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转念一想,我又觉得自己不过是在吓自己。
他有什么理由来找我?
陈时现在的人生轨迹正按照着他们的计划有条不紊地铺展开,在国外进修后回来接手垣海,身形夺目,才能斐然,俨然成了一个完美无缺的继承人。
况且他也已经有了未婚妻,虽然两个人没什么感情,甚至几乎是两看相厌,但商业联姻又有几个是跟对方真心实意、相濡以沫的?
这事儿逼不来,但也逃不掉。
总之,陈时在他们看来一定是已经走上正轨的。
那在陈盛泷眼里平平无奇的我,就更算不上什么。毕竟他们心目中早已经铁石心肠、见识过花花世界的陈时,怎么可能还会再对我有感情。
既如此,我对他们就算不上什么威胁。
再说,陈时说过他会保护我。虽然我并不指望他能把我保护得无微不至,但让我不被陈盛泷发现,对他来说应该是轻而易举吧?
倘若来监视我的真的是陈家的人,那就说明...
我沉下脸,想,那就说明陈时又在撒谎,他根本没有保护好我。
他谎话连篇,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性。
想到此,我深吸一口气,继续神游,一口饭都没吃上,拿筷子夹了根鹿茸菇,放在面前的碗里,和米饭一起翻来覆去,互相搅拌。
浩浩的碗已经空了,他看向我的,提醒道:“爸爸,不要玩粮食,农民伯伯会生气的。”
我被唤回神,抹了把脸,“...爸爸刚才走神了,浩浩你快吃。”
“我已经吃完了。”浩浩把他的碗捧到我面前看,连一个小米粒都没有剩。
“吃饱了吗?要是不够,爸爸再去给你盛。”
浩浩不高兴地噘嘴,“这是浩浩的第二碗,我的肚皮都撑圆了。爸爸一点都不关心我。”
看着眼前不谙世事撒小脾气的浩浩,我突然想起刚才的那些假设,感到一阵心悸,随即又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不管跟踪我的人是不是他,保险起见,我都必须要先把浩浩送走。
...不能让浩浩出事。陈盛泷的手段很残忍,这一点我深有体会。
如果他真的还把我当做眼中钉肉中刺,我无法想象他会对浩浩做出什么。
不能让浩浩像小樽和方云华一样。他还这么小,不能出一点事...
“爸爸,”我恍然听到浩浩惊讶的声音,“你出了好多汗!”
一抬眼,我就对上浩浩担忧的表情。他已经蹬着小腿跑到我身边,窄小的眉毛皱了起来,“爸爸,你很热吗?”
“...不热。”我知道自己大概是又犯病了,抽出两张纸胡乱擦了下脸,尽量稳住自己的心绪,把他抱到我腿上坐。
我压下声音里的颤抖,严肃地看着他,“浩浩,爸爸跟你说件事,你要认真听。”
“明天起你去干爸那里住,等爸爸什么时候让你回来,你再回来,知道了吗?”
浩浩悲伤地瞪大眼睛,“为什......”
后面的话他没再问出口。浩浩安静地看着我,突然把脸埋在我的睡衣领口上,乖乖地说:“浩浩知道了。”
领口处慢慢传来一片温热,这件睡衣并不厚,一滩水已经浸湿了我的皮肤。
我心里也一阵刺痛,捧起浩浩的脸,就看到他已经泪流满面。浩浩耷拉着嘴角,强忍着没哭出声,一双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不敢看我,还要再把脸埋进去。
“在干爸家里住的时间里,你要记住爸爸跟你说的话。”我闭了闭眼,狠下心来推开他,沉下声音,“江柯浩,看着我,别哭。你是不是男子汉?”
浩浩被推开,泪水也紧接着喷薄而出。他无助地抽噎,听起来已经快要喘不上气,眼睛被哭得闷红,但还是听话地朝我点头,“浩,浩浩是,男,男子,汉。”
“不许和任何陌生人说话,如果有不认识的人来找你,不要搭理他,也不要做出回应,可以做到吗?”
“可,可以。”浩浩哭着点头。
“除了上学外就乖乖地在干爸家里待着,干爸如果在家,你就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边,知道了?”
“浩,浩浩知,知道了!”浩浩依旧泪水不止。
我抿了抿嘴唇,在浩浩的额头上亲了一口,轻声道:“最后,如果...如果有人问你认不认识莫小润,你就说不认识。清楚了?”
