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失语

绊脚石

都柏林的景色很美,由秦止革驾车,一路上我们目睹蜿蜒的利菲河,经过横跨两世纪的半便士桥,望见庄严恢宏的圣帕特里克教堂。

浩浩双手贴在玻璃窗上,接连不断地张嘴发出一声又一声“哇”,圆润的眼睛里倒映着教堂尖塔上鸽子扑棱飞跃的轨迹。

有人欢喜有人忧,瞿跃大概是水土不服的缘故,没一会儿就开始晕车。段小头替她开窗,顺着温和的几近夜晚的风,爱尔兰的一切声音都飘了进来。

格拉夫顿街游荡着灵魂自由的街头艺人,他们利用手中的竖琴和吉他,充当对抗命运与平凡的武器。音乐与心脏的节拍共鸣震动在都柏林的风里,成为对段小头和瞿跃来说最佳的催眠曲。

日落挂在遥远的天边,快要没入无际的海平线。

飞机停在空旷的郊区,期间人流量又过大,要抵达唐松所在的市中心店铺,中间花费了一个多小时。

下车时,太阳的最后一份热量早已经被海岸吞噬,取而代之的是重新高挂起的清冷的月亮。

秦止革带我们来的是一家巷口角落处的服装店。几盏孤零零的路灯横竖在街头,除了落地窗内展示的几件剪裁精良的西装样衣,这家店看起来简直毫无特色。

规格不大,甚至没有哪个地方写着店名。只有一个看起来稍有年代的推门,以及写有靛蓝色“OPEN”的门挂。

秦止革尽职尽责,将睡得口水横流的我们一个个喊醒。每个人被迫在睡意朦胧的状态下打开车门,冷风瞬间灌入衣服里,冻得我们打了个寒颤。

我那个本就宕机的脑子遭此折磨,更加转不来弯,一下没反应过来自己正身处国外。

许成夏睡得尤其香,从车上下来时两只眼睛还未睁开,只感觉到周围忽然冷了起来,刚抖下嘴唇想问怎么回事,就听到一声清脆的铃铛响。

所有人将注意力都聚焦在这一处——门被自内拉开,唐松逐渐走了出来。

我和秦止革之前的联络及情谊远远没有与唐松的深厚。哪怕一辈子见不着秦止革,或许我也只是会失望一下,但要是让我十年不见唐松,我一定会像浩浩见不到我一样哭得地动山摇。

譬如现在,光是经过六年才久违地见到唐松,就足以让我眼眶酸胀,差点没忍住冲上前抱抱他。

离开在樊城时被秦止革精心伺候着的温床,唐松经历了这些年里学校和工作上惨无人道的磨炼,显然也多了一分稳重。

他看了一眼大家,脸上笑得桃眼弯弯,嘴上倒是毫不客气:“老子的婚礼后天举办,今天bespoke一定来不及,等会儿你们进店先挑一挑成衣,再穿身上看合不合适。我和这家老头子熟,他非常不近人情,讲话也带刺儿,让秦止革从中帮你们和他交流,多说点好听话,运气好了的话老头子会愿意根据你们的个人条件改一下成衣版型。不用担心钱的问题,我全给你们付了。还有瞿跃,明天上午我们会带着你去Brown Thomas挑礼服,今天你就先帮小蛋看衣服,他的审美我信不过。”

等唐松最后一个字说完,大家对他的态度显然都转变成了膜拜。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过着节俭日子的瞿跃更是双眼饱含泪花,就差跪下大喊一句“多谢婆婆”以示孝心。但察觉到唐松警告的视线,“婆”音霎时拐了弯:“..多谢唐松哥!”

秦止革不知何时走到他身旁,揽上他的肩,垂眸看着唐松全程霸道地喋喋不休,眼里掺进的全是柔情蜜意。

唐松在小孩子面前脸皮要薄很多,面颊在路灯的照射下红得很明显,他低下头看也不看地用一根手指推开秦止革,声音早已没了刚才的威风:“这么多人在这呢...”

