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萱就站在最后一个胡同口等着我。
一个多月不见,她比上次约会时消瘦了好多,眼下也是一片乌青。看到我来,她激动了一瞬,朝我小跑过来,飘然的洁白半身裙也随风摆动。
我也赶快朝她走过去,随着距离的贴近,我才愈发深觉她的憔悴。
“甄萱,你..”我皱着眉想要对她说些关心的话,但甄萱惊慌地往四周看了看,确定什么后才吐出一口气,紧绷着的肩膀也随着落下来,她苦笑地打断我:“莫大哥,我们进去说吧。”
甄萱住的宾馆环境很差,整个房间的大小与规格和我第一次在北京租到的出租屋类似,天花板的墙角处裂了好几道缝,缝里发黄发黑,墙角处遍布霉斑。屋子里混淆着洗浴用品的淡香味和挥之不去的潮湿气味。
甄萱的工作非常体面,是某家国企的品牌设计师,况且最近又升了职,出差却住在这样的环境简直令我意想不到。就算是要躲避着谁,也没必要让自己受这种罪吧?但最让我惊讶的是,这里生活气息非常重。
“你一直躲在这里吗?”坐在甄萱为我搬来的椅子上,我面色复杂地问她。
“嗯,已经住有小半个月了。”甄萱坐在我的对面,我们之间隔着一张破旧的木桌。她点点头,眼袋似乎变得更重了。
接着她又抬起疲惫的双眼看向我,开门见山道:“莫大哥,你应该看出来了,告诉你我有危险这件事,是骗你的。”
“......”我虽然在来之前有过怀疑,但看到她的居住环境后,其实反而打消了这个怀疑。
可甄萱却说她是骗我的,“那你为什么住在这种地方?”
“因为我确实是在躲人。”甄萱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她捧起面前的纸杯喝了口水,又将双手搓在一起,才说,“你身边最近是不是出现了什么奇怪的人?我就是在躲他。莫大哥,你听我一句劝,离他远一点。他很可怕,但你是个好人,我不想你因为他受到伤害。”
...奇怪的人?
我思来想去,实在没想出来有什么可疑不正常的人物。我这几个月一直被陈时寸步不离地绑在身边,很难注意到身边是否出现了奇怪的人。
甄萱看我一副无知疑惑的神色,情绪突然变得激动,直接大声说:“陈禹白,那个人叫陈禹白!莫大哥,你有印象吗?他肯定已经渗透入你的生活了,两个月前我就收到了他的短信...”
我一下没反应过来。陈禹白是哪——哦,对了,是陈时的真名。
“甄萱,你不要激动。”我有些哑然失笑,原来她是要说陈时的事,那我可太熟了。陈时会做哪些混账事,我全都心知肚明,“也不用太担心,我早就知道他——”
“莫大哥,你真的知道吗?如果你真的清楚他做过的事,根本就不会这么冷静!”甄萱一言难尽地看着我,“他几个月前跟我发来消息,让我不要再和你多接触,尤其是在他回到北京之后,更是直接把我调到了广州来。他说在你能够彻底接纳他之前,让我都不要再回去。”
我再次停止了脑袋运转,突然觉得自己听不懂汉字了。愣愣地看着眼眶逐渐泛红的甄萱,要花好大的劲去理解她说的这番话。
“莫大哥,尽管我们的相处时间并不长,但我多少也已经了解你的为人。你不是一个愿意被欺骗的人,我不忍再看你活在谎言当中,所以才下定决心要瞒着陈先生,告诉你所有真相。”甄萱抬手抹了把眼泪,她调整好情绪,视死如归地剖白,“我和陈先生,也就是陈禹白,有工作上的交易。”
“我不是什么举重若轻的设计师,也并不在国企工作。”甄萱似乎很难以启齿,“除了名字外,我的身份、居住地址,全部都是陈先生为我捏造好的。目的就是为了..为了接近你,莫大哥。”
“......”我终于听明白了,但却还是没组织好语言,本能驱使我去祈祷这些全是假的,只能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干笑两声。
什么意思,甄萱是陈时安排在我身边的人吗?
...今天是什么愚人节吗?
不对,六月份了,哪里会是什么愚人节。可陈时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了试探我喜不喜欢女人?
怪不得..怪不得他会笃定甄萱没有事,毕竟是他手下的人,他又怎么会不清楚?
可笑吗?可笑吗?!
为什么会是甄萱?为什么会是我以为我的崭新情感生活的开始?
...他还是要困住我,还是要毁了我!
