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消息时天色才刚暗下来,我愣了愣,掏出手机看时间,查了下航班,发现我已经赶不上最后一班飞机,除非把浩浩也一起带过去。
可我不能让小孩陪我冒险。一时间心急如焚,我按出键盘,又收了回去,最后干脆给连安呈打了一通电话。
他接起时的声音听起来很惶恐,低声道:“莫小润,你怎么能给我打电话呢?咱俩这是秘密行动,秘密行动你知不知道?!”
“连先生。”我没有回他的话,无意识地咬着手指。他转发给我的帖子是我找陈时半年多以来看到的最有效的线索,可我似乎就要浪费掉这个线索了。
这样的想法让我感到恐慌,脑子一团乱,连带着声音都在发颤,“没有飞机了...我要找不到他了。”
“什么?”
“赶不及了。”我没忍住哭了出来,胡言乱语道,“他会跑的吧?不要让他跑,不要让他躲着我。可是我赶不过去了...”
电话那头顿了顿,连安呈才说:“他不会跑的。他在等你。”
可我仍旧一夜未眠,翻来覆去脑子里回荡的都是连安呈的话。
什么叫他在等我?
是陈阿姨在等我,还是他?
如果是他,那他等我的原因又是什么?
这个混蛋...走得这么干脆这么彻底,真的会见我吗?
我的疑惑太多了,最后只能透过窗户看外面的月亮发呆,直到浩浩一个翻身钻进我怀里,我才能勉强闭上眼,尽管毫无睡意。
第二天清晨五点多我就把浩浩送到了庄舜羽家里,麻烦他这段时间先照顾宝宝。接着又买了最近一趟航班,刻不容缓地赶到了机场。
一路上我的手心都在发汗,可面上却镇定得毫无波澜,甚至连心情都没有什么起伏。
直到坐上飞机,起飞时感受到失重,过了会儿开始平稳飞行,窗外旭日东升,喷薄的日光一拥而进,我才有了自己正在离开北京的实感。
落地后,我跟随人流涌入上海。这座还没有被寒流侵蚀的城市今天乌云密布,抬眼看不到一丝耀眼的光线,暗得仿佛下一秒就要落起倾盆大雨。
踏出机场的前一刻,迟到的紧张密密麻麻涌了上来。我深呼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稍微冷静下来。
连安呈说...他在等我。
那他会来接我吗?
如果我走到外面,他会就站在我面前吗?
我把手塞进夹克口袋里,捏了捏那张一分没动的卡。
...如果他在,那我就要把这张卡扔到他脸上,再狠狠揍他一拳,问他,我在他心里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用钱就可以打发掉吗?
带着这样的想法,我擦掉手心里的汗,和身边来来往往的行人一起走了出去,扑面而来的冷风吹起了我额前的头发。
站定,我环顾四周,却没有发现他的身影。
行人步履匆忙,他们急着去见来接自己的家人或朋友,经过我身边时带来的风都甜得发腻。我不甘心地又向前走了几步,视线快把人群看穿,却依旧找不到他。
“......”我再次深呼吸,把那张卡拿在手里用力摩挲,自言自语,“你这个骗子。”
突然间,我感觉到有个人正在拽我的外套衣角。低头,只见一个穿着黄色小花边衬衫的小女孩正站在我身边,嗫嚅道,“哥,哥哥...”
我将卡收了回去,意识到什么,蹲下来平视她,轻声问:“小朋友,和家长走丢了吗?”
小女孩儿摇摇头,说:“不是的...”
我想了想,又问:“那来找哥哥有什么事呢?”
“哥哥,你的手。”她指了下我的手,将它托起來,摊开,“哥哥的手看起来好像生病了。”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被那张卡硌出了一道红而深的印痕。我有些发愣,明明方才毫无感觉,但现在突然又感到了痛。
小女孩儿低头对着我的手吹了吹,“哥哥,不要再让它生病了。”
我盯着她的头顶,喉结上下滚动,声音有些沙哑,“谁让你来的?”
“是另一个帅气的哥哥。”小女孩儿抬头道。
我的心脏飞速跳动,觉得自己快要说不出话,“他在哪?”
她眨了下那双明亮的大眼睛,“那个哥哥说,他在约定的地方等你。”
把她送回到妈妈身边后,我几乎是立刻离开了这里,打了一辆车到那个帖子里提到的医院。
那是家私立的精神病院,地处郊区,四周怡静,每年接收的病人数量并不多,但全都是久遭病痛折磨的可怜人。
车上的司机知道我的目的地时,面露出难以遮掩的惊讶,他说我是他见到的第一位要到那里的乘客。
我问他:“那家医院很落后吗?”