秦止革笑了笑,才松开唐松,看着我们说:“先跟我进去吧。”

正站在我身后比唐松更不好意思的许成夏简直像是被好运砸晕了,用手扒着我的肩膀,发出开水沸腾时的鸣叫,磕磕巴巴地激动着问:“我,我也可以买吗?”

唐松带着一脸“不然呢”的荒谬质问他:“那你想自己在外面干站着吹风?都柏林的夏夜可不像国内那样热。”

蹲在我脚边安静了很久的小孩这时候终于醒了过来,他插嘴大声道:“浩浩去参加唐叔叔的婚礼,也要穿这些大衣服吗?”

“小孩儿不许参加我的婚礼。”

浩浩呆了呆,立刻撇下嘴:“那我是在外面等爸爸吗?我不要爸爸丢下我一个人...”

大概是联想到我将他一个人丢在北京的那一个多月,浩浩立刻悲从中来,眼泪止不住地往外冒,边抽泣边撒娇:“叔叔,让浩浩也,去婚礼吧,好吗?浩,浩浩不要离开爸爸。”

“哎,别哭啊你。”唐松喜欢逗小孩,可把小孩逗哭后又总是束手无措,拧着眉辩解,“我骗你玩的,肯定会让你进去啊!”

浩浩听到自己是在被耍,当即闹起了小脾气,哭得更起劲儿。路上行人不多,但每一个都被号啕大哭的浩浩吸引了视线,唐松的脸色也在看到我非但不管反而还在笑之后愈发变黑,最后只好使出了杀手锏——秦止革。

浩浩最怕秦止革。

在他幼小稚嫩的心里,这个寡言冷淡的叔叔就是真实世界的冰雪国王,可以和艾莎相提并论。只不过艾莎创造出他喜欢的雪宝,而秦叔叔只会像美杜莎一样把看到的一切通通冻结。

因此,浩浩很怕和秦止革对视。

秦止革刚把浩浩抱起来,浩浩就像是被按了静音键似的敛声屏气,除了憋在喉咙里的哭嗝,一点声音都不再发出了。他僵硬地坐在秦止革强有力的臂弯上,低着头,一滴要坠不坠的大豆似的眼泪都堪堪挂在眼眶上,死活没掉下来。

倏然失去了一丝喧闹,四周的时间又开始流动,原本不耐地望向这边的路人也继续自己的路程。

唐松紧绷的身体松懈下来,吐出一口气,说:“好了,你们都先进去吧。老头子按时下班,一分钟都不会拖延,估计一个半小时后就要关门了,你们抓紧时间。”

接收到唐松的指令,我们迈步跟着秦止革走进店门。踏入房间的前一个瞬间,我听到唐松在身后喊我的名字:“莫小润,你先留下来。”

一切场景似曾相识,让我莫名想起了和陈时见面那一天,我回到许成夏家里被他单独叫到书房的经历。

想到那一天,我就不可避免地瞧了眼对面面露不悦的唐松。自己还有秘密瞒着他,总归还是心虚的,和他对视一眼后就立刻把视线移向别处了。

唐松抱着胳膊,语气出奇的严厉:“莫小润,你是要等我揭穿你,还是要自己主动说出来?”

“...!”我只瞒过唐松一件事,至于那件事是什么,不言而喻,只能震惊地看向他,“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唐松挑眉,一脸钓鱼上钩的得意。

“......”我认命了,甚至开始怀疑世界上是不是只有我不具备看透万物的能力,不然为什么每个人都对我身边的事了如指掌,而我却总是一无所知。

“我又遇到陈时了..你要说的事是不是这个?”

“是。”唐松又因为我的隐瞒而生气起来,“他回来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前段时间一直没跟我和小蛋报告身体状况是不是也是因为他?莫小润我真不知道要怎么说你了,要不是你做了这档子蠢事,我还真以为你这些年已经长大到可以独当一面了!”

