黑暗中他小心翼翼地躺下来,尽量靠边,把大部分床让给何景希。一米二的床两个大男人躺着,中间几乎没有任何缝隙。他的肩膀贴着何景希的肩膀,他的腿贴着何景希的腿。
他一动不敢动,只往边上又挪了挪,半边身体已经悬在床沿外。
何景希感觉到床在晃,凌喻在一点一点往后退,怕碰到他。他身上是有刺吗?
盯着黑暗中凌喻模糊的轮廓,他心里的火一点点往上蹿。闷在心里的、烧不起来的、堵在胸口让他喘不上气的火。
他担心凌喻的腰这样躺到明天会疼得站不起来。但他更生气凌喻总是这样,总是在他以为可以靠近一点的时候,撕碎他的幻想。
“你怎么不直接下去睡?”
凌喻沉默了几秒,“好。”
他以为何景希嫌挤。确实,床太小了睡着不舒服。他撑着床沿准备起身,“那我打个地铺。”
何景希在黑暗里闭了一下眼。肺都要气炸了。
“你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