“那倒不是。”司机否认道,“不如说是因为太先进了,所以收费高昂,几乎没有人去得起。”
他又叹了口气,“但是严重到要去那里的病人一般都是病入膏肓了,再先进的医术都无力回天啊。”
“精神病说白了不就是心病,治不治得好,全得看人自己。”司机蓦然感慨起来,“人的心要是不愿意醒,那什么法子都不管用。”
他的话让我想到那张照片里憔悴的陈蕊歌,心绪陡然变得极其复杂。我看着窗外向后移动的高楼大厦逐渐变成了萧条凋落的秋枝,只能祈祷速度再快一点。
陈时并不在医院的大门外等我,但这所医院的安保非常严格,看到我时却直接放了我进去,想必是他提前安排过。
这所医院内部的绿化环境做得很好,唯一的大楼也并不高,只有五层,装修风格复古奢华,看着并不像一家医院,更像是被掩盖在城市之外的静谧庄园。
楼下也有几位老人,他们神色怡然地坐在一棵参天大树下的小板凳上,围着一个石桌下棋。枫叶落了满地,爽朗笑声接连不断,倘若不是他们身上穿着病号服,很难让人想象这是司机口中无可救药的病人。
我看了会儿便回过神来,顺着脚下的石子路继续向前走,最后在一个喷泉边看到了他,以及他身边坐在轮椅上神色苍白的陈蕊歌。
见到陈时的那一刻,我的眼眶和鼻子倏然酸了起来,甚至连呼吸都有些不顺畅。可他却反应平淡,嘴角牵起一个轻柔的笑,大步朝我走了过来。
他又瘦了,比起最后一次见到他的那个雪夜,陈时脸上的疲惫随着他的靠近变得愈加明显。
“不要哭。”陈时走到我面前,像从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伸出手擦掉我的眼泪,却在发现根本擦不尽后变得有些手足无措,最后干脆抱住了我。
“小润哥,你哭什么呢?”他问,声音温柔得简直快要不像他。
我简直想扒掉他的一层皮,看看那个陈时是不是被调换了。可我的身体哭得发抖,手还放在口袋里捏着那张卡,想要把它掏出来做我一路上都在幻想的那件事,结果却连拿它的力气都一分不剩。
“混蛋...你个,你个言而无信的...”我把下巴放在他的肩头,控制不住地大哭,哽咽道,“言而无信的傻逼!”
陈时挨了骂,毫无怨言地全部接了下来,“我是混蛋。”
他松开我,站直身子捧住我的脸,低头对嘴亲了下来,“我的错。小润哥,对不起。”
“你...滚!“我牟足劲儿推开他,可陈时纹丝不动,“你别亲我!”
“那我不亲你,我再抱抱你,好么?”陈时没等我回答,已经再次搂住了我的身体。
这次他的力气要比方才大很多,大到像是要把我融进他的血肉里。
我感受到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正往我脖子里钻,他在那里轻轻蹭着,哑声道,“我很想你。”
我用手拽住他的衣服,心想,谁要信你的鬼话。
哭泣渐渐停了下来,因为我看到对面的陈蕊歌正轻笑着看向这里。
“......”
巨大的羞耻心一瞬间快把我烧透了,我猛地推开陈时,狠狠抹了一把眼泪和鼻涕,刚要问好,就听到陈蕊歌温声说,“好孩子,你是小时的朋友吗?”
我一下愣住,看向陈时,他牵起我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一下,解释道:“现在除了我,她谁都不记得。”
陈时牵着我走了过去,到陈蕊歌面前后,他蹲下来,“妈妈,这是我的爱人,他叫莫小润。”
陈蕊歌的嘴角慢慢落了下去,有些疑惑地歪头看他,“这个孩子虽然很可爱,但妈妈能看出来他不是女孩儿。小时,你喜欢男人吗?”
“我只喜欢他。”陈时道。
陈蕊歌沉默了,皱起眉看着他,可脸上却没有反感和愤怒的表情。那群下围棋的大爷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笑了,四周变得异常寂静,静到连我因为紧张而剧烈的心跳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半晌,我决定还是要说些什么,“陈阿——”
“算了。”陈蕊歌突然叹了口气,把手贴在陈时的脸颊上,有些严肃地说,“陈焕时,既然你选择了这样的人生,那就要对自己、还有那个孩子负起责任。不管别人会不会用奇怪的眼光看你,不管妈妈在不在你身边,你都不能退缩,知道吗?”
陈时面无表情道:“好。”
陈蕊歌笑着俯身,凑近亲了一下他的额头,又带着温柔好奇的目光对我招了招手,“你...是叫小润吗?”
蓦然被打断了话,我还没从刚才那副诡异的景象中缓过来。直到她又叫了我两声,我才陡然回魂,“阿姨,您叫我?”
“对。”陈蕊歌说,“好孩子,走近一点。不要跟阿姨见外。”
她看看我,又看了眼陈时,笑道,“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我不敢贸然向前,把眼珠撇向陈时朝他求助,但却看到他不动声色地点了下头,我才松出一口气,向她走近一步。
“你蹲下来,让阿姨看看你,好吗?”
