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赎罪

绊脚石

接下来的几天我都和陈时一起待在上海。

那段时间里,白天我学着他的样子照顾陈蕊歌,推她到楼下散步,晚上就跟着他回家做些没羞没臊的事。

陈时起初并不愿意让我长时间待在她的身边,担心她会突然发病对我造成伤害,但陈蕊歌那几天的病情出奇地安稳,只要我在她面前,她几乎就不会性情大变。

这是毋庸置疑的好事,可我总觉得她这样只是因为有些话要对我说。

于是我和她里应外合,想着法子让陈时去做自己的事,留更多的时间给我们独处。

母亲大概都有一个共性,就是回忆那个在自己怀中长大的孩子的柔软过去。

方云华是这样,我和陈蕊歌待在一起时,她亦是如此,不厌其烦地揪着陈时幼时的某件小事翻来覆去地讲。

什么小时有次在宴会上捡到了别人钻戒后物归原主被授予了个拾金不昧奖章啦,什么小时养了一盆多肉,结果多肉死掉之后他强忍着不哭最后却还是掉了滴眼泪啦,等等等等诸如此类的内容。

陈蕊歌每每讲到此,都会目视远方,脸上带着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容,说:“小时从小就不爱哭,不管遇到什么事都憋着眼泪,但最后还是会落下来。或者在掉下来前张开小胳膊抱住我,把脸埋起来,不愿意让别人看见。”

我听得出神,一会儿跟着她回忆起那个乖巧可爱的小孩子,一会儿又想起老爱在我面前落泪的成年男人。

不,不止是成年后。自从陈时十三岁起,他就已经能够熟练地在我面前掉眼泪了。

陈蕊歌还在感慨她怎么生了一个这么懂事的儿子,我在一旁面露黑线,心想他那时候不喜欢哭,估计是因为全都得攒起来留着以后撒娇卖乖吧。

这些只是我们在外散步时的内容。

陈蕊歌每天下午一点多时要回病房休息,在赶走陈时后,推着她回病房的任务就落了我的身上。

也因此,我得知了陈蕊歌另外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她并没有彻底地忘掉过去。

换句话说,陈蕊歌可以想起除和陈时在一起的温馨画面外的那些痛苦回忆,并且大部分时间她都能保持清醒,现在这样只不过是在装病。

初听到时,我几乎被震在了原地。拉上了窗帘的昏暗病房里,陈蕊歌还能神色如常地笑着说,“小润,从第一眼看到你,阿姨就认出你了。”

我逐渐缓过神来,有些哽咽地问:“您为什么不告诉他?”

陈蕊歌垂眸柔声道:“因为想让他多陪我久一点。如果他知道了,大概又会离开吧。”

我哽住,莫名地有些愤怒,想质问她,你究竟是想让陈时多陪你久一点,还是让陈焕时多陪你久一点?你这样做,不觉得很自私吗?为什么要让他作为另一个人的替代品而活着?

可陈蕊歌苍白的神色让我说不出一句重话。她仍在病着,还没有痊愈。

我蹲在她面前,抬起头看她,哑声问:“陈阿姨,您的病究竟是怎么回事?”

陈蕊歌无力地扬起嘴角,她抚上我的脸,一如既往地温柔:“小润,这些对阿姨来说都过去了。阿姨跟你讲些有关他的事,好么?”

她要说的是七年前,也就是陈时因为陈威的病情而从魁北克回来那一年的事情。

那时候陈蕊歌还住在北京的医院,病情尚无好转,整个人憔悴不堪、面瘦肌黄,十天里只有一天能够安静下来。陈时只要回国,就会去探望她。

陈蕊歌告诉我,她为数不多清醒下来的日子里,大多数都是因为有陈时陪在身边。她刚生病时,最痛恨看到陈时,因为看到他就想起自己的儿子。同时又恨他薄情寡义,自己养了他这么多年,他凭什么在知道自己不是他的亲生母亲后,就可以干脆利落地和她断绝关系?明明她也心有苦衷。

但当冷静下来后,她又对陈时心怀愧疚,因为自己发病时总会伤害他。身体上的,心理上的,她既抓他,又会骂他。可陈时从来没有躲过,只是像小时候那样喊她妈妈。

陈时第一次这样喊她时,陈蕊歌立刻就镇定了下来。扬起的手悬在半空,瞳孔震颤,她不可置信地问:“你...叫我什么?”