浩浩气得一整天都没再理我。
晚上睡觉前,我打电话告诉了庄舜羽这件事。他这次没问我为什么要把浩浩送到他那里去住的前因后果,想必是陈时的消失让他也察觉出了某些事的不对劲。
第二天,庄舜羽来接浩浩,离开前信誓旦旦地向我保证自己绝不会让浩浩伤到一根汗毛。
一宿未眠,我疲惫地扯起嘴角,朝他点头,“麻烦你了,一定要保护好他。”
我又看向浩浩,他搂着庄舜羽的脖子,把头埋在他的脖颈里,一副“你再不向我道歉我就闷死我自己”的视死如归样子。
“浩浩,对不起啊,爸爸昨天说话说得不好了。”我哑着嗓子轻声道。
浩浩的小身体颤了颤,终于有了动静,小心地扭过头,用一只水灵的眼睛看我,眼珠子斜着,轻轻“哼”一身,还带着闷闷的哭响,小声问,“那你还是我爸爸么?”
“我一辈子都是你爸爸。”
浩浩得到满意的答案,终于不生气了,愿意拿正脸看我。他朝我招手,我心领神会地凑过去,听到“吧唧”一声响,浩浩朝我脸上亲了一口,“爸爸,我会在干爸家里乖乖的,等你来接我。你昨天说的,我都记住了。”
我笑了笑,直起身子,揉了一把他的脑袋。
庄舜羽目睹父慈子孝的全程,酸得牙痒痒,怒亲了一口浩浩的脑门儿,才问我:“浩浩去我家,陈先生又联系不上,你接下来几天要干什么?”
我闭上眼,摇了摇头,“他不出现,那我就自己去找他。”
监视我的那道目光属于谁,陈时一定知道。
找一个杳无音讯的人,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把浩浩送走后,当天下午我就跑了垣海一趟。之前去送陈时,大多时候我都开的他那辆豪车,这次为了不引人耳目,我又开回了自己的那辆车。
抵达垣海后,我停好车,戴上帽子和口罩,佯装漫不经心地走到前台。
接待笑眼盈盈地问我:“您好,请问有什么需要?”
“我想找一下你们这里的陈禹白陈先生。”
接待一副很为难的模样,强撑着笑容:“抱歉,最近陈总不见人。”
我咳嗓强调:“我有非常非常非常重要的事要找他。”
接待:“您可以先告诉我,随后我再转告给陈总办公室。”
我假装生气的模样:“是很隐私的事,我只能当面跟他说。”
接待的笑容落了下来,转而用严肃的神情看着我,“抱歉,陈总说过这段时间不见人,没有例外。您请回吧,否则我就要叫保安了。”
灰头土脸地被赶走后,我又回到车上,懊恼地摘掉口罩和帽子。戴这些主要是为了不引起陈家人的注意,但现在看来产生了另外消极的效果,让工作人员以为我是什么可疑人士了。
还“陈总不见人”。究竟是他真不见人,还是他根本就没在公司?
直觉告诉我会是第二个答案。
无奈之下,我只好联系了连嘉奕,问她知不知道陈时在哪里。
“陈时是谁?”电话那头传来她疑惑的声音。
“...抱歉啊,我说岔了,陈时是我一个老家的朋友。我问的是陈禹白。”
连嘉奕瞬间没了兴趣,“宴会结束后我就回美国了,不知道他在哪。你找不到他吗?”
我实话实说,“嗯。”
之后连嘉奕就把连安呈的联系方式给了我,她说自己太忙,抽不出时间去联系哥哥,让我自己打给他看看,连安呈或许知道陈禹白的去处。
我内心对连安呈抱有一丝敬畏之心,总觉得他不是什么善茬,就只先靠号码找他的微信,搜出一个名叫大蜀黍你干嘛,头像是穿着粉色JK头戴兔耳朵发箍的大爷的用户。
“......”
我仔细审视这个搭配,两秒后重新打开和眼镜兔子的聊天界面,点击语音通话。
连嘉奕:“喂?”
“嘉奕,你确定没给错我号码吗?”
“没有啊,哥哥有一个生活号和一个工作号,我给你还是他一定会接的生活号。”
“...行,我知道了。”
确定过后,我才添加了这个账号。
大蜀黍你干嘛: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大蜀黍你干嘛:是莫小润吗?
草日大:是的,打扰了。
连安呈发来一个“哎呦卧槽”的熊猫头:你怎么不加我qq啊,加这个容易被陈禹白发现!他发现了要剁死我的。
我没时间和他扯这么多,开门见山地问:连先生,你知道陈禹白现在在哪吗?我联系不到他。
对面没有反应了。
我这下确定他一定知道,等得很焦急,在快要按捺不住拨打语音电话时,连安呈才发来消息。
大蜀黍你干嘛:你真想知道?
大蜀黍你干嘛:我要是告诉你,陈禹白会杀了我的,真的。这货倔得很,我跟他说了,让他别瞒你,他非不听。
大蜀黍你干嘛:他想了你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又来到你身边,结果连实话都不愿意说一句,谁愿意跟个骗子过日子啊,你说是不是?