“好。”我学着陈时刚才的模样蹲下来,陈蕊歌也摸上了我的脸。
她的眼神柔情似水,轻声道:“是因为你是焕时喜欢的人么,阿姨看你也觉得好亲切,总觉得很早就认识你了。”
想要问出的话如鲠在喉。陈阿姨真的不记得我了,这让我的心情难以言喻,只能将手心贴在她的手背上,涩声道:“这说明我和阿姨您有缘。”
陈蕊歌认同地点了点头,“是呀,缘分很重要的。因为缘分,让我有了焕时这么乖、这么懂事的小孩。“她轻柔地摸了摸我的发梢,笑着说,“又因为缘分,所以阿姨才能遇到小润。”
我勉强地挤出一个笑容,站起身后,陈蕊歌欲转着轮椅回病房,陈时上前抓住轮椅的手把,“妈,松开吧,我来推。”
陈蕊歌没有拒绝,手渐渐松开,“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了。
回病房的一路上我都跟着他们,出神地盯着陈蕊歌明显落寞的身影。她的情绪转化仿佛只是一瞬间的事,明明刚才和我说话时心情看起来还很好......
我又想起她摸到我脸上的那只手。陈蕊歌的手看起来并不粗糙,可真的触碰到了才发觉她的茧子都长在手心里。指甲也参差不齐,更像是被胡乱剪掉后重新长出来的。
实在太多困惑了,我想问些什么,但每次都在开口前就被制止住了。陈时一路上没有发声,在我们偶尔的四目相对中,陈时用眼神告诉我,绝对不能说话。
医院楼内部也静得出奇,除了脚步声外再无一丁点杂音,遇到的几位经过的护士也都神色漠然,目不斜视地从楼道这头走到那头。
等送陈蕊歌回到病房后,陈时安顿好她,才带着我重新回到室外。
出来的一瞬间我猛吸了一口气,里面的环境对我来说太过压抑,竟然除了护士和陈蕊歌外,连一个病人都看不到。我难以置信地想,算上大树下的那几个,难道这家医院只有五个病人吗?
陈时看透了我的困惑,他牵着我的手带我走到树间小道上,解释说:“这里只有陈蕊歌一个病人。其他穿着病号服的人都是我找来的演员。”他略带愧疚地看了我一眼,“小润哥你看到的那篇帖子,也是我找人发的。”
对于后者,我并没有什么意外,让我不理解的是前者。他继续说:“在大楼里——不管是什么楼,她都不能听到任何口中发出杂音,不然会情绪崩溃。找演员是因为她不能待在只有自己一个人接受治疗的地方,至于原因...我也不清楚。”
陈时沉声道:“自从她生病之后,各种因素都可能成为她发疯的缘由。但比起刚开始的那一两年她已经控制很多了,最起码可以正常地与人交流。尽管,”陈时顿了顿,“尽管她认不出眼前的人是谁。”
“那她对着你喊出的那个名字...”我觉得呼吸困难,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小拇指。
“陈焕时,是她夭折的婴儿的名字。”陈时亲了亲我的眼帘,“小润哥,她也认不出我了,只是把我当做她早就死去的儿子。我必须要承认这个名字,这样她才不会发病。”
“我从魁北克回来一年后就打造了这所医院,选在上海是因为不想她再被陈家的一切闹剧波及。为了推进治疗,大部分时间我都必须在场。陈蕊歌倘若长时间看不到我,病情就会加剧,之前的治疗全部白费。”陈时一点一点向下亲,亲到我的嘴角处停了下来,因为我将手抵在了他的嘴唇上。
顺着他的话,我已然想到什么,睁大眼睛急切地问:“你胳膊上的那些伤口,是因为陈阿姨吗?”
陈时拿开我的手,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有时候我在她身边,她也认不出我是谁,以为陈焕时没有来,所以就会发病。我不能远离她,必须靠近她,一遍一遍地喊她妈妈,她才能冷静下来。”
“这种过程受伤是不可避免的。”陈时贴近吻了一下我的嘴,那双笑成月牙湖的漂亮眼睛近在咫尺,“小润哥,你在担心我吗?”
我没有心思回应他的贫嘴,脑海里想到那些新旧不一触目惊心的伤疤,一股锥心的刺痛让我的鼻子又开始发酸,“你说过,陈时的名字也是她起的。”
那个孩子叫陈焕时,她就叫他陈时。
倘若是这样,那么陈蕊歌自始至终都只不过是把他当做自己逝去孩子的替代品。
可我并不相信陈蕊歌对于他,只有一层覆盖在“陈焕时”表面上的爱。只是,只是......
陈时点了点头,眉眼中染上一丝委屈。他抱住我的腰,声音像天台上吹起的风一样轻,“小润哥,你叫叫我,好么?”
我感到一阵酸涩,胸腔里像是被堵了棉絮,呜咽着抱住了他,“小时,小时...你想听多少遍,我就说多少遍。”
陈时长长地喟叹出一口气,我听到他闷声说了一声“好”,放在我腰上的胳膊收紧了力气。
“这个世界上,只有你能拽住我的线。”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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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预感,这次我真的要完结了(终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