于是陈时又叫了她一声妈妈。

从那之后,陈蕊歌就乐于见到他。她觉得陈时成为了自己真正的儿子。那个会牵着她的手,磕磕绊绊地在她身边长大的孩子终于回来了。

可陈时在她身边时脸上通常都没有什么表情。陈蕊歌试着给他讲他小时候最爱听的故事和笑话,陈时也毫无反应,但在该离开时还是会留一句,妈妈,照顾好自己。

陈蕊歌很失落。陈时长大了,而他们生疏的那几年里她没有参与过陈时的成长。他爱吃的食物,喜欢的绿植,睡觉前总是要捏住被角的小习惯,或许早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唯有那一年,陈蕊歌记得很清楚。

陈时一如既往地来到医院,问她要不要出去散步,陈蕊歌应了下来。

由于陈蕊歌发病情况特殊,选择的这所医院病人很少。恰好那天乌云蒙蒙,刚落了一场雨的北京并不算好闻,地面潮湿,空中弥漫着浓厚的土腥气,除了他们两个,没有人愿意来到楼下。

陈蕊歌说,陈时陪她散步时总是很安静,几乎一言不发。

可那天他竟突然问她:“妈妈,生病痛苦吗?”

当然痛苦。生病怎么会有轻松的呢?

陈蕊歌这么想,却没有讲出来。因为她转头后在陈时的脸上看到了哀伤。

陈时在她面前没有情绪,固然就没有悲喜。他尽职尽责地扮演成一个“儿子”的角色,孝顺懂事,让其他病人对陈蕊歌嫉妒艳羡。同时又无时无刻地提醒她他只是一个替代品,没有活气也没有灵魂。

那天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哭。比起那种撕心裂肺的哭法,陈时哭得并不狼狈,更像是眼泪在无意识地流。可他的声音却在哽咽,对陈蕊歌说话时,嘴唇也在颤抖。

他没有听到回答,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又执着地问了一次:“痛苦吗?”

执着到好似听不到答案就誓不罢休。

陈时的眼泪滴落在了陈蕊歌的手上,那是她第一次感受到属于陈时的温度,滚烫到几乎快让她忘记了要怎么张口说话。

陈蕊歌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幼时那个还愿意向她袒露一切脆弱的孩子,心都被他这副模样绞碎了一块。

最后,她抬手擦去了陈时眼角的那抹泪,问他:“小时,你痛苦吗?”

“...嗯。”陈时垂下头,将额头抵在陈蕊歌放在膝盖的双手上。

他发出快要喘不上气的呜咽,“妈妈,我好痛。”

“我喜欢的人生病了,可我最近才知道。他很痛苦,一切都是因为我。”

陈时再抬起脸时早已经泪流满面,他的眼中一片猩红,悲伤被麻木取代,轻声道:“妈妈,方国翔死的那天晚上,您拦住我了,因为害怕我做错事。”

“这次您不必拦我了。”陈时哑声道,“我会杀了他们,然后再跟他们一起死。这是我该赎的罪。”

陈蕊歌并不知道他赎罪究竟是为了谁。

但陈时离开后,她在病房里捡到了一张掉落的照片。照片是一张监控的截图,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只是一个穿着病号服的人站在楼道的台阶上,被另一个穿着白衫黑裤的人拉住的画面。

两个人的脸虽然并不清晰,但轮廓也不算模糊,熟悉的人绝对能够认出来他们是谁。

陈蕊歌至今还保留着那张照片。她把那张被藏在床头柜最底处早已经泛黄的照片拿给了我,说:“小润,如果阿姨没看错,这张照片里的人就是你吧?”

我神思恍惚地接过那张照片,指尖发抖,还没来得及看清上面的内容,照片就已经被液体打湿加深一块儿。

眼泪大颗地落在了那张照片上,我难以自制地抽泣,最后演变为嚎啕大哭。

照片里出现的人是二十岁的我。

是在万念俱灰的那段时间里试图通过死亡来了结一切,却被匆匆赶来的唐松抓住的我。

在此之前,我对陈时的情感总是模棱两可。

恨是绝对的,可又不止是恨。

另一种难以言明的东西促使我对他心软,促使我原谅他做过的一切,促使我接住他流不尽的眼泪。尽管在这么做之后,我或许会感到后悔。

在看到这张照片之后,我仍旧像之前的千万次那样开始想念他。我好想问他,陈时,爱究竟是什么?

也许他会告诉我,爱是在看到那个人的悲伤之后,变得比他更悲伤。

从前的我或许对此嗤之以鼻,但现在,我终于也可以在这个问题下写下自己的答案。

人们都说,爱是迁就,爱是容忍,爱是放手,爱是痛彻心扉。

现在,我看着照片里曾经那个心如死灰的自己,可怜的却是另一个同样为此流泪的人。

对一个人心软了一辈子,又怎么不算爱?