想到最后,我大概是被气疯了,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甄萱见我不讲话,又抿抿嘴唇,继续揭露陈时的“罪行”:“陈先生监视你、掌控你的生活,绝对不止是这几个月的事情。目前就我所调查了解到的情况来看...”
戛然而止,甄萱没有再说下去。我不明白是什么阻碍了她,但还有什么会比刚才那些事更难令我接受?
全都说吧,都说出来吧。既然下定决定做好准备要向我坦白,那就一点不要再遮掩。
“你说吧。”我听到自己的嗓子已经哑到快要听不清。
甄萱怜悯地看着我:“庄先生,就是你身边的那位庄舜羽..和咲纯,也都是陈先生的人。”
“还有莫大哥你所处公司的那位老板,也都和陈先生在私下有联系。”
“你目前和浩浩居住的那套房子,也是经由陈先生的提前介入,才让那位老板推荐给你的。”
“我偶然瞧见过一眼陈先生的名单。当时我还不懂那个名单的含义是什么,只记得陈先生对此非常生气,眼神凌厉地让我滚出去。后来我被安排出现在你的生活里,才发现名单上的名字,都能够和莫大哥你从前的那些雇主对得上。”
“另外就是..多少,多少并不是我的狗。它是陈先生养了五年多的爱犬,也是为了接近你的手段。那些零食和口粮,全部都是陈先生提供的。”
......
甄萱后来又陆陆续续说了很多,我却听不下去了。没必要再听了,我已经全明白了。
我所引以为傲的,自己在北京打拼出的这片天和地,原来全部都是一场笑话。
我所珍视感激的友情和同事,也全都是这场荒诞舞台剧被请来的演员。
离开了陈时,我什么都不是。傻傻地活在他为我虚构出的完美世界,还要一无所知地自我感动。
有部电影叫什么来着?是了,楚门的世界。楚门生活的观众是整个国家的无聊寻乐的平凡人,那我的观众呢?
我的观众只是一群惺惺作态的人,披着道貌岸然的表皮,揭开就是鲜血淋漓的食肉动物,啃噬着人的灵魂,以掌控下位者的人生、嘲笑弱者的窘态为荣的畜生!
“莫大哥,你还好吗?你现在看起来好像很虚弱。”
甄萱担忧惊吓的声音不停地回荡在我耳边。和陈时相处的一个月下来,我以为我的病已经完全在被迫的脱敏治疗下痊愈了,但如今看来恰好相反,它变得更加严重。
陈时渗透了我身上的每处神经细胞,只要一听到他的名字,这些细胞就会呼啸着朝我的胃里冲去,它们互相排挤堆叠,好似要把我胃里的脏东西全部清出去才算罢休。
“让我..让我出去!”我痛苦地弯下腰,推开试图过来搀扶我的甄萱,崩溃地朝着大门外跑出去。
阳光炽热得像地狱里灼烧恶魔的凶器,接触到它的一瞬间我的思想全部被抽空,唯一的反应就是不停呕吐。
我不知道自己吐了多久,一只手扶着墙,吐到连胃里的酸水都快一滴不剩,口腔里全是恶心的味道。
大滴大滴的眼泪,没有经过我的脸颊,而是垂直坠落在了地上,以四分五裂的形式在地面迸出深色的水花,却又很快在高温的环境下蒸发消失。
不知道是谁走到我面前,背对着太阳,让我眼前的一切都暗了下来。紧接着意识也变得混沌,在彻底昏过去前,我认出了那是陈时的轮廓。
再次醒过来,我看着四周昏暗的房间,以及站在唯一透着光的窗纱前的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竟然荒谬地认为理所当然。
他找到了跑到广州的我,然后把犯病昏倒的我抓了回来。
我撑着身体坐起来,陈时听到声音,也转过身,朝着床的方向走过来。
比起愤怒,我现在更多的是麻木。但陈时看起来却比我更疲惫,他额前的头发乱了不少,身上总是被熨得一丝不苟的白衬衫此刻也全是褶皱。袖子被捋到臂弯处,小臂上的青筋疤痕盘虬在一起,看起来瘆人又可怖。
他停下脚步,和我隔了几步距离。我突然想笑,干涩的喉咙讲话都会痛:“怎么不敢过来,你也知道自己做的事有多混账是吗?”