他说得并不错,甚至算得上字字锥心,连带着把我这段日子积攒的悔意都要被戳出来,艰难地张嘴回复他:“我不会再和他有任何联系了。”

我的声音细如蚊蝇,唐松大概是没听清楚,轻哼一声,打断我道:“当初他给我发来那条短信,多少算是救了你一命,还算有良心,可你遭遇的苦我也全部看在眼里。总归而言,他对你造成的伤害不可逆,但如果不是他,你会出现的状况我连想都不敢想。”

“什么?”我没听懂唐松自言自语说出的这番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不由得蹙眉问他。

唐松神色复杂地看着我,既像怜悯又像无奈,纠结一阵后才叹出口气,对我说:“陈时目前也在都柏林,甚至就在附近,或者说在对面左拐之后的那条巷子里。他让你进去找他,但我觉得他大概会提前出来。”

我一下没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呆愣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去看,只见那条幽深得仿佛见不到尽头的巷子里,一抹熟悉的身影走了出来。

在听到唐松说出的第一句“陈时”后,我的意识就有些恍惚,紧接着他又陈时来陈时去,我的脑海里就只剩“陈时怎么会来”和“你为什么会知道他在这里”两个疑惑。

奇怪的是,我的心情居然出奇的平静,仿佛他的贸然出现只不过是理所应当。

但我的身体显然无法冷静。

只要看到他,我就会下意识地向后退缩。有一瞬间确实想要逃跑,但被唐松察觉到,他拍拍我的肩,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莫小润,从你当初义无反顾要去北京闯荡时,就要想到会有现在这一刻。你放心,我不会让他伤害你,但有些事我觉得还是让他亲口来说比较合适。”

“你恨他吗?”唐松又问。

答案是肯定的。

我恨他,恨他毫无破绽的谎言,也恨他阴魂不散的纠缠,却更恨从前那个愚钝无知的自己。

“那你就亲口对他说。把你对他所有的怨恨和憎恶,甚至包括那点连你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微不足道的爱,全部说出来。让他清楚,让他死心,明白么?”

这里的街道算不上宽敞,陈时走到我面前也只是眨眼的事。

他停下来的时候,我们之间只隔了五步的距离。

五步已经是我的最后极限,但凡他再向前走一点,我都会控制不住扇他一巴掌。

陈时看清楚我眼底的厌恶,顿了顿,没敢再向前靠近。

唐松讲完那些话就转身离开,说是要留给我们单独交流的空间。

但我实在不需要这样的机会,况且他想要让我坦白自己的怨恨,我也做不到。

我的实际行动已经够明显了,我不信陈时不明白我的意思。

至于唐松说的那份爱,我更觉得荒唐。我要避着陈时走都来不及,又有哪份爱可言。

只是我不清楚,唐松所说的那封短信,究竟是什么。

我要陈时亲口告诉我。

正如唐松所言,都柏林夏天的夜风要比北京冷上太多了。他们又说都柏林的天气阴晴不定,先前我没什么感觉,但现在似乎真的在降一场淅沥潮湿的雨。

棕黑色大衣湮没于异国他乡的黑夜,陈时额前的头发被风吹起一个滑稽的弧度,可看起来却没有丝毫狼狈,眼底的那潭湖水泛起阵阵涟漪,被我看得一清二楚。

我知道那是什么,当我和他对视时,他的眼里总是有那道波澜。就像一个石子被投入湖中时,引起的微乎其微的反应。

陈时看着我,语气里还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小润哥,跟我走,好么?”

昏暗的巷子里,头顶偶尔有几只鸟飞过,在黑幕中神秘莫测,让人觉得像是乌鸦。

陈时把我拽到这里却又一言不发,我对于他这个模样格外烦躁,甚至连那封短信的真相都不想再听,在等了三分钟之后实在耐不住抬脚要走,他又把我拽回来,但还是一句话不说。

既然这样,那我也懒得再挣扎,从兜里掏出一支烟和打火机,给自己点上。

把烟叼在嘴里,打火机掀盖发出清脆的响声,紧接着是我点火的声音,漫漫黑夜突然冒起一团火光,照亮了陈时的脸庞,也照亮了他眼睛里的一潭湖水。

我点上烟,空气中开始掺杂上一缕烟丝,慢腾腾地向天空飘去,终点是悬挂在天上目击这一切的半轮残月。

陈时这时候却又突然弯下腰贴了过来,眼睛盯着烟头,倒映其中的亮光在他眼里像是一盏灯。

他伸出舌头,凑近了我的烟,直至贴上去的瞬间,我都没有阻止他,反而是眼含戏谑地笑着看他。

这算什么,苦肉计吗?