从上海离开的前一天夜晚,陈时才意识到不对劲,深夜把我弄得半死不活后又把我亲醒,“小润哥,我有话要和你说。”

我心里正烦躁,眼睛哭得疼,嗓子喊得疼,屁股更是不像话,闭着眼睛把他推开,翻了个身盖紧被子,“困死了,什么话明天说。”

陈时将我翻过来,搂住我赤裸的肩膀把我往他怀里揽,低声道:“小润哥,求你。”

我有些贪恋这份温暖,没忍住蹭了蹭他的锁骨,睁开眼哼了一声,哑声道:“你要说什么?”

陈时垂眼盯着我看了会儿,问:“你们这几天一直把我赶走,都聊了什么?”

“......”强忍着屁股的疼痛,我严肃地坐直了身子,“干嘛,你怀疑我?”

“没有。”陈时躲避我的视线,声音艰涩,“她是不是都告诉你了?”

我笑着问:“告诉我什么?”

“我在她面前哭...那件事。”陈时一副难为情的模样,突然用手遮住了我的眼睛,“很丢人。小润哥,你忘掉吧。”

“是啊,陈阿姨都告诉我了。”我把他的手拽下来,眨眨眼睛凑近他的脸,“忘不掉的,已经非常深刻地印在我的脑子里了。你七年前就说要杀了他们,然后自己也跟着去死,怎么没这么做啊?”

整个卧室现在只开了盏小夜灯,陈时抿了抿嘴唇,纤长的睫毛在昏黄的灯光下微微颤抖,一面脸颊的酒窝正对我,看起来像在勾引人。我迫不及待地倾身对着那里嘬了一口,“嗯?怎么不说话?”

又过了会儿,陈时才说:“那时候我的能力不够。如果我死了,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留给你。”

“我想等我攒够了钱,把这些都留给你。”陈时低下头,用他的额头抵住我的,“就算你讨厌我,恨我,也无所谓。我想在我死之后你至少能够衣食无忧地活下去。”

我愣了愣,没想到会是这个回答。随即鼻头又开始泛酸,我没好气地捏了下他的喉结,闷声道:“什么破想法,你这钱我能花得安心吗?傻子。”

陈时只说:“即便我不在杀了他们之后去死,陈家犯下得罪太多,我也要用一生去还。”他顿了顿,说,“当时前往桐顺山,我提前查到了陈盛泷的购买记录,知道他会放火,所以做好了和他同归于尽的准备,他手中掌握的垣海犯罪证据我也交给了连安呈去搜寻。”

“整个计划里自始至终都不包括你的出现。可你还是被陈盛泷绑了过去,这就是我的报应。”

他摸了摸我的脸,“如果我身上的报应都只能被反射在你的身上,小润哥,我不如去死。”

“......”我把头向后移了回去,沉默了瞬,面无表情地直视他,“陈时。”

陈时握紧了我的手腕。

“最恨你的那段时间,我甚至迁怒于朗莺莺。恨她为什么是你的妈妈,为什么要生下你,让我这么痛苦。”

陈时沉默地看了我一会儿,他的声音嘶哑,问,“现在呢?”

“现在,我很感谢她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上。虽然你让我很难过,但你也让我感到了幸福。这世界上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能让我这么矛盾地活着了。”

我伸出手,轻抚上陈时的脸颊,擦去他眼角温热的眼泪,“陈时,你的出生不是为了接替那些傻逼留下的烂摊子,更不是为了成为和他们一样冷酷无情的怪物。”

“你爱上我了,不是吗?别想着死,你得为了我活下去。”

话刚出口,我后知后觉地害臊起来,难为情地把他的脸推开,要重新钻回被子里睡觉。

但陈时没给我跑的机会,他目光缱绻地把我重新抱了回去,手伸到我的腋下让我坐到了他腿上。

“啊!”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被子外的冷空气不停地往我毛孔里钻,我冻得直打颤,陈时就又把被子捞过来围在我身上。他将脸埋在我的脖子里,闷声道:“小润哥,谢谢你。”

我无所谓道: “有什么好谢的...”突然感觉到什么,我身体一僵,如临大敌地挣扎起来,“陈时,你丁页到我了!刚才不是做过了吗,怎么又来?!”

陈时低笑了声,抬起头亲住我不停骂他的嘴,“因为太爱你了,我忍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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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没有什么意外的话,应该下章就完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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