晦暗的房间内除了我的声音再无任何声响,陈时站在那里,漆黑的瞳孔吞没了他的所有情绪,我唯一能看到的就是他紧绷的嘴角,和垂在身体两边,被握紧的双手。
一副隐忍难言的模样。
“陈时,我越来越看不透你,或者说我压根没有了解过你。”我瞪着酸涩的眼睛,不受控制地将身体往他的方向倾,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痛恨全都宣泄出来那样放大声音,“这些年里监视我的人生,有意思吗?有趣吗?是不是比电视上的娱乐小品都要更惹人发笑啊?!”
“我对你来说究竟算什么啊,一个能被随时碾碎的可怜虫和消遣品吗?陈时...”我开始抽泣,任由泛滥的酸楚的淹没我的鼻子和眼眶,揪着被角掀开,浑身痛得快要散架,但还是强忍着下了床,一步步走到他面前,狼狈地抽噎,忍无可忍揪住他的领子,“你为什么,又不说话?无话可说吗?你到底为什么要出现在我的生活里。陈时,我都要忘了你了..我他妈都要忘了你了!”
“比起现在这样,还不如当初直接让陈盛泷把我给撞死!小樽死的时候,我就该和它一起去死。我该跳的,我就不该离开那条河..”
“别说了!”陈时似乎对这些话难以容忍,他眉心紧锁着打断我,向前走近一步,猛然攥紧了我的肩膀,几乎是将我禁锢在他的怀里,“别说死。求你了。你知道我最害怕这个。”
我浑身上下被换了一套轻柔的睡衣,陈时就把脸埋在我裸露的脖颈处。他也在哭,湿润滚烫的液体触碰到肌肤的感觉让我很难受。
陈时浑身都在轻微颤栗,好像我真的说出了什么能够要他命的绝世武器。
我没有力气再推开他了,干脆瘫在他身上,闭着眼睛,任由眼泪不停流淌。
陈时的呼吸变得愈加粗重,好多次,他的嘴唇张开又闭合,用一只手摩挲着我的发尾。他好像是想要说些什么,可是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两颗虎牙时不时擦过我的身体,像一把悬在头顶上的刀刃。本能又让我颤抖,胳膊夹在我们之间逼仄的缝隙里,我用手拽紧他胸膛前的衣服,轻下语气向他求饶:“你让我走吧。陈时,我原谅你做的一切,你放我走。”
陈时问:“你害怕我吗?”
可还没等我回答,陈时又说:“你说过永远不会害怕我。”
室内没有开冷气,两个大活人之间的长时间肢体接触早已让他大汗淋漓,一张脸被闷得通红。
陈时直起身子,眼泪汗水全部糅杂在一起,“小润哥,你忘记了吗?那场雨夜,你说过,你永远不会害怕我,不管我做了什么事,不管我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你说过的。”
是啊,我说过的。
从前那个天真愚昧的莫小润,为了哄这么一个歹毒狡诈的骗子,愿意在暴雨倾盆的黄昏装病请假,跑到他的教室门口,蹲到自己发烧睡着,最后还要慌里慌张地向他保证永远不会害怕他。
可是你呢?陈时,你又答应过我什么?
我们之间不能有欺骗,不能有隐瞒。这些全是你布下的规定。一个骗子布下的规定。
陈时,你长大了,外貌更加成熟,身材变得比从前更高大,可眼泪却也变多了。
最让我钦佩的是你布局谎言的手段,也更加高明了。
我抹干自己的眼泪,深吸一口气,才能够沉静下来朝他说些什么。
窗户半掩,外面刮起一阵风。我分不清现在是清晨还是午后。白色的窗纱旖旎飘动,像我幼时的梦境那样温柔,卷着我躺进二零零三年的那道分岔口。
第一次和他相遇,是那个惹人怜爱、坐在椅子上身量未足的懵懂小孩。后来,到了他青涩炙热的十四岁,我和他有了第一次接吻。
再后来,是他的十五岁、十六岁,以及我们快要分开的十七岁。
陈时的成长路程像走马灯一样在我眼前晃过,无数个每时每秒的陈时不断重叠,微小的变化也在时间的飞驰加速下清晰放大,最后融合在一起,变成现在站在我眼前这位,最成熟、最虚伪但在所有人眼里沉稳端方的天之骄子。
陈时,如果我能回到十三岁。如果这个世界还能像童年那样安宁。如果日落寂静到只剩下大雁拍打翅膀、天空带走喧闹的声音。
当我转头看向那条深不可测的小巷,以及尽头那栋破旧的、充满危险的筒子楼,抬眼望见那扇小小的、明亮的窗户。
我多希望自己不会再走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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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重生哈!
听到了特别符合小润心境的一首歌
Neverest的Rewind(Acousti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