草日大:是。
连安呈打字飞快,大概是激动得不行了,名字一直在变,从大蜀黍你干嘛变成对方正在输入,又变成对方正在说话。
最后他发来一串六十秒的语音,我点开,就听到他愤慨的声音:
“我就知道你和我想的一样!陈禹白这个靠不住的,想跟老婆上个床都得先给自己下药才能干,药还是我提供给他的,他能成个什么器,关键时刻不还是得看我么。莫小润你今天五点二十五来Lergle找我,咱俩面谈,现在说得我嘴干。”
......我好像听到了什么内容。
来不及纠结这个,我看了眼时间,现在刚好五点,导航显示从这里到Lergle总公司正好二十三分钟。
能得到连安呈的同意已经出乎我的意料,没有休息的余地,我立刻驱车向Lergle驶去。
见连安呈相较下来就容易很多,他大概是提前安排过,我刚和前台说自己要找连安呈连先生,接待就立刻帮我拨了电话。
得到同意后,我进入顶楼十二层,见到了连安呈。
我敲门,进去时就看到他正随意散漫地坐在沙发上,穿着一身燕麦色西装,翘着二郎腿,笑着冲我打招呼:“莫小润,你来啦,坐。”
我点头,有些局促地坐在他旁边的沙发,连安呈依旧是那副无所谓的笑容,“你想问什么,只要是我知道的,我全都告诉你。”
想了想,我问他,“连先生为什么要这样?”
连安呈疑惑地看我,“我哪样?”
“对我知无不言。”我认真地看着他,“连先生从不欠我什么,为什么愿意帮我这么多?”
他愣了愣,没想到我会问这个,沉默了一会儿,才豪放地笑起来,笑到眼角都泛出泪花。
我平静地看着他狂笑,等他笑够了,才继续问:“为什么?”
连安呈优雅地抹了把眼睛,“哎呦,我真没想到你会问这个。”他又凭空变出一个手帕擦手,“我并不能算是帮你,从某种角度来说,我只是在帮陈禹白。”
擦好后,他收起手帕,把胳膊搭在腿上,用手撑着脸,睨了我一眼,没有恶意,更像打量和好奇,“我之前一直想知道能让陈禹白在国外魂不守舍的男人究竟是谁。但真见到你的时候,我很失望,只觉得你是个稍微有点秀气的普通人,没什么姿色,不明白陈禹白为什么被你迷得神魂颠倒。但现在我明白了,你真是让我出于意料的可爱。”
能不能说点正事儿?我皱着眉看他,一腔怒火不能发泄,只能强压下来,“连先生,这不算答案。你说帮的是他,是什么意思?”
“我已经说过了。陈禹白对你痴迷得不像话,但他这份变态的狂热只有我知道,因为在国外他只有我一个玩得过去的朋友。”
连安呈又换了个姿势,放松地靠在皮革沙发的椅背上,“后来得知他下定决心要来见你,我非常支持。起初我只是抱着一个看热闹的心态,结果越看越让我难受,恨不得扒开他的脑袋看看他究竟在想什么。在国外这么受导师喜欢的游刃有余临危不乱的优秀毕业生,怎么在你面前就有做不完的蠢事?”
“又是瞒你又是把你关起来的,看得我都想踹他两脚。但武力上我干不过他,所以只能作罢。他回北京的时候,我还想他终于要开始追求自己的幸福了,但接着就发现事情不对劲,他追求幸福的路怎么这么偏这么远?这他妈八辈子也达不到彼岸吧!”
连安呈说到性情处,语调激昂起来,“给我急的,他能忍,我可忍不下去。直接当着他的面说,恐怕我会有鼻青脸肿的风险,所以决定先从你下手,告诉你他做那些蠢事的前因后果,让你不要对他太生气。”
“...哦。”我阖上眼,又睁开,心情和面色都很复杂,只好把手指绞在一起缓解难言的心境,缓好了才干涩着喉咙问,“语音里,连先生说的那个下药,是真的吗?”
连安呈:“真的啊。”
我控制不住地脱口而出,“自己给自己下药,他有病吗?!”
“就是有病啊!”
“那他最近一直在远离我,又是因为什么?”
“这就有点说来话长...”
两个小时后,我和连安呈一人手里夹了一根烟,在办公室里吞云吐雾。
连安呈的助理是个高冷干练的女人,在我们高谈阔论时面无表情地推门而入,走到窗边,打开窗户后又行云流水地退了出去。
连安呈确实像他说的那般对我知无不言,让我对整件事了解得八九不离十。尽管事实的确是我最不想面对的那种情况,但我依旧感谢他。
离开前,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我在烟灰缸里按灭那支烟,问我:“你做好准备了么?这一去,你就没有回头路了。他们的人都会看到你。”
我手上的动作一顿,但很快又加重了力气,看着最后一丝火光熄灭。
站起身,我垂眸看着那只烟头,抿紧了嘴唇,才说:“没关系,陈禹白会保护我。”
“如果他真像你说的那样爱我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