因为发现强制我没有用,所以把矛头转向自己了吗?

我不为所动,冷笑一声,看他用舌头熄灭了我的烟,想了想都柏林的急救电话,掏出手机准备打给112,告诉医生这有人需要被精神科拉走。

他握住我的手腕,额头上还能看出因为高温灼伤而渗出的冷汗,我觉得又戏剧又可笑。

何必呢。

还不躲么,好,那就直接把你整条舌头烫烂掉好了,让你一辈子也说不出谎。

...你出的汗快要把我淹没了。明明就很疼,为什么不躲呢?

两秒后,我突然忍无可忍,心里冒出一股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愤怒,把那截烟头甩开,“你他妈是疯子吗?有异食癖?”

陈时没回应我,大概是现在也说不出话,疼痛让他的眉毛不自主地耷拉下来,浑身又冒着汗,像一条因为委屈的落水狗。

他顺着这个姿势继续凑近,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我的嘴,在即将贴上来时我扭过头,一个轻飘飘的吻就落在了我的脸上。

这个吻显然不合时宜,位置也不对。倘若是亲嘴,我还可以理解为是成年人之间的情难自制,但亲脸,就好像他是故意要把我拖回少年时那份愚蠢的青涩。

陈时并没有因此直起身子,他伸出手捧起我的脸,继续摩挲着我脸上的那一小片皮肤,微启唇缝,用唇珠叼着那片肉反复吮吸,就是不肯放开。

被陈时锁了一个多月的那段日子里,我早就对他的这些过界行为免疫,可以做到不反抗,但也绝不回应,只是发自内心地感到疑惑。

陈时,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宁愿让自己烫伤也要得到的东西,就只是一个吻吗?

我忍不住又仔细观察他。

陈时长大了,我看着他这样,又发出了在重逢后想过不止一次的感慨。

穿着得体,高大英俊,成熟稳重。更加锋利的五官和由内而外散发出的精英气质,这些无一不在提醒我他长大了,身上再也找不出从前那个我所熟悉的小时的影子。

这话说得或许不对,没有那个我所谓熟悉的人,我自始至终都不了解他。

这个我所不了解的,一次都没有看清过的人,含灭我的烟。他弯下腰,低着头,一个站在大风里都能神色自若的人,此刻却连精心收拾过被拢在脑后的发型也掩不住他的狼狈。

我真心疑惑,陈时,你到底想要什么?

财富,权利,威严...甚至是爱情,你全都有了,不是吗?

到底为什么还要来折磨我。

一个轻飘飘的吻...

我想了想,问出在我心中成型的某个可能:“你不肯放过我,是想和我上/床么?”

陈时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放过快要被他啃烂的腮肉,近在咫尺的那张脸渐渐远离,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随后摇了摇头,否认。

我皱眉问他:“不会说话,哑巴了吗?”

陈时掏出手机,在备忘录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打:间歇性失语,马上就会好。

我把眉头蹙得更紧:“这是什么病,我要等你多久?”

陈时:一分钟就好。

我没有太多时间和他耗在一起,所幸陈时自己也清楚。我从第六十秒开始倒数默念,数到二时,陈时就告诉我答案:“原谅我。”

停下倒计时,我看着他现在分外可怜的模样,真诚地,一字一顿地告诉他:“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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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总觉得写得不好,一直不太满意,想要改却完全不知从何下手,真的很无助...烂作者笔力有限,请大家多多包涵

os:眼神变深是因为要石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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